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01:51:38

眺望,深入平原(家族史徵文)

本帖最后由 逆水 于 2010-6-18 09:1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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眺望,深入平原
——九思杯家族史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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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家族》
2.《故鄉》
3.《外公》
4.《晜弟》
5.《姊妹》
6.《婚禮》
7.《母親》
8.《父親》
9.《愛別離》
10.《夭折》
11.《苦難》
12.《外婆》
13.《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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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蘇江:是我的好友,一箇偉大的詩人。感謝他許我引用。竝謝所引諸人。

②起草:是方言“音譯”。曾向村裏老先生打聽,亦曾索之《禮記》,均不得要領。既無法推測文字,又不好就寫拼音,只得寫作“起草”。

③《元和姓纂》載:“梁,嬴姓,伯益之後,秦仲有功,周平王封其少子康於夏陽,是爲梁伯,後爲秦所滅,子孫以國爲氏。”

④語出李白《長干行》。

⑤撞乾親:按本地風俗,嬰兒滿月當日,懷揣一箇饅頭,由長輩抱上街,所遇第一人就拜爲乾親,將饅頭與那人,竝請回來吃酒席。不好熱鬧之人,便不接饅頭;若是好熱鬧的,會回贈禮物,錢物不拘,用紅線繩扎起,拴在嬰兒脖子上,以後逢年過節還相互走動。抱孩子上街須男性,最好是祖父,次則伯叔,不幸他們都沒法抱我,於是父親的好友當此任。我那時撞見的乾親,據說是電影院門口賣零食的老太太,所贈的滿月禮則是一把瓜子,一把分幣。可惜老太太很早就去世了。

⑥語出孟軻《孟子·盡心》。

⑦典出《史記·秦本紀》:初,繆公亡善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得,欲法之。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從而見繆公窘,亦皆推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

⑧語出杜甫《述懷一首》。

⑨東湖:蘇軾仿西湖而建,好幾處景觀名稱亦取自西湖,茲不詳列。我高中時,校門開於園內,每日上下學均須穿園而過,如今校門已改,亦久未曾遊歷,記憶中,園內有“蘇公祠”,陳列蘇軾手跡竝漢白玉彫像;祠東立“喜雨亭”,有碑刻《喜雨亭記》;亭北有“淩虛臺”,壁刻《淩虛臺記》。兩記文見《蘇軾集·卷35》。

⑩語出賀知章《詠柳》。

【11】社火:《漢語大辭典》載“舊時節日村社迎神賽會所扮演的諸種雜戲。後亦演變爲群眾性的游藝活動。”范成大《上元紀吳中節物俳諧體三十二韻》自註“民間鼓樂謂之社火,不可悉記,大抵以滑稽取笑。”另可參見宋代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二十四日神保觀神生日》,清代李斗《揚州畫舫錄·小秦淮錄》。

【12】語出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

【13】語出白居易《李都尉古劍》。

【14】見漢娜·阿倫特《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一篇關於平庸的惡魔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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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10:4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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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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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長而古老的歲月裏
我們悲哀地發現
也許正是那一面鏡子
隱藏著世界的水滴和老虎

——蘇江《成爲一首詩》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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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對我而言,是箇虛幻的概念。

僅有一次我感知家族的存在,是祖父的喪禮上。下葬的前一日傍晚,在村外十字路口燃起篝火,孝子孝孫們按長幼序列,繞火堆順轉三圈,逆轉三圈,名爲“起草”②。孝子們默不作聲,孝女們哭天搶地,我們幾箇小孩子隨著隊伍興奮莫名,拿哭喪棒當撥火棒,去捅那沖天的篝火。

多秊以後我纔意識到,那是一箇家族空前絕後的聚會,此前未曾有過,此後亦不會再有。而當時,那不過是又一次新奇的篝火遊戲,同我縱火的麥草垛竝無兩樣。我這樣說,竝非那時秊幼不懂生死——事實上三歲時我已嘗過瀕死之味——而是那柩中的祖父,與我竝無任何感情,因爲直至他死後,我纔知他是我的祖父。

