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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堂弟的音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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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8 03: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堂 弟 的 音 乐 世 界


他不是我的堂弟,甚至也不是鼓浪屿任何人的堂弟。但是,鼓浪屿上认得他的人几乎都众口一致地叫他堂弟,因为他妈妈逢人就说:我家志本是承宗的堂弟。或者说:承宗给他堂弟来信了,说他堂弟很有音乐天份哩。
承宗,在鼓浪屿是个专用名字,不必道姓,谁都晓得是指那位很会弹钢琴的殷承宗。国人尽知殷承宗,大概是钢琴伴唱红灯记的那阵,但是,鼓浪屿人早在承宗被慧眼相中,晋京入读中音附中时,就知道要天降大任于斯人了。果不其然,人家承宗两下半就把天鹅湖的柴什么奖轻松弄到手了,在不相信眼泪的地方。当时京沪音乐界如何雀跃,我们不太清楚,但当喜讯传到鼓浪屿,这个小岛的上流社会确实欢声了好几天。除了鸡母山脚的殷家,岛上好多既拜上帝又爱音乐的人家都纷纷举办家庭音乐会以示同喜。那时,我读鹿礁初小吧,有一天,母亲硬要我换好蓝裤白衬衫,还要靴仔吊袜,说要去阮老师家参加庆祝承宗得奖的家庭音乐会。
阮老师家离新路头不远,紧挨着黄仲训别墅。本来好好的一座小洋房,就因为太靠近那皇宫般的庞然大物,大奶闷死子,变得太小局了点。不过,人家阮老师“公公家”的郑家也算是鼓浪屿的世家底,所以屋里的摆设虽然没米妮“公公家”贵族气派,但也十分高雅,楼上楼下弥漫着一种五线谱的超俗氛围,尤其合适家庭音乐会的进行。
那天,阮老师家的音乐会一开始,能弹善拉的宾主们就纷纷献艺,一会儿小提琴拉出蓝蓝天空银河系,又一会儿钢琴里蹦跃着小毛驴。那时候的歌还没有那么红,连正积极争取入党的歪嘴林,高歌的一曲也是我的太阳。鼓浪屿上大凡此类场面,一般都少不了堂弟母子俩的身影。我记得,当时堂弟弹的是天鹅湖,这曲名是妈妈低声告诉我的。曲子还没弹完,他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带头鼓起掌,而且鼓得差点手脱臼。然后,她又冲向前去,很外国地拥抱亲吻儿子,大声说:太好了,难怪承宗都誇你乐感好。
对于母亲夸张的动作与言语,堂弟和多数的鼓浪屿人一样,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母亲从小让他听唱片练钢琴,指望他成为鼓浪屿上的殷承宗第二,所以,经常承宗承宗地说事。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他根本不是殷承宗的什么堂弟,这和什么承宗来信承宗誇你如何如何,都是妈妈望子承宗的善意谎言。他是一个才十岁的小学生,却已经懂得妈妈的一片苦心。每天学校里放学回来,他也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常常一个人上楼去练琴。一到晚上,就坐在起居室里收拾五线谱和一些旧的《儿童时代》。他最喜欢做的游戏,是把旧杂志的文字剪成一行行的细纸条,随意排列在五线谱下,小心翼翼地将琴谱盖上,又把琴谱藏在枕头下,然后去睡觉。半夜里,不知道是做梦还是不做梦,堂弟总会听到一阵阵美妙的歌声,他仿佛透过枕头看见徐徐打开的琴谱里,五线谱的符号和细纸条上的文字自由地跳着舞,同时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歌曲。第二天早晨起来,立刻又打开琴谱看,琴谱里昨晚排好的细纸条总是东倒西歪的,他想,这是它们夜间闹累了。
堂弟兴趣盈然地偷偷玩着这种独特的音乐游戏,慢慢地,他自然而然有了一种近乎特异功能的本事,会为随便一本书里的任何一段文字轻松配上五线谱。只要妈妈不在家,他练琴时就甩开那些枯燥的练习曲,欢娱地弹奏自己即兴创作的乐曲,年复一年,永远不倦,比清兵卫玩葫芦还异常专心。
有一天下午,落日的金色余辉还没有洒在鹭江水面上,大概是因为政治学习引发头痛,在人行会计科工作的堂弟妈妈请假提早回家。她刚走到住处附近的那片空地,就听见家里传来一阵阵钢琴声,她知道是宝贝儿子在练琴。瞬间,那赏心悦耳的琴声驱逐了她头的痛和心的烦,仿佛有一群白色的黑色的天鹅飞过她积水的脑际,又好像是一朵朵红莓花儿在她心灵的田园小河边绽放。但仔细再听,她发现天鹅遥远红莓雕谢,什么都不见了,传来的旋律那么优美却又那么陌生,这对于她,一个自以为精通中外名曲的鼓浪屿音乐界名人太不可思议了。她的本职是人行会计,那只是谋生糊口的雕虫小技罢,她多么羡慕邻居那些一辈子不用上班的番客婶!因为她的本质是天才音乐人,需要的是清闲。不过,她也不后悔没嫁番客,那些油头肥脑的归侨大都五音不全,能生出志本这般的醉心音乐的孩子吗?那是白老师的好种,是她和有妇之夫白老师的爱情结晶。白老师是鼓浪屿人争相聘请的钢琴教师,更是她心目中的莫扎特贝多芬,她一点不怨恨他没有离婚的勇气,因为说实在,她和他做爱的初衷就是梦寐以求一小莫或小贝。可不是,那从二楼窗里飘出的乐曲似乎在告诉她,她的初衷已初显端倪。她轻轻地踮上楼去,不动声色地站在深度陶醉于音乐里的儿子身后,激动欣慰之际,她也诧异钢琴谱架上摆的竟然是一本正流行的《毛主席著作选读乙种本》,那是人行刚发送的政治学习材料之一。
