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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人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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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6 21:13: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人鬼之间
            
                                    一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跑到丹麦来。
?“这一切都是一个丹麦鬼魂的安排,一个住在鼓浪屿大北电报的丹麦鬼魂……”
   我现在可以如实相告了,但往往没等我说出个开头,人们都报之以哄堂大笑,谁也不愿意相信你的鬼话连篇。况且,又有几个丹麦人知道鼓浪屿这小地方呢??
   甭说在世界地图,就是在中国地图上,你也找不到鼓浪屿。但它确实存在,是中国东南沿海的一个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小岛,紧挨着厦门市。也不知什么缘故,1842年8月29日英国人扑鼎查(SIR HENRY POTTINGER)与中国满清官员在皋华丽号(CORNNALLIS)军舰上签定南京条约时,把鼓浪屿当抵押写进了这纸契约里。此后,这个宁静美丽的小岛就来了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外,当地人叫他们“番仔”,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安排我来丹麦的丹麦鬼,他说他叫托基尔(THORKELL)。
   第一次在鼓浪屿的海边碰见托基尔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是位退休后周游天下的西方游客。他已是古稀之年的模样,善眉慈眼的,个子很高,但很清瘦。厦门正是最炎热的“七月火”季节,他却穿着一套十分过时的老式呢西装,皱巴巴的,更奇怪的是西装内既无衬衫又无领带,甚至连汗杉T恤也没有,敞开的衣领露出毛茸茸的胸毛。光着膀子就套上西装的样子实在滑稽可笑,因此,与他迎面相遇的我情不自禁地报之一笑。没想到,这位光膀套西装的洋老头竟也满脸笑容地跟我打起招呼,用十分纯正深厚的闽南话问道:“喫饱没?”
   在“民以食为天”的中华民族之中,厦门人更上一层楼。他们不但有一吃二穿的传统,更把道教大仙吕洞宾奉为重吃的神,说什么“吕洞宾顾嘴无顾身”,就连平日相遇见面均以“吃饱没”做为招呼。因此,当眼前这位高个子的鬼佬说出这句闽南的土著问候时,我瞬间目瞪口呆:“你是……”?
  “我是丹麦人,叫托基尔。”他微笑着,依然用闽南话说。大概见我满腹孤疑,托基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写下“THORKELL”几个字母递给我。“知道高个子托基尔(THORKELL THE TALL)吗,八百年前带兵横行在英格兰桑威奇(SANDWICH)一带,是个著名的海盗头子。”?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这个海盗首领的后裔,难怪你也长着这么高的个子。”我感到他很和蔼可亲,就像老朋友似地聊起家常。“你的闽南话说得太好了,从哪里学来的?”?
  “在这里学会的。我在鼓浪屿住了很久,很久……”?
   鼓浪屿上原来住了很多外国人,但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一声巨吼把老外们都吓跑了。我猜这个托基尔也是那阵子“夹着尾巴逃跑”的,现在趁着中国的开放又来故地重游寻觅旧梦。我问他以前住在鼓浪屿的什么地方。
  “不是以前。我一直没离开鼓浪屿,嗯,就住后面那幢房子——”他侧过身指着沙滩旁那幢我们称之为“大北电报”的洋房,娓娓道来:“大北电报局铺通从香港到上海的海底电缆那年,同治十年吧,我就被派到这里工作。那时的丹麦国王是克里斯蒂安九世(CHRISTIAN),记得我离开哥本哈根前还参加过左翼党……转眼间一百一十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听着他的叙述,心里一阵阵发怵,思忖着到底是碰上一位胡言乱语的疯子还是撞见了鬼魂。同治十年就是1871年,距今111年,如此精确的计算是精神病患者所无法胜任的。显然,托基尔只能是一个鬼魂,“大北电报”里一个背井离乡而无法归返家园的丹麦鬼魂,我忽然想起了眼正正值“普度”之际,正是厦门人传说中阴间地狱门大开,无主亡灵鬼魂纷纷来阳间享用香火食物的日子,托基尔,我瞟他一眼,肯定他的来自另一个世界,难怪他身上那套西装那么老旧,但他很和蔼可亲,决无人们想象中青脸狰狞的可怕面目,大概相对于人类的善恶之分,鬼魅也有好坏之别。
   托基尔也许已看出了我内心的疑惑,却明知故问:“你感到害怕吗?”?
   太阳正在徐徐升起,这里又是你自童年起就玩耍生活的土地,双脚踏在熟悉而实实在在的沙滩上,好像没有害怕的理由。“怕什么呢?”我壮着胆回答。?
  “那我没看错人了。”托基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说,“我们到观海园的那个凉亭里去坐一会儿,好吗?或许你会喜欢听我讲讲过去和未来。”?
   过去,无论是人是鬼都曾拥有过。但未来,连我这个活着的人都感到渺茫和毫无把握,而他,一个飘落在异国他乡的丹麦鬼竟那么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未来”,实在是太有趣的荒谬。况且托基尔还说了“没看错人”之类的话,可见他早在暗地里观察着我,这也难怪,我家就住在“大北电报”的咫尺之邻,说不定他昨天就刚去我家吃过“普渡”。