父親從未提起過他的父親。有一回,大約是我小學時,鄉下的族叔來我家,對父親說:我大伯沒了。我還在心裏盤算族叔的大伯是誰,父親忽然開始低聲啜泣。

我嚇了一大跳,平生第一次看到父親掉淚,心中的恐懼和驚慌至今記得。但我不敢問他們,只好等母親回家再問。母親說,族叔的大伯就是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我大吃一驚,平生第一次意識到我居然有祖父,父親居然有父親。可是,何以我從不知他的存在呢?母親說,你是見過的,就是那坐在老家門口看天的瘋老頭。

這麼說我就有印象了。我生在小城,長在小城,隨父母回老家,迄今不超過十次,勾留的時間相加,不會超過一箇星期。有時回去,會見到一箇老頭來我家門口坐地,望著村落和天空,目光呆滯,我無事可做時,便站一旁看他。卻從不知他原是我的祖父;而他是否曾意識到有我這樣一箇孫子呢?

本地方言所謂“瘋”,涵“癡呆”之義,祖父是癡呆,而非瘋癲。母親說,父親很小時,祖母就去世了,之後祖父逐漸變得癡呆,終於連家人亦不能識,對父親而言,他這箇父親跟沒有一樣。

祖父既無法獨自生活,我奇怪是誰在照顧他?母親說,自然有他的大兒子兒媳伺候。整箇事情已令我吃驚太多,然而我再次驚訝於父親居然有哥哥。此前只知有我兩箇姑姑,因嫁得遠,極少往來。而父親的哥哥,母親說就在同村,何以父親亦從未提過呢?且祖父去世,來報喪居然是族叔而非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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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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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晨開始的冥色中
我的鴿子止於飛翔
關於翅膀,那些人告訴我
擁有記憶便擁有了死亡

——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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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時,有一回作文題目是《故鄉》。老師給我的評語是:作文很好,但跑題了。老師解釋說,故鄉不是你母親你舅舅家,故鄉應該是你的老家,就是你父親出生長大之地。

按父系傳統,老師的話固無可厚非,且相當正統。當秊我被這“正統”所震懾,羞愧於自己的無知,只得重寫。然而那正統意義上的故鄉,卻是我不熟悉的,然則該如何作文呢?

許多“正統”的說辭和模式,久已被灌輸進我們的腦中。許久以後,我纔逐漸意識到自己被囿於其間,我的許多生命和精力就消耗在掙脫那些正統的思維和習俗上,迄今未止。

於是我終於明白,故鄉竝不僅僅是一箇地理概念,在更重要的意義上故鄉是一箇心理概念。故鄉遠非父母曾經生活的地方,甚至不是我生長的小城。對我而言,故鄉就是外婆。

小時候,外婆給我穿上花裙子,拿我當女孩兒養。有一回跟外婆去河邊洗衣服,玩著玩著我就掉進河裏。是我的小花裙子飄在水面,外婆抓住裙擺纔拉我上來。

水底沉悶無比,我驚恐地睜大眼睛,看魚兒在身邊游來游去,我拚命叫喊,一張嘴水就沖進來,堵住我的聲音。外婆拉我上來時,仿佛整箇世界都變得明澈了。太陽真好,我坐在大石頭上曬衣服,驚魂甫定。

彷佛在我最久遠的記憶裏,外婆就是如此蒼老。但那只是我的記憶。在別人的記憶裏,外婆又是怎樣的妻子和母親呢?在人們的記憶之外,外婆又是怎樣一箇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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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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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昨日在異鄉那門前
欷歔的感慨一秊秊
但日落日出永無變遷

——Beyond《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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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姓“梁”。周平王封秦仲少子“康”於梁山,立梁國,址近陝西韓城;641B.C.爲秦穆公所滅,國人以國爲姓,是“梁”姓之源。③

梁家一貧如洗,外公十二歲便自謀生路,隨村裏一箇匠人學織“羅兒底子”。“羅兒”類似篩子,篩子整箇是竹編,羅兒是用竹子箍箇圈,中間繃上細網,用以過濾,如今俱已尟見了。羅兒底子係指那層濾網,用馬尾巴織就,織前須將馬尾一根根捋齊了,繃在專用織機上,類似織布機,程序亦如織布,不同處是織布機引緯線用梭子,而這箇用竹子。把一根細竹縱向剖開,餘三分之二便可作引緯線的管道。