大概是母亲轻微的惊叹,堂弟突然从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醒过来。妈妈,他很有礼貌地从琴椅立起身: 妈妈回来了。
堂弟已经长得和妈妈差不多高了。他的母亲没有像以前那样拥抱亲吻他,鼓浪屿有点像外国但毕竟是中国。她知道孩子已开始转大,除了按厦门的习俗,每半个月买一只刚发情的小公鸡给他拔苗助长,她也特别注意在家里别再太坦胸露背,免得煽旺孩子似懂非懂的初萌情欲。她很欣慰儿子越长越像白老师,尽管邻居们的流言绯语不断,但她我自归然不动,甚至巴不得儿子也赶快长一脸像白老师那样的絡腮胡子,当然更期待他的音乐造旨出于白而胜于白。从刚才飘出雕窗的琴声里,堂弟的妈妈已经看到了喷薄欲出的朝阳,但她实在不明白他以毛著替代琴谱的怪异。她问: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
堂弟的脸颊有些绯红,低声嘟哝道:我自己乱组编的。
谱呢?妈妈很惊讶儿子的乱组编竟如此美妙,起码比最近被捧上天的长征组歌悠扬动听。用简谱还是五线谱?
没有谱。
你长大了,做事要有条理。这么好的乐曲不记下来,多可惜。母亲心痛地说:一时用不了五线谱,先用简谱也好。
我是说,谱还没记下来。堂弟正思忖着,要不要把瞒了妈妈好几年的音乐游戏说出来。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很早就会用五线谱写曲子了。
堂弟的妈妈高兴得喊出声:迈过!我的儿子会作曲啦!作了几首?快拿给妈看看,弹给妈听听。*
堂弟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么开心,他自己不由自主就大声地笑了起来。把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高调宣布出来,痛快!他一边不住地笑着,一边跑进起居室里,抱出一堆自己乱组编的歌曲,还是忍不住地笑。
母子俩好像很久没这么亲热开心过了。他们又是读谱又是轮番上阵试弹,不觉间,天就黑了。堂弟的妈妈说:下星期二就是你的生日,我们今晚提前庆祝吧。换身好衣裳,妈带你去绿岛吃饭。
绿岛饭店在厦门中山路。晚间开往厦门的轮渡乘客稀稀落落,堂弟的妈妈习惯地站在船尾,望着镙旋桨激起的一阵阵白浪水波往后退去,她想,志本如果赶上承宗那年头,说不定会比承宗出色。这小子不但弹钢琴,前几年又让他跟杜守达学小提,现在才知道,他七岁就无师自通谱曲作歌,而且方法奇特、闻所未闻。他刚才自己说的,只要过目文字就有相应的音符涌现脑际,甚至连毛著他也可以成篇整段地谱上朗朗上口的歌曲。天才!两个不太臭的臭皮匠真的凑出个诸葛亮了。可惜晚了几年,不然,早上中音吃小灶了。承宗之后,京沪又来鼓浪屿伯乐了几回,她儿子都没赶上,这孩子也太厚性了,把作曲的天份瞒了这么多年。现在日益讲政治,北京上海的教授们不知还有没有相马的闲情。堂弟的妈妈被越来越没完没了的政治报告、政治学习、政治思想工作和政治运动烦得月事都絮乱了。她老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政治再长此突出下去,儿子的音乐细胞就无用武之地了。
堂弟的妈妈之忧不无道理,不过,这位热爱音乐讨厌政治的母亲也决料不到,政治的愈突愈出非但没影响儿子的前程,相反,政治正是她儿子的用武之地,而且,真的是用武了。刚过完十六岁生日,“贺志本同学光荣参军到伟大领袖毛主席身边去了。”我记得,当时上官副校长是如此对二中全校师生宣布的。我和许多同学也都记得,大家闻讯后既无欢呼也没鼓掌,因为太友邦诧异了,众人呆若木鸡,以致半响后,工农子弟大蛇高呼毛主席万岁时,振臂响应者廖廖无几。
堂弟参军的事很快就在鼓浪屿变得家户喻晓,其轰动程度并不亚于当年承宗晋京读中音,因为人家贺志本是直接进总政文工团的,而且据说不是一般的兵而是创作员。
创作员有多大?大青树下聊天时,有人请教中兄。
说话越来越谨慎的中兄说:那得看级别。大者可如魏巍,小则王者诚。
马上有人问:王者诚是谁?*
王之诚和王乎诚的弟弟嘛。中兄语带讽刺地说:还不明白?这和贺志本是殷承宗的异姓堂兄弟一样。
后来,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堂弟妈妈耳里,人家肚子里栽棵青树,一点也不生气。传话者见状,巴结地问起堂弟参军的来龙去脉,女主人只是笑咪咪地三缄其口,大概是组织上有所关照。
所以,鼓浪屿人好一阵子都在议论堂弟参军的事,并对其鲤鱼跳龙门的缘由有几个版本的说法。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是说,堂弟的生父现居总政高位要职,突然天良发现,把私生子领北京去了。而种种传说里,住堂弟楼下的九哥的说法最不捕风抓影也最可信。