                                  二
?
    在我摇摆的童年记忆里,“普渡”是仅次于正月(春节)的热闹节日。除了农历七月初一的开地狱门、初十五的中元和卅日的关地狱门外,整个七月里,每天都还按不知谁的安排,每条街都有自己轮祭的特定日子,比如靠“大北电报”的田尾海边一带就轮上了昨天的初十八。厦门人除崇拜先贤祖宗,还把无主孤魂的亡灵尊称为“老大公”和“门口公”,每年七月必备大鱼大肉款待孝敬他们。?
   “每年七月十八,我都到你家吃普度,从宣统逊位那年起直到昨天。”托基尔和我坐在观海园的凉亭里,面对退潮中的大海。“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中意你们家备办的牲礼酒菜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操办普渡祭品是长辈们的专利,我一无所知。?
  “你们家祭祀中有一样与众不同的东西,全鼓浪屿恐怕就你家独有:咖啡。”?
  “噢。”我恍然大悟,记起了昨天摆了一整桌的祭品中,确有一壶咖啡,听母亲说,那是自老祖母起就必备的敬鬼饮料。我的祖父早年在太古洋行当买办,不但自己喜欢喝咖啡,也深知老外嗜咖啡如命的习性,我家普渡拜“老大公”摆壶咖啡就是祖父的主意。?
   “那么多‘番仔’死在鼓浪屿,葬在‘番仔墓口’,七月里他们也会乘地狱门开着出来逛逛吃吃的,外国鬼饭后有杯咖啡下肚一定会喜出望外的。”祖父、祖母和母亲都如是说,而此言果然不虚,起码托基尔这个丹麦鬼魂就是冲着那壶咖啡来我们家的。?
   “昨天,我在你家里边喝着香喷的咖啡,边翻阅7月号的《福建文学》,嘿,那才叫享福呢。”托基尔好像还陶醉在昨日的享受里,乐滋滋地说:“你们中国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是一点不假 。我尽管30岁就离开丹麦了,而且也在鼓浪屿做了70年的中国鬼,但还是改不了丹麦人的老习惯,喜欢咖啡,喜欢阅读,在我老家,逛图书馆是人们最热衷的业余活动,冰岛人更绝了,他们可能是世界上最爱看书的人。”
   “冰岛?那个与世隔绝的岛屿?”这倒是前所未闻。?
   “嗯,这是遗传,他们的血液里充满了老祖宗对文学的酷爱。”托基尔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问道:“你身上的文学细胞好像也较常人多点,是吗?我看你卧房里堆满书籍报刊,是条书蛀虫吧?”?
   我点了 点头。
  “对了,那本7月号的《福建文学》里好像还有一篇你写的小说……”
   我心中一阵热乎乎的,觉得这个丹麦鬼魂好像是自己的多年知己,亲切而温馨,彼此非常了解贴近。除了离我远去的萱萱,这阴间阳界似乎没有比托基尔更善解我意的人或鬼了。他说他不但读懂了我的小说,还预言这篇小说将在翌年的省作家协会的评奖时中奖。
  “你怎么连评奖的事也知道啦?”我激动地嚷了起来。?
  “那份期刊的最后一页不是把评奖的事都说了吗?你好像很热切地期待着中奖。”托基尔笑了笑,竟聊起文学来了,毕竟是来自安徒生故乡的丹麦鬼魂,死后也颇有艺术修养。“其实,写东西中不中奖倒无所谓,要紧的是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写出来。比如你七年前写的那些诗,好像比你的小说更充满灵感。”?
  “那些诗纯粹是写给自己的,从不想发表。”我淡淡地说,心里却大吃一惊,这个丹麦鬼魂真的在暗处观察了好长时间,连我藏在抽屉里的诗稿也窥视过了,说不准也知道我与萱萱的恋情。
   “我晓得呗。那年7月,我来你家,见你一副日不思饮食、闷闷不乐的样子,时常关在自己的卧房里拼命写着什么,有时还泪流满面,好像痛不欲生,我就在夜半更深之际偷偷翻阅了你的诗稿,对不起啦……”
  “那时候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存在呢?”?
  “1975年还不到我显形的年限。你或许不了解,高个子托基尔家族的鬼魂要在阴间呆满了与其阳寿相等的年份才有显形的灵性和回老家的资格。我1842年——碰巧是中国人把鼓浪屿抵押给英国佬那年——出生在罗斯基勒大教堂(ROSKILDE DOMKIRKE)附近的一个小镇,1912年初撒手归西在这个小岛上,阳寿七十整,今年正是我的显形年份。”
  “也有回老家的资格了。”我接着说,问道:“你想回丹麦去吗?”?
  “当然。鼓浪屿虽然风景如画,但终非吾土,厦门人尽管年年普渡热情待鬼,但毕竟仍属异族。当了一百多年的海外游子和游魂,是该回丹麦去了。”托基尔的眼里流露着一种愁怅而茫然的神色。看来,不仅活着的人有思亲想家的乡愁,失去了生命的鬼魂也难摆脱离乡背井的凄凉与寂寞。“不过,我离开丹麦这么久了,哥本哈根不知还有没有我的立锥之地。唉,我连大北电报局是否仍存在都不晓得,回去一个变得人生地疏、举目无亲的故乡也真叫我心寒意懒。所以,7年前我读过你的那些诗后,就有了邀你做伴去丹麦的念头……”
  “为什么?”?
  “你记得自己写的诗里有一首叫《要去的地方》吗?那时你才23岁,竟能把死亡描写成生命边缘的另一方向,真令我冰冷的心颤抖不断。如果不是鬼魂欲哭无泪的话,我真会热泪盈眶。”
  “谢谢。”我很为自己遇上这么个知音鬼魂而高兴和庆幸。“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与你邀我结伴去丹麦的想法有什么直接关联?”
  “因为你对生命有这么豁达的认知,才能与鬼魂沟通,而无俗人的害怕与恐惧。这样,我才能把我们过去和回丹麦后的未来计划如实相告,或许阳界间只有你可了解我并助我一臂之力。”?
   这好像是天方夜潭里故事。一个对丹麦毫无所知的中国人能对他的什么“未来计划”有什么帮助呢?你对丹麦的认识仅停留在《阿拉丁或魔灯》和《小美人鱼》的童话水平上,连丹麦讲什么话都不知道。?
   托基尔也不勉强我,他说:“你当然应该好好前思后量一下,如果决定去丹麦就告诉我一声,一切都由我来安排,但你得在关地狱门前作出决定。记住啦 ,农历七月卅日之前我每天清晨都在这里散步。”
   托基尔伸出手与我握手道别。他的手握起来很有力度但冷冰冰的。