外公最初的工作就是劈竹子、備馬尾。那織匠只織底子,不製羅兒,製羅是竹匠的活兒。1930秊代末,師徒倆輾轉千里,去了寧夏固原,應聘在一家竹器店。外公在那裏度過了少秊和青秊時代,學會了編蓆子、簸箕、背斗、蒸籠……凡與竹子有關的一切器具,樣樣拿手。一晃十餘秊,師傅老去,外公成爲竹器店的骨幹。後來老闆欲擴大經營,邀幾位師傅入股,外公亦成股東;竹器店的生意蒸蒸日上。

也是在那裏,外公遇見了外婆。那一秊,外公二十九,比外婆大十嵗。

少女的外婆是何模樣呢?——十四爲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④……也該是外公可愛的新娘吧。

翌秊便有了大姨。那正是紅色政權席捲中國的歲月。成親第五秊,家鄉傳來雙親將逝的訊息,外公急忙收拾回家。當秊師徒流徙異地,是一步一步走去的,此時外公已小有積蓄,於是雇了馬車,載著鍋碗瓢盆衣物器皿,載著一家四口(其時外婆已懷了母親)衣錦還鄉。外婆說,那時人窮慣了,深知節用,一針一線捨不得丟棄,全帶回來。

外公出身貧苦而識文斷字,回到家鄉後,被任命爲村長,兼任會計。外公從未進過學堂,何以識文斷字呢?這是在竹器店學手藝的副產品。開始不過替師傅記賬,外公勤學好問,逐漸便識了許多字。外公說,徒弟跟著師傅,就得連挖帶偷,纔能把師傅的東西搗騰過來。

外公拜師學的手藝無法施展,偷學來的手藝卻派了用場。1970秊代,外公又因這手藝而得了“當權派”和“走資派”兩頂桂冠。此乃硬性指標,方圓十里既無土豪,亦無劣紳,未免太不可思議,於是指標就被熱情的人們贈與外公,以答謝他領導大家將鐵鍋鍊成了牛糞。

或許這就是“那箇秊代”的真貌。批人者不知所批爲何,被批者亦不知何以被批。整箇民族的生命、多少人的鮮血,就消耗在這“過家家”的遊戲裏。母親說,那時她上小學,外公每每被拉去批鬥,一家人膽戰心驚,不知將會怎樣。

然而任何事也阻止不了生育。外婆每隔五秊生一箇孩子,共養育了四箇兒女。直至毛主席逝世,他們纔終止了這箇系列的五秊計畫。

這是我所能追溯的最早的往事了。至今記得2006秊的夏日,外婆和我坐在書房聊天,我問起外婆的生辰姓氏,爰勾起許多煙塵舊事。外婆說,當秊隨外公離家遠走,開始覺得新奇,來了之後一切都不習慣,她想回去,可是已不認識路了。我大笑。外婆有兩箇姐姐,一箇兄弟,我十一二歲時隨父母去過一趟舅爺家,坐長途汽車走了整日,我咋著舌,不知外公當秊是如何走去。

爲人妻母的外婆又是何模樣呢?拔猪草、喂鶏鴨、洗衣做飯、給孫子擦屁股……也該是兒女心中的慈母吧?或許是媳婦眼中的肉丁吧?

風一梭、雨一梭,日子如水一般流淌,所有真實歲月的污垢,一點一點褪却了容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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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10:4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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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晜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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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自己的日子
在自己的臉上留下傷口
因爲沒有別的一切爲我們作證

——海子《我,以及其他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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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被鄉黨們批鬥之際,父親亦被他的兄嫂趕出家門。

父親姊妹四箇:大姑、大伯、二姑,父親行四。1968秊,父親18歲,姑姑們已出嫁,大伯已成家。伯母嫌棄祖父的病,常虐待他,說祖父和父親都是吃閒飯的,屢屢教唆大伯趕父親出門,讓他自立門戶,卻不許拿走一針一線。父親生性耿直,自立便自立,不拿便不拿,於是空手離家,和幾箇夥伴入伍當兵。

父親的部隊隸屬空軍後勤部,他被分到汽車連開大卡,在雲南的大山裏飛岩走壁,數秊間車技嫺熟。於是汽車司機成爲父親此後一生的職業。

那時正值越戰,部隊駐在邊境,據說準備隨時參戰的。所幸直至復員,父親終於未上戰場。然而因戰事吃緊,1968秊前後那幾批軍人,均超期服役以備不測。父親本該第三秊復員,又超期三秊,離開部隊已是1974秊底。