*/注:王者诚是早年厦门日报文艺副刊编辑,中兄借之乎者也开王先生玩笑,并无恶意。

九哥和堂弟母子住楼上楼下的同一座二层洋房,新路头九十五号吧。那幢楼也靠近鹿耳礁,但不临海,而且和万叔家一样与博爱医院隔墙为邻,只是万叔家平房邻的是部队食堂且居低邻高,而九哥堂弟他们的楼邻的是大兵营舍又平起平坐。博爱医院大概五几年以后改建为陆军第六十九疗养院,新路头一带居民很快就叫它六九,也很快就熟视无睹那些来来往往的解放军高官。就在堂弟参军的那年春天吧,六九来了个文质彬彬的军官,高高瘦瘦的个子,就像王成王芳风烟滚滚里的爸爸那模样,护士们都叫他阙主任。这位外来的军人,对于本地人爱好音乐的风气心里本来就很响往,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刚住下,每天午睡后,都有一阵阵十分悦耳的钢琴声从邻家民居传来。那乐曲如行云流水,有点尼德兰音乐的味道,阙主任音乐世家出身又搞了大半辈子作曲,游艺乐海多年,使他对外中名曲甚至不那么传颂广泛流行久经的音乐都耳熟能详了如指掌。不过,这回他懵住了。几天来,他醒后就静静躺在雪白被耨床单上,等待邻家飘出的琴声。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一边仔细捕抓每一个跳动的音符,一边迅捷搜索童年以来的音乐记忆。
没有。真的没有。他很惊讶,如此美妙的旋律竟然可能是一种原创,因为听多闻广的他确实闻所未闻。阙主任慕名鼓浪屿久矣,然不曾想过,会在这巴掌大的小岛上遇见一位天资和才华都高他一筹的作曲家。只有像马思聪之类的行家老手才听得出,隔壁邻窗溢出的曲子有些类于尼德兰音乐,是以声部对位法写谱的,但其旋律层层叠加的形式又比十五、六世纪的复调音乐更富现代感。更神奇的是,邻家的钢琴声一响,近年来塞满阙主任脑子的那一段段毛主席语录就活络起来,甚至纷纷自动对号入座。经验丰富的作曲家兴奋不已,他知道困扰已久的语录歌创作找着了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了!他一边倾听隔墙美乐,一边用简谱速写,然后掏出总政刚刚内部发行的《毛主席语录》,试水配曲几段: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
朗朗上口,温热适度,相当的天衣无缝,你太有才了,阙富同志!他仿佛又一次握着林总温暖而偏冷的手。为毛主席语录谱曲虽然不是林总交代的政治任务,却是他在一次林总的接见时的灵感闪现。他深深地被林总执着宣传毛泽东思想的言行所感动,虔诚地期待为全军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热潮做点啥,比如让文化不高的战士颂读语录更发自肺腑,更朗朗上口。作曲家的这点心意终于神奇地梦想成真,在鼓浪屿一个宁静的下午。鼓浪屿,琴岛,音乐故乡,名不虚传,不但养育出莫斯科夺奖的音乐少年,就连这么一处普普通通的人家,也隐藏着造旨深厚的音乐高手。阙主任一口气写下了好几首语录歌,哼着唱着,突然有一种猩猩相惜的求贤若渴。他站在六九疗养院师级以上才能享用的套房窗台前,瞪住近在咫尺的邻家百叶窗,浅绿色的,很雅,他好想那位弹琴的奥朗多•拉絮斯刚好过来打开窗户,他想象那是一位中年女士,有如莫奈油画里的淑女,不过,那扇百叶窗好像永远紧闭着。
一个月的疗养期很快就要结束了,阙主任硕果累累,有了二十几首语录歌的收获。但是,他又有点揣揣不安,因为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这些语录歌算他原创,还是抄袭了邻家弹琴人的作品。他想,他临行前非得见见那位邻家弹琴人不可。
