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妹妹柳枝报仇(短篇小说)
尤凤伟柳条万般无奈找到同乡刘建军借钱。那时刘建军正在租住的小房里吃饭。刘建军先不就借钱的事表态,问句柳条你吃了吗?柳条摇摇头。刘建军就找出一双筷子递给柳条,好像要用饭堵住柳条的嘴。
一份饭菜装进两个人的肚子里。
放下筷子,柳条倒出来的嘴重提借钱的事。
刘建军蹙着眉头想了半天,说:“柳条你要是回家没路费了,我借给你。”
柳条也蹙起眉头,说:“我不回家。”
刘建军把碗里倒上开水,说:“回家吧,不要在这里惹祸。”
柳条的眉毛已拧到一块了,几乎是咬着牙根说:“我不回家,我要寻到他,杀了他,为柳枝报仇。”
刘建军晓得柳条说的“他”是谁,摇摇头,说:“你杀不了他,你不是找了好多天也没找到吗?”
柳条说:“我早晚会找到他,杀了他就带着柳枝回家。”
刘建军警告说:“那只怕你回不了家了,杀人要偿命的。”
柳条的眼珠子一点点向外突,咆哮:“杀了□□□我死算得了什么,他的命值钱,我的命不值钱。”
刘建军说:“正是他的命值钱你杀不了他。”
柳条不吱声了。他觉得在这一点上刘建军的话不错,首先他不知道那个外号周大头的老板住在哪里,他的厂子知道,可进不去,那伙保安见了他就驱赶。
刘建军继续规劝,说:“柳条你别胡来,得认清现实,如今有钱的男人哪有不弄女人的?再说柳枝长得漂亮,这样的女人……”
柳条冲刘建军吼叫:“你,你□□,柳枝不是女人,她还不到十八岁呵。”
刘建军却很冷静,说:“那又怎么样,洗头房里的小姐许多都未成年呀,还不是……再说我也不信周大头会强迫,只怕是柳枝……”
柳条彻底愤怒了:“刘建军,操你妈的逼。”顺势捞起面前盛开水的碗向刘建军扔过去,刘建军躲避得快才未被击中,碗在砖墙上摔得粉碎。
柳条乘怒而去,出门口时被刘建军喊住。
刘建军说:“柳条你的脾气咋变得这么孬,这里可不比乡下,我吃你这一套,可别人不吃呵。”
柳条怔怔地盯着刘建军。
刘建军说:“你不是会骑摩托吗?就替我送水吧,我要回一趟家。”又说:“就住我这儿吧。”
柳条叹了口气。
刘建军“帮带”一天,让柳条熟悉干这一行的种种,走了。自己干起来,柳条方明白送水不是好干的活,比种地并不轻松,在水站把桶装水装上摩托车,然后按电话求需一家家地送。最怵人的是爬楼梯,而城里人又家家住楼,肩扛水桶一层一层地爬,就觉得是在攀登一座望不见顶的山峰,到后来腿都打颤。即使吃不消他也不想打退堂鼓,送一桶水挣一块五,拼点命一天能挣二、三十块钱,有这些钱做保证就在城里呆得下去,呆下去早晚能寻见仇人周大头。
刘建军租住的地方是一片破烂不堪的民房,正等待拆迁。四周是已经建起的新楼,其中一座高楼外墙镶了一幅巨大的电视屏幕,每当夜色落下,屏幕便开始播放节目,主要是电视广告片,其次是歌星演唱模特儿表演等文艺节目,刘建军的屋子里没有电视机,柳条便透过一扇窗子看免费电视。尽管等一段文艺节目时间很漫长,柳条仍乐此不疲,常常看到深夜。窗外是一条窄街,不时有人通过,在大屏幕播放广告时,柳条便把眼光收缩到街上,注视着行人从一边出现又消失在另一边。全都是他不认识的人,这一点和在家里不一样,在家里不管走在街上还是下地,撞见的人全是本村的熟人。
不料有一天送水他竟然遇见了一张熟面孔,他很惊奇。这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这般岁数在乡下已算得是老人了,可在城里就是正当年,衣着和精神气都像个大青年。其实开始他并未留意这个男人,刘建军说送水就是送水,进屋不要四处乱瞅,那样人家会讨厌、会怀疑有贼心。柳条照他说的做:进了门提着水桶直奔饮水机,换下空桶接过水票便走人。可这时,那个年轻小媳妇说句你是头一回来送水呵?他嗯了声。这时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的扬手扔给他一支烟。他抬头用感激的眼光看了看,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这张面孔很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过后他终是想起怎么会对那个男人熟悉了。是在送水的过程中见过。在另一个家庭里,三口之家,两口子(男的便是这个人)和一个半桩子男孩,一家人在吃午饭。他进门后女人起身张罗,男的望他一眼问句小伙子吃饭了吗?他说没有。那男的说很辛苦呵。他没吭声,心里却挺热乎,送了几天水还头一回有客户和他拉扯,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对那个男人有印象,也正因为有印象才在再次遇见时觉得面熟。
人是对上了号,随之他有了新的疑惑。觉得不对,一个男人咋会在两个家庭里过日子,给两个女人当丈夫?他百思不解。
这疑问一直持续到刘建军回来,他把没舍得吸的好烟献给刘建军,又把他遇见的怪事说给刘建军听。
刘建军听了挤挤眼,问句:“柳条你真的猜不出是啥样事?”