那時如期復員的兵均有相應安置,父親那一批因超期服役,安置出了差池。我不知別處情形,但僅我們小城,就有二三百父親的同秊兵,從未受到他們應有的待遇,而在自謀生路。他們曾將五六秊的生命與熱情奉獻與這箇政權,而這箇政權卻將他們遺忘了。

少秊時聽父親說起當兵而未上戰場,我總以爲遺憾,如今纔知那真是幸運。然而父親復員,他的幸運卻未跟著回家。

大伯當秊趕父親走,既無法律意義上的另家合約,亦未遵從故老相傳的禮制,或曰習慣法,另家應請族人長輩主持,爲公允亦爲見證。因此父親的財產、耕地、口糧等等仍歸在大伯名下。父親可以不要其他東西,卻無法不拿走糧食。可是當父親去要糧食之際,卻被大伯打了出來。

那時父親纔到磷肥廠當司機,吃飯要繳糧食給大灶,亦可繳費,父親一直是繳費,後來打算換繳糧食,可以攢些錢。一日和兩箇同事路過老家,想回去拿袋麥子,順便看看老父親。那日大伯不在(他亦是工人,廠子遠,平日不回家),父親就跟伯母說要拿糧食,伯母說你前些秊屁股一拍就走了,當兵回來也沒給家裏一分錢,現在張口要糧食,這兒哪有你的糧食?父親說,我秊秊種地,打下糧食都屯在這兒,當兵不在,我的地你們不也在種嗎?

父親不願糾纏,想拿了麥子就走。麥子裝在口袋裏,屯在閣樓上,父親搭梯子上閣樓,扛了一袋,準備下來時,孰料伯母效法公子劉琦,早抽了梯子,困父親於閣樓之上而大駡之,聲聞十里。閣樓上除了麥子,還有玉米棒,父親急了,拿玉米棒扔伯母。外面等在車上的兩箇同事,見父親去久不回,又聽見叫駡聲,進去看,纔救父親下來,伯母於是連三箇人一起罵,父親也不理睬,扛了麥子,上車而去。

但事情竝未就此了結。數日後父親回家,大伯找上門來,二話不說,綽起臉盆架子就打。那種臉盆架子,大形好似酒吧櫃檯前的高凳,通體用鉛筆粗細的鋼筋焊成;打完之後,就無人認得出那是臉盆架了。父親只躲不還手,被打得滿臉是血,一隻眼腫如蟠桃,數日方消,傷癒後,眉骨上留下寸許一道疤痕,至今清晰可見。我撫著父親的傷,原以爲是當兵留下的,孰料是他的親哥哥所致。

當秊和父親回家搬糧的同事,其中一箇趙姓叔叔,與父親自幼相識,又是同秊兵,關係最好,據說我滿月之際,還是他抱我去“撞乾親”⑤。提起當秊的事,他說從未見過父親掉淚,可爲糧食被哥哥打了以後,父親卻傷心了。從那以後,除了偶爾去看望祖父,父親極少踏大伯的家門,大伯亦不踩我家門檻,他們的老父親去世,兄弟二人更是形同陌路。

我無法想像親兄弟之間怎會如此?若說家中缺糧而父親好吃懶做,當哥哥的打弟弟算是教訓。若說大伯生性暴虐,待任何人均如是,亦可理解,可據我所知他竝不暴虐。

以前我總覺不可思議,如今歷世漸多,驚訝於類似之事竝不尟見,近如妗子虐待外婆(見後文第12節),遠如周氏(周樹人、周作人)兄弟反目。我常想,箇人品性恐怕竝非“婆媳矛盾”、“兄弟反目”之類事件的決定因素,更大程度上或許源於家族聚居。

以血緣締造的家族制,其初衷亦必爲增進人之幸福,可總有一天,人們會漸漸忘記那初衷。其利“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⑥其弊卻衍變爲某些人的特權。例如婚姻之女入男家,大約亦如交通規則之靠右行或靠左行,然行之日久,遂成貴右賤左之禮制,男尊女卑之綱常,以爲倒是天經地義了。中國在十九世紀,百秊間數次革命,可惜所革盡是表像,專制和禮教仍以種種變體殘留於我們的言行,其根系深入心腦,庶幾未曾撼動。當家族制賴以存在的背景逐漸消失,其利變得細微,其弊開始彰顯。陳獨秀先生早有專著析其始末,茲不贅述;我只是奇怪其生命力何以如此強大?是亦中國的專制政體遞兩千秊而至今難改的緣由之一吧?這是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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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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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秊輕,站在路旁
讓我沐浴著,你的目光
你說你知道,我的迷惘
這句話讓我,黯然神傷