                                三

   我决没料到,我23岁那年在失恋痛楚中写成的诗会引起一个异国鬼魂的共鸣与赞赏,这或许是丹麦人对文学的特殊爱好与敏感。回到家里,我把藏在抽屉里的诗稿找了出来,轻轻地朗读了一遍:

要去的地方/只有我/和你知道/那枕
着/蜿蜒小溪的村庄
要去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知道/那炊
烟/缭绕的圆寨紧挨着/我们一起碾谷
的磨坊
??
要去的地方/只有/我们知道/晨光和
夕阳里/汲水与见面的井旁/青石板间/
含笑的野花/依然可爱芬芳

要去的地方/不要/让人知道/翠绿欲
滴的竹林/春风里醉人的歌唱/那幽会
的夜晚/刻骨铭心的拥抱/至今仍是/
记忆里的珍藏
??
要去的地方/你和我/都不知道/在生
命边缘的/另一个方向/是否也有/圆
寨建筑的村庄/那条从竹林里/伸展的
小径/也通向亲切的古井/和昏暗的磨

??
呵/如果真的/不知道/我们现在就约
好/请等在/野花含笑的墙角/大墙后
面/或许就是/你我要去的地方

   那年我从客家人聚居的闽西山区回到鼓浪屿,而不久,和我在土楼圆寨朝夕相处了5年的女朋友萱萱也突然远嫁香港。在那种人人都对自己的前程捉摸不定的年代,或许那是一种理智的选择,是应付“扎根广阔天地”恐怖结局的一种逃避。但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太沉重了,那彼此在心灵深处的创伤或许只能愈合在另一个世界里“野花含笑的墙角”。刚失去萱萱的那几个月里,我每天徘徊在“大北电报”前的海边,好几次想踏着亲吻沙滩的细浪一直往前走去,去那个每个人迟早“要去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曾慎重地考虑过死亡,想去那个称为天堂或地狱的地方。纵然如此,我真连做梦也没想过要去丹麦,这个遥远的北欧,童话的国度。在鼓浪屿人的心目中,丹麦和“大北电报”是划等号的,五十年代,那是座无人看管的破落空楼,是我们童年捉迷藏的最佳去处。有一次,我在玩耍中躲到它的地下室去,昏暗中看见了一面破旧肮脏的红白相间的布旗,以为那就是父亲讲故事时提到的十字军东征杀戮的血腥战旗,吓得屁滚尿流。后来,才知道那红底白十字架的图案就是丹麦的国旗,慢慢地,也读了安徒生的童话和桑伯伯自己试译的《走出非洲》(OUT OF AFRICA),知道这个五百万人的小国在北欧,很远,很小,很陌生。谁也不会想到去丹麦的,即使在厦门这类出国谋生的传统重镇,八十年初期也少有人在打丹麦的主意。
    然而,丹麦突然变得好像就在你的身旁,不但知道有个叫高个子托基尔的古代丹麦海盗首领,清楚了“大北电报”的总部在哥本哈根新国王广场,了解到罗斯基勒大教堂尖尖的屋顶下安放着六位丹麦国王的石棺……这都是那个丹麦鬼魂在海边促膝长谈时告诉你的,而且他还诚恳地邀请你去丹麦助他一臂之力,完成他的什么未来计划。这一切似乎太玄太荒唐了,但那张写着托基尔名字的旧报纸却实实在在地摆在桌上,有股因久不见阳光而产生的难闻味道,报头的“POLITICAN”的丹麦文词义还大概猜得出来,但报头下的日期令人张口结舌:1910年5月21日——那是连你父母都远未成形出世的古早时,中国人还留着长辫子。