柳条摇摇头。
刘建军有滋有味地吸了几口烟,方说:“这情况我发现比你早,也不难猜,两个女人一个是老婆,一个是外室。”
“小老婆?”柳条惊讶,瞪着刘建军问:“可这是违反婚姻法的呀。”
刘建军说这样事如今不希奇。
柳条不知不觉伸手从刘建军嘴里取下烟,自己长吸一口,自言自语,说:“不可能,不可能,太年轻,两人能相差三十岁。”
刘建军坏笑笑,又从柳条嘴上取过烟,说:“这叫老牛吃嫩草。”
柳条朝他直瞪眼。
刘建军告诫他:“要保密。别坏了人家的好事。”
柳条不解问:“这是好事?”
刘建军说:“好事坏事不关咱们的事。”
柳条不吱声了。
刘建军说:“柳条我的活不能再让你干了。你要么回家,要么留下寻个活干干,临时住我这儿也行,不过房租得分摊。”
“你说啥?”柳条似没听清。
“分摊。城里人叫AA制。”
操你个妈,出门没几天就跟城里人学歪。柳条在心里骂。
活并不好找,再说心里还装着报仇的事。想起妹妹的受害,柳条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有关妹妹柳枝让周大头糟蹋的事是刘建军告诉的他,后来全村都知道了,不像新闻在四邻八疃传,而且越传越邪乎,说柳枝流过产。弄得全家人一齐抬不起头。做为柳枝的哥哥,他决不能任妹妹被人欺凌而坐视不管,就是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替妹妹报仇。他觉得这责任高于一切。
从本质上说柳条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从前在家里是这样,眼下在城里也这样。白天,他上午跑中介找工作,下午就寻找仇家周大头。保安已经认识他了,不等他走近就从门卫室出来堵截,挥舞着电棍轰他,几次电棍快捅到他身上。还警告他再搔扰就找公安的人来抓他。后来他认清了现实:就是公安不抓,他也进不到厂子里面去。找不见周大头柳枝的仇就没法子报。他很苦恼,想他妈的在城里干啥都不便当,连杀个人都没法子下手,要是在乡下,想杀谁广阔天地无遮无拦。
找不到活,又报仇无望,令他的情绪极其低落,后来干脆就不出门,躺在刘建军的租房里睡大觉。刘建军怕他发毛,不敢惹他,做熟了饭小心翼翼地喊他起来吃。他有时吃,有时不吃。趁他吃时就相劝几句,让他想开些,别钻牛角尖,不要把柳枝的事想成深仇大恨,毕竟时代不同了,什么都开放了,男女关系也一样。刘建军以他们送水见到的那个包养女人的男人为例。
“狗男人!”,柳条怒气骤起,摔下筷子,痛骂起那个“狗男人”,骂他□□,骂他恶劣,说他和周大头一路货色。忿忿中他突生一念,不妨教训教训那个□□种。找不到周大头,却能找到他。凭他的恶行,让他代周大头受罚也活该倒霉。想到这一层,他就像注射了一支强心针,一个高从地铺上窜起,眼里熠熠放光,旁边的刘建军不晓得出了什么事,疑疑的看着他。
柳条开始考虑惩办“狗男人”的方法,他心里尚清醒,“狗男人”尽管恶劣,没德性,可他毕竟不是仇家周大头,他欺压的那女孩不是妹妹柳条,所以不能对他下狠手,杀了不好(他想到杀人偿命),伤也不宜(他想到会做牢),最好的做法是揭露他的所作所为,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走投无路。他觉得这样很好,很好,既惩治了坏人,又帮助了受害者,他坚信一旦真相大白,“大房”、“二房”两个女人都会奋起反抗,这就够他的受。
想好了,便付诸于行动。这天等刘建军的摩托声由近而远地消失,他便出了门,他想首先把这事跟“狗男人”的“大房”女人说。凭记忆他来到小区的一座楼房前,又凭记忆爬到四楼的一扇防盗门前。他定了定神,按下了嵌在铁门上的红按钮。