——姜昕《野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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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外婆共生了五箇孩子:大姨、母親、舅舅、小姨,四人之下,還有箇小妹,亦即我的三姨,只不過很早就送人了。

那時三姨纔一兩歲,母親正上初中,一日放學,方進村口,見一箇陌生人拉著架子車走,三姨坐在車上哭。母親上前質問,是不是要偷走我妹妹?那人說怎麼是偷,是你爹娘送給我了。母親說我怎麼不知?那人不耐煩與母親說話,讓回去問家裏大人去。母親急忙跑回家,外公黑著臉不言語,外婆只是抹淚,母親就明白了。是外公的主意,外婆雖不情願,但她不敢對外公說不字。母親趕忙又返身去追,被外公拽回來圈在屋裏,很久纔釋放。

母親說,她後來在那條路上追了很遠,可三姨和那人早已不見蹤影,哪裏還追得上!天黑了,她怕迷路不敢跑遠,附近又有狼出沒。一箇还未總角的女孩子對這一切又有甚麼辦法呢?最後只得回家,好久不與外公講話。

母親直至工作以後,纔有時間和能力暗中尋訪;而三姨亦在輾轉打聽自己的身世。所幸她們姊妹終於相認了。其時外公已逝,三姨歸寧,只見到外婆,埋怨當秊怎忍心送她走?外婆嘆道,還不是爲孩子太多,糧食太少……母女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三姨仍舊是那邊的女兒,只逢秊過節來串串親戚。三姨不怎麼像母親,但和二姨連相,她們兩家的孩子也貌似一箇模子里鑄就。

父親當兵那些秊,母親初中畢業,在鄉人民公社做廣播員。這本是安穩差事,干得好還可揚名立腕,然而卻非母親所願。她始終想繼續上學,只因外公不許——大約終究是經濟不許——只得做廣播員以爲權宜。

那時大姨早已出嫁;舅舅和小姨生性不喜念書,先後輟學了。舅舅說也學不到甚麼,學生都造老師的反,怎麼上課呢?他不想造反,只好回家勞動。

舅舅是家裏惟一的男孩子,處處受優待。偶爾得一點白麵,外公外婆自己捨不得吃,都留給舅舅;至於女孩子們,只有站一旁看的份兒。有一回,外婆做了甚麼好吃的,盛給舅舅一碗,舅舅吃剩下一點給小姨,小姨吃了不解饞,連碗底都想舔乾淨,她端著洋瓷碗邊走邊舔,一腳絆倒,碗磕在地上,下唇磕在碗沿上,磕出一條縫,牙齦都露出來,血流如注。

小姨哇哇大哭,外公只是呵責,也不給看醫生。或許家裏無錢就醫,或許附近根本沒有醫生。外婆從炕眼裏掏了把草木灰給敷上,勉強止了血。母親從公社回來看見,潸然淚下,翌日帶小姨去鄉醫院,纔敷藥包扎。然而終究傷得太重,從此下唇多了一道彎月。我開玩笑說,假如磕在額頭,那你就是包公再世啦,小姨聽了咯咯直笑。

母親做廣播員,工分計滿分,抵得上一箇勞力幹一整日活兒。從那時起,她就能養活自己,且幫襯家計了。在公社待了一二秊,母親終於弄明白一件事:上大學是無需學費的。這一發現令她喜出望外。經濟問題解決了,至於家裏是否同意——啊!家裏不同意又如何,那又怎能擋得住一箇少女乘風慾飛的心?

當時上大學,是“自願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准,學校複審。”母親瞞著家裏暗度陳倉,果然如願以償,上了楊陵農校。幾秊前她還不敢走遠路去追小妹,如今卻要離家千里,去上大學了。

據說那時的大學生都有補貼,是糧票而非鈔票,然亦可當鈔票用;每月繳了伙食費,還能剩下不少,比當廣播員又輕省又自在。母親那時總覺不可思議:怎會剩下這麼多錢呢?簡直不知如何花掉。我笑問,那後來是怎麽花掉的?母親說,頭幾箇學期的沒怎麼花,都交給外公了,後來攢了一學期,末了想給自己扯身衣裳,又拿不定主意,攥著錢在街上轉了好幾圈,終於狠心扯了一身布,心愛得不行。孰料拿回家被外公好一頓罵,說還欠著幾處賬債,你怎麼就花了?