一天下午,堂弟在楼上练琴,我和美德正站在家门口闲聊。九哥说,有位阿兵哥朝我们走来,人家斯文礼貌得很,客气地问:
同志,可以不可以借问一下,楼上弹琴的人是您亲戚吗?
美德一听乐了,抢先答道:我们哪敢攀这亲戚呵,人家是殷承宗的亲戚。
殷承宗?
不知道殷承宗呵?矮矮胖胖的美德咄咄逼人。
知道、知道,殷承宗的亲戚......
堂弟。
九哥说,那军人信以为真,连连点头啧啧赞道;
    难怪难怪,那么好的天份。然后又觉得有点奚巧,再问:堂弟?年纪多大?
九哥说,他说:小孩呢,读初三。
军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请求九哥带他上楼瞅瞅。人家满客气的,说:如果方便的话。
有什么不方便,我是厝主呢。九哥说他怕北贡听不懂,又说:厝主就是你们北方人说的房东。他说他带他上楼,军人就悄悄地站在客厅门口,不去打扰专注练琴的堂弟。眼见为实后,军人放轻脚步下楼,到了大门口才问:您刚才说他读初三,哪间中学?
北贡就是北贡。九哥说,鼓浪屿还能有几间中学,就厦门二中呗。你从这条路走到海边,往里上个小斜坡,然后直直走直到鹿礁小学,再往窄巷一拐,上坡就是二中高中部了。
解放军同志耐心听完九哥的指教,道声谢谢,就匆匆忙忙朝海边走去了。
后来,堂弟光荣参军了。九哥逢人就吹:没有我好心带那个阿解的大粒头上楼,堂弟这军哪里参得成。
美德很后悔那没跟上楼沾点光,语带醋意地说:是啊,可惜堂弟没从北京给你写感谢信哩。
没常识。九哥说,人家是什么单位,能胡乱写信?连给他妈妈的信用的都是编号信箱呢。
堂弟当年的参军确实蒙着一层神秘兮兮的色彩,而且,他一去就再没复返鼓浪屿。我爸爸和堂弟的母亲是人行会计科同事,又是鸡犬相闻的邻居,但对这位小老乡进京后的情况也不闻其详。直到复课闹革命那会儿吧,黄昏吃晚饭时,我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何珍妮调总行去了。
我插嘴问:谁是何珍妮?
阿珍姨,堂弟的妈妈。妈妈说:他儿子那么大红大紫的,早该来递荫母亲了。*
父亲说:前天科里开会送行,何珍妮好像不怎么开心。过轮渡时,她私下说有些舍不得鼓浪屿,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担心,怕京城水太深,是说儿子。她忧心忡忡地强调。
堂弟的妈妈悄悄地上北京去了,鼓浪屿人也渐渐忘记了堂弟母子,毕竟他们不是真的承宗的亲戚。他们在鼓浪屿好像没什么至亲,而与唯一和这对母子可能有血缘或肤肌之亲的白老师,早在中美刚刚握手言欢之际,就举家移民美国了。大家都说,白老师幸亏当年只喜新了一下而没有接着厌旧,不然,哪能好狗运远走亚美利坚。因为,他们轻而易举高飞,全靠白老师的小舅子在德州湾城布什家附近开中餐馆。美国,七十年代的美国,对中国人而言,比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的地方还令人神往。
我是九五年才首航美国的。那会儿的美国好像比较不那么神了,但中国人还是争相前往。大概是北欧与美国的反差太大,我在纽约呆了十来天就有点烦了,妻子提议去外州遛遛并说不妨到南依阿华的麦迪逊县看廊桥。我知道她是冲着鼇勒的小说去的,去就去呗,谁一辈子没有遗梦在天涯?
到了麦迪逊县已经日落西山红霞飞,在预定好的一家乡间小酒店住下后,就连忙上餐室吃晚饭,因为翌日得一大早上路才来得及看七座廊桥。没想到,完全没想到,这么遥远、偏僻、人烟稀罕的美国山区小酒店的十多个座位的餐室,刚跨过门槛,竟然有人在高喊我的儿时绰号:
鸭母青!
妻子和我都大吃一惊,接着马上以牙还牙:
妖怪!
幸亏餐室就四个老中,阔别重逢的激情可以尽量地释放,一阵换妻拥抱和大惊小怪后,当然是并成一桌畅饮讲畅。