门开了,正是那“狗男人”的“大房”女人,那女人见了他先是一怔,说:“我没打电话要水,你是不是弄错了?……”柳条如实相告:“我不是来送水。”“大房”女人面呈疑惑,问:“那你有什么事呢?”柳条说有要事。
“大房”女人把柳条让进门,却让门敞着,也不往客厅里让,站在近门口等柳条讲“要事”。
柳条胸有成竹,先不急讲,仔细打量一下女人的面庞,他来送水的那次没敢正眼看(女人给他的笼统印象是有些胖),这遭他发现这女人却是很好看的,圆圆的脸,大眼双眼皮,也不显年纪,脸皮很白,没一丝皱纹,胸脯很高(用城里人的话说是很性感)。在得出这是一个“漂亮人”的结论后他不由愤愤不平。想“狗男人”有这么一个好老婆还要在外面养“二房”,真不是个东西。
经这一看一想,柳条愈发正气凛然,随之把自己的发现的“重大秘密”讲给那女人听,并言之凿凿自己没认错人,在这家和那家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别说了。”“大房”女人眼向门外瞥了瞥。
柳条明白她是怕外人听见,家丑不可外扬嘛,这一点城市乡下都一样。他伸手欲替女人关门。
“大房”女人赶紧止住,用后背抵住门扇,眼不看他,轻声说:“你走吧。”
“我,我还没说完哩。”柳条迟疑。
“不用说了,你走吧。”
柳条没想到这个自己想帮助的受害者会赶自己走,用极其疑惑的眼光看着她的脸。脚没有迈。
“你走吧。”“大房”女人抬高声。
“你不信?”柳条问。他想如果是这样,他可以自己的人格担保,又问:“你不相信?”
“相信。”“大房”女人说。
“那?”
“这事我知道。”“大房”女人说,神色极难看,原先很白的脸皮像抹了一层灰。
柳条怔住了。嘴张了张没放出声。
“你回吧!”“大房”女人颤着声说。
柳条甚不情愿地迈出门,听着身后的门哐的一声响,他觉得像有一把锤子敲在自己头顶上,敲得他晕乎乎的,他几乎是摇摇晃晃回到刘建军的租房里。
“吃饭吧。”刘建军还像往常那般给他递筷子。
他不接,在地铺上躺下。半天吐出句:“邪乎呵。”
“又啥事邪乎了?”刘建军问。
柳条没回答,伸手拉被子蒙住头。
柳条走不出迷茫,一连几天脑子里都缠绕着这个“邪乎”问题,他硬是想不通那“大房”女人,究竟是咋的了,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胡搞,却不管不问默默忍受,知道了装不知道。这种事要是发生有自己家乡,遭这等不幸的女人肯定会抽筋发疯,就是不动手杀了男人要也要自己喝药上吊。城里人咋像是一群怪物?
在“大房”女人那里受挫,柳条并未放弃自己的初衷,反更增添了惩治那“狗男人”的决心。经过思考,他似乎有些明白:相信不是“大房”女人不在乎男人背叛自己,而是怕他,恐惧使她忍气吞气,由此看来“狗男人”凶狠异常,如同那个指使手下用电棍电他的周大头。也就在这一刻,“周大头”和这个“狗男人”合而为一了。两个人狼狈为奸。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苦女人们(包括自己的妹妹)伸张正义,报仇雪恨。
想到做到,再一天,他来到“二房”女孩的门口前,雄赳赳,气昂昂。想的是既然“大房”女人没有与自家男人抗争的勇气,倒霉也没有办法。但他要出面救援那个心里会比“大房”更苦的“二房”女人,告知她那“狗男人”是个有家室的人,不仅如此,他还十分凶狠。必须极早离开他,不然会吃大亏。
他按了门铃。
开门后柳条一下子感到轻松,回为“二房”女孩不像“大房”女人那样充满戒备,笑笑地望着他。在他说了有要事告知时,她请他进家,并引他到屋中间的沙发上坐。
“二房”女孩坐下才问道:“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呢?”