    托基尔只给我十天的期限,关了地狱门他可能就要打道回府了。尽管我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还将信将疑,对托基尔的什么未来计划也一无所知,对自己如何取得进入丹麦的签证也毫无把握,但我还是认真地把是否去丹麦的事反复考虑了几天,终于还是无法克服那种既神秘又充满刺激的诱惑。?
    五天以后,我又来到“大北电报”前的沙滩,老远就看见托基尔那高大瘦长的身躯在晨曦中静静地伫立着,他还是穿着那套旧西装,面对着大海的粼粼波光。
  “喫饱没?”他依然用那沉厚的闽南腔问候道。?
  “没有。”我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只保温瓶,说:“为您带来咖啡。哦,只有咖啡和面包,实在不晓得丹麦人早餐吃些什么。”?
  “以前是牛奶、面包和咖啡,好点的加点腌肉吧,而现在呢,我这海外游魂也一无所知,大概还是万变不离其宗吧。”托基尔接过我递上的咖啡,深深地吸了口气:“太妙了,迎着海风享用咖啡的美味,这惬意的日子又要回来了。我这个月底就要离开鼓浪屿了,一定得赶在农历七月卅之前。你呢,拿定主意了吗?”
   “我想,单单凭丹麦是安徒生的故乡这点,就值得去看看。”我给自己也倒了杯咖啡,说出了心中未解的疑团,“但没有任何理由和条件,我又如何去丹麦呢?”?
  “理由和条件都是人创造出来的,当然,人也常想鬼主意,何况我是鬼,主意更多了,你放心好啦。”托基尔的幽默风趣把我逗乐了。他伸过胳膊搭在我的肩上,但我没有一点重量的感觉。他轻松地安抚说:“只要你拿定主意,其他事都我来办,我圣诞节前就会回到哥本哈根……”?
   “你的护照还在吗?”看他一副满有把握的样子,我情不自禁地好奇问道。心想,即使你有本事将护照保存至今也早过期。
   “护照?用不着那玩意。”他置之一笑,说,“我走的是尤利斯(JULES VEME)设计的地心旅行路线,逆向而行,从冰岛内陆随便找个活火山口就出去了。”
    念初中时,我就读过《地心旅行记》,小说中所讲的地球入口处就在冰岛。但我还是得提醒托基尔,冰岛现在已经不属于丹麦了。?
  “是吗?我记得,我来中国后不久,丹麦国王在人类移居冰岛一千周年之际承认了阿尔庭?①的立法权,但仍然是丹麦的领地。”?
  “1944年完全独立了。”?
  “哦,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托基尔满不在乎地开玩笑说:“冰岛人可能是全世界最相信鬼怪奇异故事的民族,他们如果知道我的来历,说不定要选举我当总统哩。”
   受这个丹麦鬼魂的诙谐感染,我也幽默起来了。“那你任命我当冰岛共和国驻中国大使好啦。”?
  “一言为定。干杯!”他凑过咖啡杯,眯着和蔼可亲的笑眼。?
  “干杯。”?
   我们都将咖啡一饮而尽,凝视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托基尔轻声细语地说:“像你这种幽默人生观的人一定会很快适应丹麦社会的,也一定会和我一起完成未来计划的。记住,我们之间的合同是20年,口头承诺无需签字。”?
我很想问问他神秘兮兮的未来计划,但始终没敢开口。