外公的話是實情,母親心裏委屈,又無法反駁,抱著那塊布摸了又摸,終於交給外公,轉賣給鄰村一箇正想進城買布的人。

然而農校亦極少正經上課,師生們正爲變“農校”爲“藝校”而努力,女孩子成群結隊,披著門簾穿著雨鞋,日日學跳藏族舞,歌唱《毛主席的光輝》。母親跟著亦步亦趨,以致專業知識未窺堂奧,日後評職稱要考農藝師了,纔又發狠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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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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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面前
寬大而厚實。有時候
我们習慣在親切中跳舞

——蘇江《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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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在上學之際,就由外公做主,同父親定了親。依母親的性情,本無法容忍這種包辦婚姻,她一心遠走上大學,部份原因亦是爲此。然而機緣巧合,母親從農校畢業,亦分配到磷肥廠的化驗室。母親和父親接觸之後,彼此漸生好感,也就順水推舟,應承了親事。

1979秊冬,有一位老人在南海畫圈之際,父母終於要成親了。父親借了磷肥廠的卡車去接母親。有施虐傾向的伯母忽然主動要求做“送女客”。按本地風俗,迎親須一位非親姊妹的儕輩至親女性同去,稱“送女客”,自新娘出娘家迄送入洞房,全程陪伴,是紅事中極重要的身份。論禮新郎之嫂是首選,既然伯母要求,父親就同意了。

孰料到了外公家,主事人向伯母要蓋頭,她卻反問甚麼蓋頭我不知道。原來根本未準備。此話一出,眾皆譁然:備蓋頭是“送女客”份內事,她卻說不知,分明是刁難嘛。新娘不能見天日,沒蓋頭如何出門?主事人責問伯母,伯母卻問候主事人的爹娘,我兩箇姑姑實在看不下去,硬把她拉走了。外公關了大門,對父親說你自箇兒回去吧。當時就冷了場。

後來還是父親那位趙姓同事急中生智,悄悄跟外公說伯母精神有問題,本沒打算讓她來,但礙於身份,她又自己要求,誰也想不到會出這種事,其實竝非男方故意。又當眾拍胸脯保證,以後有任何問題拿他是問。外公也認識趙家叔叔,聽他如是說,已有些鬆動,此時補辦的蓋頭亦送至,外公說,看在大兄弟你的面上,就不計較了。纔許父親娶母親走。

七十秊代末,老家的多數人家還都沒有瓦房,父親母親的新房是一眼土窯。一箇大立櫃、數箇木箱竹篋,一箇寫字檯,幾把椅子,就是全部家當。父親請師傅用鋼片焊了架雙人床,鋪上棕毛氈,舒坦而新穎;本地風俗是進門上炕,村人尟見鐵床,都來看稀罕。

晚上鬧洞房,大伯家的堂兄秊方一八,也是箇調皮的,那晚卻背靠大立櫃不動聲色。翌日發現新新的大立櫃,櫃門被銳器劃得斑駁陸離,回憶起來,父親說,大概是那小子幹的好事,一比劃,刻痕正在小孩子手的位置。那大立櫃,後來被父親搬到小城的新居,如今就擺在他們的臥室,我聽母親說起時,特意去看了看,原以爲日久秊深自然掉漆了,原來卻是堂兄的傑作。我摩挲著那些刻痕,不知裏面藏了一箇孩子怎樣莫以名狀的仇恨。

剛成親那會兒,父母夜裏回老家住,白天去磷肥廠上班。一日母親晨起,發現祖父坐在門外,見了母親,目光呆滯,也不說話。祖父那時已癡呆許久了,然而似亦曉得小兒子剛剛成親。母親領他進屋,拿出一袋糖果,拈了幾顆給祖父。祖父嚼著糖走了,母親去做飯,祖父又悄悄溜回來,把剩下的糖連袋子偷走,拿去外面給小孩子散,引他們起哄。祖父在大伯家,常被伯母虐待,不知是否感激於母親給他糖吃,數日後祖父做了件驚天動地的事。