柳条仍实话实说:“我来送过水。”
“二房”女人“噢”了一声回句:“大哥是圆山县人吗?”
柳条心想她怎么知道。却也点点头。
“二房”女孩说:“咱们是老乡噢。”
柳条摇摇头。
“怎么?”
“口音不是。”
“二房”女孩调皮地一笑,改用家乡口音说了句:“大哥你咋就肯定俺不是你的老乡呵?”
柳条不由咧咧嘴,看“二房”女孩一眼,说:“你是呵,你是哪个乡镇的?”
“大窑。”“二房”女孩说,“大哥你呢?”
“枣园。”
“噢,咱们隔得很近哩。”“二房”女孩说。
是很近。一条汉河自南向北途经大窑和枣园两个乡镇流进渤海里。他们都喝这河里的水。
认了老乡,关系一下子拉近了。柳条不由吁了口气,心想自己算是来对了。帮的是家乡人。
“二房”女孩也透出欢快,起身说:“我给你拿水果。”
“不吃不吃。”
“不吃白不吃。”“二房”女孩回头笑笑说。
柳条又咧咧嘴,他觉得“二房”女孩这话怪怪的。
柳条打量一下屋子,房子不大,简单装修,没铺地板,地上铺一层绿化纤地毯。这房子看是临时租住的。
“二房”女孩端来苹果,削起来,一下子引起柳条的注意,因为她削得不顺当,水果刀不好使,木把一次次掉,掉一次按一次,他心想这般地削还不把人给累死呀。
“咋不换把好的呢。”柳条问。
“凑合着吧。”
“修修嘛。”
“修过,没修好。”
“要不我?”。
“算了算了。不值当的。”“二房”女孩把好不容易削完的苹果递给柳条,“吃吧吃吧,这苹果很好吃。”
柳条手擎苹果,看着“二房”女孩继续削苹果,严格说是看她手里的水果刀,每掉一回把他的心就跳一下,很难受。说起来,柳条算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总想把什么事都做好,不做好便放不下,他家里的农具,件件都让他擦得锃明瓦亮。
“二房”女孩总算也给自己削出一只苹果,示范样朝柳条举举吃起来,柳条这才跟着吃起来。三口两口便把苹果吃完。“二房”女孩挑眉笑笑,说句:“干嘛狼吞虎咽的。”柳条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呵?”“二房”女孩问道。
“重大事。”柳条很严肃。
“二房”女孩,停止吃苹果,看着柳条,等他说下去。
“那个人……”柳条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说。
“哪个人?”“二房”女孩问。
“就是上回送水见到的那男……。”
“他咋的?”“二房”女孩注意起来。
“他,他是个有老婆的人。”柳条全盘托出。
“你是怎么知道的?”“二房”女孩问。
“我在另一个家看见过他,见他有老婆,有孩子。”柳条说。
“噢,是这样。”“二房”女孩说,又问:“他老婆漂亮不漂亮?”
“……”柳条不晓得她为什么问这个。
“二房”女孩又吃起苹果,脸上浮出淡淡地笑。
“他自己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二房”女孩说。
“你知道?!”
“知道。”“二房”女孩把苹果核丢进烟灰缸,取一张餐巾纸擦起手。
柳条惊讶万分,他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子的,忍不住说:“你知道,她也知道。”
“她是谁?”“二房”女孩问。
“他老婆。”
“他老婆?你咋知道她知道呢?”“二房”女人问。后不等柳条回答,又“噢”了一声,说:“我明白了,你去找过她。”
“是。”柳条承认。
“二房”女孩叹了口气。问:“你告诉她,她当时怎么样呢?”
“没怎样,就说她知道,后来赶我走。”柳条说。
“老乡你呵你……”“二房”女孩摇着头。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她,还有你。”柳条说。
“二房”女孩苦笑笑,说:“这不关你的事,干嘛要管。”
“他卑鄙,是流氓。”柳条争辩说。
“这事说不清。”
“咋说不清?他骗了他老婆又骗了你。”
“他骗没骗他老婆我不管,可他没骗我。”
“咋?”柳条张眼看着“二房”女孩。
“我愿意。”
“你愿意?”
“对,我愿意。”
柳条不说话了。他现在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心想事情真是希奇古怪的,一个男人有两个女人,丑事不藏着掖着倒正大光明一般。男人混仗,女人跟着犯糊涂。他觉得应该劝告眼前这个小老乡,赶紧悬崖勒马,逃出“狗男人”的魔掌。他用眼直盯着“二房”女孩说:“你必须离开这里,逃出来,逃不脱,我帮你。”
“逃?”“二房”女孩惊讶说,“逃到哪里去?”