儿时绰号妖怪的李曦微是我幼儿园及初小的同学和新路头邻居。他与承宗斐平一样,属于鼓浪屿很会弹琴的孩子,所以,很小就离家进京读中音附小附中。我们彼此好久好久没碰一块,好像文革以后就渭北江东了。但我早听说改革开放不久,他就留美攻硕读博。不过,两人会重与细论文在此鸟不落蛋的异乡,绝对是苦道来不易。我想,他们夫妇应该也是来寻廊桥遗梦的,所以问道:明天看廊桥就结伴同行吧?
我们不看廊桥。李曦微说。
我有些不可思议:来麦迪逊县不看廊桥看什么?
看贺志本。他音调有点沉。
谁?我一时想不起来。
堂弟,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但不知他也在美国,怎么走这么小的地方来了?我说。
再叫一瓶红酒吧。李曦微说。
我恭敬不如从命,以为他再三杯过喉就要开讲堂弟的在京故事了。因为他们都属于晋京的鼓浪屿神童帮。但是,李曦微把新开的酒平分四份后随即举杯,说:今天我就不尽富农之谊了,你买单吧。明天我来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去看堂弟,还有他妈妈。
阿珍姨也在这里!妻子高兴得高调出声。
在在、在。李曦微酒量不行,半瓶红酒就撂倒他。
第二天吃过早餐,李曦微开着他的大福特,带我们去看老邻居。当他把车在一片公墓前泊住,我大吃一惊:
这里?
就这里。
是不是先看看阿珍姨?
一起看,都在这里。
在鹿耳礁一带,堂弟算是靴仔吊袜的乖儿,和我这类水里跳风中瘋的野孩子交往不多。但我的心还是一阵阵紧缩,因为碰上年龄不相上下的熟人先走一步的事,兔死狐悲的杯尤其水满。
欧美澳的墓园都很宁静清幽,少了些阴森,甚至有点遗爱人间的余温。所以,我们一行踏进异国他乡的墓地时,心情并不太沉重,更没有极其悲痛。不一会儿,正当地主的李曦微将我们引领到阿珍姨和她宝贝儿子的比邻墓前。
对不起,忘了买花了。妻子低声地嘀咕着,不知对谁说。
特意不买的。李曦微说,这是贺志本同志的临终囑咐。
我们都类聚老三届,经历过九九的大悲大喜,对临终囑咐均有一种滑稽的反应,但谁都笑不出来。在墓园里呢,尽管逝者多是陌生的老外,只有二位鼓浪屿老乡混跡其间。我看着两位老邻居的生卒年份,问道:
志本去年刚走?什么病?
脑瘤。李曦微说,九一三后,阙富自杀了,堂弟就一直脑子不好。他来美国后......
他哪一年来的?妻子插话。
比我还早,七八届吧。李曦微说。海外大陆新移民喜欢把出国年份也分届。来美后,白老师花了不少钱和精力为他求医看病。医生都说,是先天性的,只能尽量控制,手术不了。
我突然想,可能就是这个瘤刺激了他脑神经的某部分,让他从小对音乐有特殊的敏感。如果真是如此,我也愿意来一个。正胡思乱想,听见妻子问:
走的时候,你在傍?
他没结过婚,阿珍姨和白老师又早就人在天堂。我不送,他真要成野鬼孤魂了。
为什么不让送花呢?妻子又问。女人就这包打听的样。
幸亏地主不厌其烦:心跳快拉成一条直线的那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笑着说,永远健康在这里也不错,很安静,像鼓浪屿,只是没人来看我。我说,我来。他说,谢了。但花就免了。站会儿,哼几句金色的沙滩镶着白浪就满足了。李曦微顿了一下,又说:好了,我们这就一起来哼一段吧,金色的......
离开麦迪逊县维特尔墓园时,李曦微说:去看廊桥吧,我当导游。我比金凯还熟悉依阿华呢。*
不去了。我说。好像血压有些高,我回酒店歇会儿。
也行。他说,那就让你太太跟我私奔半天。
我独自回到乡间小酒店,到空荡荡的餐室要了杯咖啡,只是坐在那儿直楞楞地望着窗外,仿佛脑子里有什么重要部分被切掉了。
发表于 2011-8-18 12:41: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8-18 13:36 编辑