                               四
?
    面对那个银灰色的投币电话,你沮丧地再次挂上话筒。按照托基尔给的号码,你已经连续拨了三次电话,但铃响老半天终无人接。你开始心颤神栗,甚至有些悔意。为了一个鬼魂的什么未来计划,你荒唐地辞去了中国那份满闲适不错的工作,相信那个在鼓浪屿游荡70年的亡灵真的会在丹麦等着你。?
    托基尔倒是好像如期于圣诞节前就返回哥本哈根了。那叠为你申请三个月旅游签证的律师文件确是在年初由丹麦寄出的,临启程前又收到一张漂亮的明信片,只有“电话”两字和紧接着的一组六位的阿拉伯数字。揣着这个电话号码和一千美金,傻不隆嗵的,你就上路了,真有点当年“革命大串联”的味道,凭的是对异地的好奇与新鲜感,对渺茫前途的憧憬和对鬼魂鬼话的信任。这如果是在少年不知愁的年龄段,或许是可炫耀的辉煌,但若将这类充满英雄主义的理想发扬光大到三十而立甚至四十不惑的成年,似乎就成了一种尴尬的荒谬。当你跨过哥本哈根机场的海关闸口,你才清醒了点,但已无激流勇退之路,只好推着行李车,硬着头皮走出机场到达大厅。
    已是早上8点多钟,三月的哥本哈根天空还黑压压的一片。一位身材魁梧的出租车司机热情地迎了上来,不容分说地把你的行李搬进了汽车后舱。
   “我们该去哪里?”司机是位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人,很礼貌而识相地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问,“日本人?”?
   “不。中国人。”?
    留胡子的司机侧过脸,闪过一个奇怪的眼色,追问道:“您去哪里?”?
    天晓得“您”去哪里,但你总不能这样过份幽默地作答。这个丹麦,除了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鬼魂,还有谁可投靠?这个陌生的哥本哈根,你又知道了哪条街?托基尔倒说过140年前他出生的附近有个什么大教堂,叫什么名字早忘了,记住的只是尖尖的屋顶,车窗外闪过的好像都是尖屋顶的房子,五颜六色,像童话世界里小矮人搭的积木……
    司机干咳一声,显然是在催促你说明目的地。他的笑容已经消失,说不定肚子里正考量着要不要把这个看上去像个偷渡客的中国佬直接送去警察局。情急之中,你想起了鼓浪屿海边那幢叫“大北电报”的老房子,托基尔好像说过这家百年老店的总部就在哥本哈根市中心、丹麦文叫什么“死笃挪”,你灵机一动,脱口说出这个丹麦词。?
    “酒店?”司机瞥你一眼。?
     你假装欣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美景,含糊其词地说:“是的。”?
     留胡子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头,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似地咕噜着什么丹麦话,开心地笑了:“OK!”
    他踩大油门。黑色闪亮的奔驰车愉快地奔驰在平坦的进城大道上。不到十几分钟,出租车刚停住,一位穿暗绿色制服,戴高耸礼帽的侍者就大步流星地趋上前来。?
   “早上好,请。”他动作利索地打开车门。?
    这是什么地方,皇宫、首相官坻或幻象?你六神无主地踏上童话的国度,虚渺飘然,“死笃挪?”你问正在敏捷地把行李搬出车的司机。“这里?”?