“哪儿都成,实在不行就回家?”柳条说。
“我不回家。”“二房”女孩说,“我为什么要回家。”
“像现在这样不好。”柳条指出。
“咋不好?”
“不正当呗。”柳条说。
“不正当?”“二房”女孩笑了笑。
“你笑啥?”柳条问。
“二房”女孩收住笑,用纸擦着眼角,说:“你说我不正当就算是不正当吧,说堕落也成。可这是后来,我刚来的时候可纯洁得很呢。在饭馆端盘子,客人讲黄段子我都脸红,客人拍拍我的肩膀我都掉泪。受不了就辞了去工厂。做鞋,刷胶水,累死累活一月才挣三百块钱,同伴一个接一个得白血病,我怕死,心想不怕死也不能这样死。……”“二房”女孩说着眼圈发了红。
不知怎么在听“二房”女孩“诉苦”时柳条想起妹妹柳枝,柳枝刚进城时每次回家也是这么诉苦发大冤。说干的不是人干的活,一天干十二、三个钟点,工钱七扣八扣,到头来连饭都不够,还说这不是人,简直是奴隶。他就教训她。告诉她应该发挥吃苦耐劳精神,还引用《列宁在一九一八》的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这时他把那番话又照搬给“二房”女孩。不料把“二房”女孩逗乐了,用手擦擦眼说:“大哥咱不说这个好不好。”
柳条说:“咋不说这个呢?”
“二房”女孩摇着头:“这事,讲不清。”
“讲不清?”
“二房”女孩点点头。
“不明白。”
“大哥你真的不明白唉。”“二房”女孩叹了口气。
柳条还要说,却被“二房”女孩用手指住,说:“大哥,别讲了,真的别讲了。”
柳条愣怔了一会,站起身。
工作没有找到。周大头没有找到。妹妹柳枝也没见到。况且又再次陷入“经济危机”。在刘建军的劝说下,柳条决定放弃报仇,回家。他觉得不些事自己还得想一想,想清楚了再行动。不知怎么,一旦要回家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心虚虚的。
走的头一天,他抽空逛了一趟街,又看了看海景。倒不是有这份闲情逸致,而是觉得进城一趟不易,不能白来一趟,不看白不看。如果看了就走,也许就是一走了之,不会节外生枝,可……临走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二奶”小老乡,眼前闪现着她一边削苹果一边按水果刀把的滑稽样子,这时突生一念:何不将自己准备捅周大头的刀送给她呢,那原本也是一把水果刀(是妹妹柳枝带回家用的),木把,虽然刀刃不太长,却被他磨得十分锋利,他觉得捅个人是不成问题了(他也没打谱一定要把周大头捅死),就揣在怀里进了城。现在既然用不着了,就把它送给那“二奶”小老乡吧,她很需要,省得削苹果再那么费力了。一想到她那削苹果的样子心里就别扭,不好受。他自己“完美”,也希望别人“完美”,就这样。
就这样柳条再次站在“二房”小老乡的防盗门前。他先将刀子从怀里摸出,看了眼,抬手按响了门铃。
不曾想给他开门的不是“二奶”小老乡,而是那个“狗男人”,他惶恐之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的来意,惊慌中将手里的刀向那“狗男人”递过去,想的是不与他多搭腔,把刀子留下他便走。
“抢劫!抢劫!来人呐!”“狗男人”狂呼,夺门而出,凄厉的呼喊声在外面回响着。
柳条一时蒙了,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他看见“二房”小老乡站在屋中惊慌的看着他。
他仍然怔着,呆着。手里还握着那水果刀。直到被从楼下拥来的一伙人擒拿住。
这桩“入舍抢劫案”发生在上午,下午城市晚报便报道出来。很迅速。想是记者已对犯罪嫌疑人柳条进行过采访,因为其中提到他为自己的辩护。说他进城原本是想杀仇人,尔后就改了主意,上门只是想把刀送人。文章说:“自是没人相信他的鬼话。”也真的不会有人相信,因为上门送刀的说法太过离奇。说起来这类劫案已不新鲜,要是说百姓对这则报道有些兴趣,只因记者起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名字《放下屠刀真能立地成佛?》 尤凤伟先生的小说集中关注“底层”的生活和精神情态,非常有价值。 尤鳳偉先生的系列短篇小說集中關注“底層”生活,很見功力。 谢谢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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