哇,哈哈!我還沒時間看又一篇出來了。等我慢慢細看哦。

李曦微?我真不知誰是誰了。鹿礁路最出名,最出色的那一家?文革中都沒去鬧革命回家了,家中整天都是音樂屆高手雲集開音樂會的那傢?那時我們很有耳福啊!

世界真小,竟然在美國相遇!那場景!真羡慕死我啊!我坦白我嫉妒了(我是這樣的,沒法度啊。西西)
发表于 2011-8-18 16:34:04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前听说过69疗养院有很神奇的传说,这种传说在吴铧先生的笔下展现了一个另类的《灰姑娘》的故事,但是与传统的《灰姑娘》不一样,一直没有那种人为的眼泪,甚至让吴铧先生那种善意的非常鼓浪屿孩子的“劈秀”而嘻嘻暗笑,但是读到了最后一行,眼泪就悄悄地流淌……。

好文!
发表于 2011-8-18 16:34:53 | 显示全部楼层
嗯,白先生幸也不幸啊。

文中的阮老师家,离我家中间隔那个幼儿园和天主教堂,真是令人怀念啊!
发表于 2011-8-18 16:41:13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是日本中元普渡期间的最后一天,能读到这篇文章也是一个缘分。

出国第一代的鼓浪屿人客死他乡还是第一次听说。为堂弟和他的妈妈也哼上那首“金色的沙滩……”。
发表于 2011-8-19 00:01:16 | 显示全部楼层
盖棺定论了多么可怕,我有时候也觉得我快要看到我人生的结尾了。

这么天才的儿童,给他献上一束花吧。
那是很孤单很甜美的感觉吧,当他悄悄谱曲的时候,那是一种《约翰·克利斯朵夫》这部小说的开头的那种感觉吧。枕着这一生最大的孤单也枕着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发表于 2011-8-19 00:21: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湖光月色 于 2011-8-19 07:04 编辑

樓上兩位的話語,令我這木板人都感動了!!!

了解了,是一種幸福,我正在回味。。。
发表于 2011-8-19 02:45: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湖光月色 于 2011-8-19 11:58 编辑

小説鼓浪嶼真是提神醒腦,好玩!

好像哪裏提到鼓浪嶼一処叫田尾的?是只老牛耕田嗎?我來時,看到有五朵金花插在田上面:美麗的阿詩瑪;還有的是帶鬍鬚的奇芭!老牛真辛苦啊,怪不得花開來報答!