“是的,是的。”留胡子的丹麦人指着右手边的一幢大楼,说:“屋顶飘扬的那面蓝色旗帜就是大北电报局的标志。这附近就这家酒店,没错,酒店挺棒的。一百二十八克朗,先生,要不要发票?”
    你说得清吗?“大北电报”已不是童年捉迷藏的那幢破旧房子,你只好掏腰包。尽管装出豪爽过人的样子,但付帐时还是双手抖得厉害,这趟车费正好是你在中国的两个月工资;而这将住进去的酒店,一年的薪金够一夜的开销吗?但行李已沿着那条一直铺到人行道上的红地毯送进了金壁辉煌的大堂。你体会到了任人摆布的真正含意,忽然想起了马克•吐温笔下的那个穷光蛋亨利,他好歹握有一张老是找不开的百万英磅,而你口袋里只有十张百元美钞。在丹麦,这几个钱能维持几天??
    惟一的指望就是和托基尔联系上。你关在酒店的房间里,发疯似地反复拨挂着那个鬼魂给你的电话号码,大多数还是无人接应的空号,但有时又变成忙音,难得也碰上有人接的时候,一会儿是男音,一会儿又是女声,还夹杂着行人的喧闹和车辆的轰鸣,托基尔,一个丹麦鬼魂,你竟信了他的鬼话连篇……抵达安徒生故乡的第一个白天就这么度过,急得团团转在豪华而古典的酒店套房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蓝色的或绿色的。
    人类在绝望中有两种基本的自然选择:死亡或逃避。你心烦意乱地拉开窗帘,有一种模糊不清的夺窗而出的欲望,是死是逃,或者什么都不晓得。大概是下午4点多钟,却已是华灯初上的晚景,对面广场上修葺整齐的树木影影绰绰地组成一个圆圈,拥簇着一座高傲而忧郁的骑马铜像,稍远处好像是桅帆林立的海港。天黑了,这么早就天黑了,真是鬼地方,你莫名其妙地诅天咒地,又忽然觉得眼前的夜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神经好像有点搭错线了……没有,没有搭错,真的见过眼前的景观,在托基尔寄给你的那张明信片上。也就是在这夜景的背后,他写上了这个老拨不通的电话号码。这是不是托基尔耍的鬼把戏呢?暗示你这个号码只有在天黑以后才能使用,鬼魂总喜欢在夜间活动。
    天黑了,就现在!你转身冲到电话机前,战战兢兢地又拨了一次电话号码。你把话筒紧紧地贴住耳朵,在“嘟——嘟……”响声的数秒钟间迅速而虔诚地向所有的神明祈求,佛祖,上帝、真主、观音、妈祖、毛主席,甚至托基尔……
  “吃饱没……”几声铃响后,终于传来了那沉厚熟悉的闽南腔。?
  “托基尔。”你哆嗦地叫道:“你在哪里?”?
  “拉开窗帘了吗?走到窗前,朝远处看,有个停满帆船的小港口……”?
   窗帘本来就拉开了。你捧着电话走近窗台,是的,灯光照耀下的桅杆,有一只巨大的铁锚,行人稀落,所以你看得清一个瘦长的身影伫立在公共电话亭前。他挥动手臂,你也挥手致意。?
  “看见了,托基尔。”你热泪盈眶,比14岁那年在天安门广场上看见毛主席还激动。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现在轮到托基尔挥手了。毛主席好像没有说过什么有关丹麦的语录,不知他小时候有没有读过安徒生童话。他晚年对亚非拉比较兴趣,这位嗜书如命的老人说不定读过卡仁碧森的《走出非洲》。怎么还顾得上对毛主席情意绵绵,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那个丹麦鬼魂......