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看花眼,不是花,是五個碩果實在陽光下閃爍!啊,還不止五個!這五個是最明顯的,還有第六是西望鹿礁的那種,加上第七木油的那種。再看去,一望無際------我看到海那邊去了。

真名網,不枉此生走一遭!謝謝liao
发表于 2011-8-19 22:26:5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啊,等着您慷慨亮出69疗养院的照片哟!我记得屋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电影银幕?
发表于 2011-8-20 12:49: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8-20 13:43 编辑

回复 9# 小国冬娜

wu6 (288x450).jpg -阮傢 wu5 (232x350).jpg -“重點歷史風貌建築”
wu3 (242x167).jpg
发表于 2011-8-21 05:3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9# 小国冬娜


冬娜,不好意思,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69療養院的照片。我再找找看,我看到這些圖也適合文章。

你會想我這樣簡單的事不可能辦錯的,是嗎?你一定會想出一個令你想得通的理由來:我沒找到。你不會對我有太多我沒想到的幻想吧。哈哈。
发表于 2011-8-21 22:44:23 | 显示全部楼层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da0fa5f0100cswd.html
在找69療養院的圖,竟然看到這些珍貴的圖,很激動,先傳上來了個網址。

小國冬娜,你快來看啊。
发表于 2011-8-21 23:14:0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2# 西望鹿礁


    田园风光的鼓浪屿,真是太美了,好似对田园的向往,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开始吧。
发表于 2011-8-21 23: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小国冬娜


冬娜,不好意思,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69療養院的照片。我再找找看,我看到這些圖也適合 ...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8-21 05:31



    哎呀,这不正是吴铧小说小说中的“家庭音乐会”的那个小洋楼吗!那里住着四位多才多艺的公子呀。
发表于 2011-8-21 23:24:5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找69療養院的圖,竟然看到這些珍貴的圖,很激動,先傳上來了個網址。

小國冬娜,你快來看啊。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8-21 22:44



    看到了!!赶快趁真名网顺畅时抢收藏了。谢谢啊!

但是,您怎么现在这个时间在这里啊?是在亚洲吧?
发表于 2011-8-21 23:27:0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西望鹿礁


    田园风光的鼓浪屿,真是太美了,好似对田园的向往,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开始吧。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8-21 23:14



    悟空妹妹很有“禅”意境哦!我最近迷上“禅”,以后可能要请教你哦。
发表于 2011-8-21 23:4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8-22 02:57 编辑

回复 12# 西望鹿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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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國冬娜,找到了。

圖中那個尖尖的塔的背後,就是電影屏幕。我同學的同學傢的屋頂涼臺是最好的觀看點。如果下雨時,就在室内放映。我們就看不到了。所以我們都希望天晴。

回想文革那時,我們鹿礁路的人還挺有眼福和耳福的:有一流的音樂界高手的音樂會;還不時有電影觀看;還有海灘,漲潮可游泳,退潮的節目更多。我順便貼上這張剛看到的圖,那是我孩兒時經常坐那上面的礁石,後頭那裏的石塊我也太熟了,那裏有個水坑(圖看起來很小,其實不小的),有人在那裏放親自作的航海模型呢。小國冬娜,説不定就是你文中提及的你的哥哥同學們呢。
发表于 2011-8-21 23:45:42 | 显示全部楼层
哈,你們都在啊。
发表于 2011-8-21 23:51:51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妹妹很有“禅”意境哦!我最近迷上“禅”,以后可能要请教你哦。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1-8-21 23:27



    不敢哦,您的签名,就是最深的禅意呢,非常值得回味。

“现在的我最好!!!”有这样的心境,如何不能自性清净呢?这是心安住的状态。我需要向您学的东西太多了。我常常沉湎在坏情绪里,所以耽误了很多的时间。
发表于 2011-8-21 23:52:26 | 显示全部楼层
哈,你們都在啊。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8-21 23:45



    (*^__^*) 嘻嘻……,都在,好难得这样的“都在”。
发表于 2011-8-21 23:5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8-22 01:10 编辑

回复 14# 小国冬娜


    聽説第四位公子非常的幸運地避過了911世貿大廈的恐怖襲擊,他在往常一樣上班的路上,看到了自己工作的大樓倒下。。。。。。
   
   聽説的哦,但這個消息令人欣慰,說出來與你樂樂。
发表于 2011-8-21 23: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7# 西望鹿礁


    愿意怀念童年往事的人,都是有真性情的人。多美啊。
发表于 2011-8-21 23:57: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8-22 04:03 编辑

家在鹿礁不知在哪呢?我們這麽熱鬧在此,我有些想他/她了。是不是又在催吳華出文章呢

歐陽光先生是鼓浪嶼的知音,他知不知又有一篇了?是不是旅遊去了鼓浪嶼,住在原來的69療養院裏呢?
发表于 2011-8-22 04:35: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1-8-22 13:37 编辑

哎呀!天啊,啊啊啊!!!堂弟,我現在才細看出來!!!七八屆的???比我晚啊!走了???!!!“。。。碰上年龄不相上下的熟人先走一步的事,。。。的杯尤其水满”----------很滿很滿,溢出來了,溼了一大灘。。。。。。

不會吧?我從沒聽説過啊!我是不是對不上誰是誰了?他會計的媽媽他也?堂弟有自己的小家嗎?

他不僅彈琴好,書也讀得很好,尤其是理科方面。我們都知道。

多好的堂弟和多好的會計媽媽啊!願他們在天之靈安息吧。
发表于 2011-8-22 09: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西望鹿礁




小國冬娜,找到了。

圖中那個尖尖的塔的背後,就是電影屏幕。我同學的同學傢的 ...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8-21 23:40



    哦,没有你找不出的啦!谢谢哦,我还在日本网上找他们在鼓浪屿建的这个“博爱医院”,还没有找到,你就亮出了。

这个白色的银幕,小时候给我们带来多少欢乐哟。我们那个时候是很崇拜69解放军大叔的呀,大半就是为了这个银幕哈。
发表于 2011-8-22 09:08:04 | 显示全部楼层
不敢哦,您的签名,就是最深的禅意呢,非常值得回味。

“现在的我最好!!!”有这样的心境, ...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8-21 23:51



    悟空妹妹,很高兴你的美誉哦,在隔壁帖子我们虽然有不同意见,但是我们还是互相能够理解的一群哦!
发表于 2011-8-22 09:10:22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不知在哪呢?我們這麽熱鬧在此,我有些想他/她了。是不是又在催吳華出文章呢

歐陽光先生是鼓浪嶼 ...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1-8-21 23:57



    是啊?跑到哪里呐?
发表于 2011-8-22 16:4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妹妹,很高兴你的美誉哦,在隔壁帖子我们虽然有不同意见,但是我们还是互相能够理解的一群哦 ...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1-8-22 09:08



    冬娜MM多虑了,我们没有什么原则性的不同意见哦。隔壁那个帖子,我真正的想法是这样的,我对北岛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对攻击茉莉老师的人有意见。唉唉……这个怎么说呢,因为我是很怕疼的人,我很理解怕疼的人,我非常尊敬和“崇拜”(我找不到更好的词了)忍着疼的人,尤其还忍着自己的疼为别人的疼呼喊的人。

茉莉老师是就事论事的,她的每篇文章都是这样的,不会牵扯到私事,很大气很从容。有些人是想要把自己的痛上升为人类的痛,但是私心太重,常常就卡住了。

北岛本人也许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吧,通常是粉丝受不了。,粉丝的境界一般就是粉丝的境界,粉丝们把北岛先生的七大姑八大姨挟持来占领道德高地,可能也未经北岛先生的同意……


嗯,下回我一定学会您的心平气和。不为当事人着急了,茉莉老师是很智慧也很大气度的。作为茉莉老师的粉丝,应该习得她的从容优雅。
 楼主| 发表于 2011-8-22 17:06:52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6# 悟空小姐我

盖棺定论了多么可怕,我有时候也觉得我快要看到我人生的结尾了。

人生的结尾,任何人都无力选择,因为那是每个人最终都不得不去的地方。
《小说鼓浪屿》中的《人鬼之间》里,有一首无名小诗说到了“要去的地方”,转录于下,与您,还有东娜、西望、欧阳光等等网友共析赏:
      要去的地方/只有我/和你知道/
        那枕着/蜿蜒小溪的村庄

     要去的地方/只有你/和我知道/
       那炊烟/缭绕的圆寨紧挨着/我们一起碾谷的磨坊/

       要去的地方/只有/我们知道/
       晨光和夕阳里/汲水与见面的井傍/青石板间/
       含笑的野花/依然可爱芬芳/

       要去的地方/不要/让人知道/翠绿欲滴的竹林/
       春风里醉人的歌唱/那幽会的夜晚/刻骨铭心的拥抱/
       至今仍是/记忆里的珍藏/

       要去的地方/你和我/都不知道/
       在生命边缘的/另一个方向/是否也有/
       圆寨建筑的村庄/那条从竹林里/
       伸展的小径/也通向亲切的古井/和昏暗的磨坊/

      啊/如果真的/不知道/
     我们现在就约好/请等在/野花
   含笑的墙角/大墙后面/或许就是/
    你我要去的地方
发表于 2011-8-22 22:21: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29# 家在鹿礁


    谢谢吴先生,非常感谢,看到这首诗,也令我想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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