发表于 2012-3-7 23:35: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小国冬娜 于 2012-3-7 23:59 编辑

哎呀,我以前听我姐姐的同学(鹿礁路往梨园那条路六呃塔的人)说过那个大恋爱的故事哦,原来吴大哥是主人公啊。这首诗太感人了。

鼓浪屿就像一个小村庄,什么恋爱故事都美丽地流传着,虽然流传的大多是悲恋,但是在我们鼓浪屿那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怀念。这与日本人很像哦。
发表于 2012-3-7 23:36: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未完待续吧?
 楼主| 发表于 2012-3-8 01:50:52 | 显示全部楼层
《人鬼之间》原是一中篇的开头,但为赶收入《小说鼓浪屿》出版就当短篇充数了。
发表于 2012-3-8 21:59:18 | 显示全部楼层
哦,原来如此。那么,吴大哥本来的那个中篇,是不是自传体小说啊?要不要秀出来呢?日本的有名作家几乎都有自传体小说,村上春树等等。
发表于 2012-3-9 14:26:52 | 显示全部楼层
哦?原來是這種外鬼魂惹的禍,令那麽多鼓浪嶼人離開外出了

冬娜說得對:“什么恋爱故事都美丽地流传着,虽然流传的大多是悲恋,但是在我们鼓浪屿那里没有怨。。。”-------------------------鼓浪嶼人多是默默地承受著
发表于 2012-3-10 23:50:23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2-3-9 14:26
哦?原來是這種外鬼魂惹的禍,令那麽多鼓浪嶼人離開外出了

冬娜說得對:“什么恋爱故事都美 ...

是啊,这么说,吴大哥去丹麦还真是一个谜。那么远啊。但是实际上真的是去丹麦吗?
 楼主| 发表于 2012-3-12 20:52:45 | 显示全部楼层
人在丹麦好多年了。
发表于 2012-3-12 22:59:34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凹啊,丹麦啊!我一个朋友是做丹麦某个品牌的助听器产品的,做得很好,那边公司就邀请他去了,他很得意哦,说很不容易的。他去的时候,对方接待他,带他进入一幢别墅,开了冰箱喝啤酒啊什么的,结果公司方面来问说怎么还不到啊?他们回答说,都喝了啤酒了啊。——这才知道搞错了。然后他们把自己制造的垃圾收拾好,写了一张条子解释了自己的粗心,并且放下酒钱。他说丹麦人不锁门的。听起来真是一个太好太好的地方了。本来请他帮我买一尊美人鱼的,他居然忘记了。
发表于 2012-3-12 23:14:1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鬼的,但是心善的人也会把鬼变成助缘的。
 楼主| 发表于 2012-3-12 23: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丹麦人是比较和善的,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但是,说丹麦人家不锁门应是另类美丽神话吧。近些年来,原本相对平静的丹麦也三不五时爆入室盗窃案,尤其是华人家庭更是常被贼盯上。
发表于 2012-3-12 23:26:36 | 显示全部楼层
华人是不是给人印象是太富有了啊?您这篇文章,丹麦历史和中国历史都有,历史发展一个在进步,一个还在原地吧。不过,就经济上来说,中国人有钱了。
发表于 2012-4-4 02:36:57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哪里人怎样哪里人怎样都是一般性的说法。鬼的存在,不能妨碍鼓浪屿宝贵文化的宣扬!
发表于 2012-5-24 11:30:23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很久沒看您貼吳華的文章出來了。小説鼓浪嶼是否發帖完了?完了還可以再寫嘛。還是最近有更精彩的文在製作中?很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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