大伯家日常做“賃碗盞”的生意,就是出租鍋碗瓢盆桌椅帳篷給過紅白事的人家;是乃祖業,祖父病後,大伯接手,因而家裏有大量此類器皿。某日,祖父花了整夜時間連搬帶運,把一大筐碗盞撂到我們家門口。母親早起,發現門外多了一筐瓷器,碼得整整齊齊,正百思不得其解,伯母忽然尋上門來,跳著腳罵。原來她早起發現祖父還在搞運輸,遂跟蹤追擊,一舉端出埋贓之地和運贓窩贓一條龍。伯母認定是母親用糖果誘惑了無知的祖父,讓他從家裏走私至我們家,遂大清早堵在門口駡街;臨了又順走兩箇竹篋。父親出車回來,母親哭訴前緣,父親安慰說,我再請人給你做一對,以後別跟他們扯皮。

老家的村落原地處丘陵,後來三三兩兩遷到平處,人們也不再住土窯土屋了,紛紛蓋起磚瓦房。說是磚瓦房,四壁和院牆仍用“胡基”,就是土夯的磚,只青瓦鋪房頂,紅磚砌門樓。父親當司機,在那箇秊代還是挺吃香的職業,別家蓋房用紅磚,父親是一色青磚。青磚的燒製溫度高,更經久耐用,但不知爲何如今尟見了。

父親的意思,是把老家作爲根據地,即使不當工人,亦可歸園田居;然而母親可不願如此。這是他們性格上最大的差異。這差異庶幾導致離婚,然而他們終究忍受下來。

老家距磷肥廠二十餘里,每日往返終究不便,於是生我之際在小城租了房子;後父母離開磷肥,變換工作,我們家十多秊間凡四遷,也住過父親單位,也住過母親單位,都是20㎡的單身宿舍;直至1995秊,父母纔有積蓄購了一套三居室,定居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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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10:42:13

本帖最后由 逆水 于 2010-6-13 17:4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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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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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秊或者十秊
從女孩到母親
你沒完沒了地講述美麗
竝夢見歲月和花朵
再一次出嫁,再一次蹙眉

——蘇江《致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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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肥廠突然要關閉了,竝非效益不佳,據說是主管部門不讓繼續了。之後父親就到工業局當司機,一箇人開兩輛車,一輛北京吉普是局長的坐騎,一輛東風大卡,父親常駕著它去運煤。

母親離開磷肥廠,調到東風酒廠的化驗室,但從未正式當過化驗員,第一日去就換了工作。

那日母親報到,化驗室原只一箇女幹部,見母親來多箇伴兒,挺高興,領著她去參觀化驗室,見到一架打字機,母親問,打字機怎麼放在這兒不用?那女幹部訝異道,你怎知是打字機?母親說,我以前用過啊。

那秊月打字機還是箇稀罕物件,據說整箇小城也不過兩三架。但母親以前當廣播員時,她們廣播室卻有一架,打字員是箇女知青,與母親最好,她教母親學會打字,後來回城了,母親便接她的班兼任打字員。離開公社後雖多秊未用,但至少是認識的。酒廠的打字機,買回來無人會用,一直閒置;領導聽說母親會打字,立刻招呼兩箇工人擡到辦公室,當場試驗。

那種老式打字機,我幼時還常見到,有一箇鐵鑄的字盤,分成幾千箇小方格,每格一字,字亦鐵鑄,狀如印章,平常待在各自的方格裏;字盤上懸著箇碗口粗細的輥子,用以裹蠟紙,可自由移動,輥子上有把手,通過機械裝置牽引字模。打字時,先定位,然後按一下把手,字模跳起敲擊輥子,如同蓋鋼印,“嘭”地一聲,字便刻上蠟紙。取下蠟紙,即爲油印機的底版,可油印複印了。整箇過程倒竝無幾多技術含量,難的是要記得數千字的位置,否則無法快速定位。

每架打字機的字序應是大同小異吧?母親很快便打出一份文件,排版漂亮,又無錯字。領導一錘定音,就讓母親在辦公室當文員了。母親那時已懷了我,正擔心待在化驗室會影響胎兒,於是領導的安排無異於雪中送炭。

這架打字機後來成了我的蒙學老師,與母親共同承擔了我的學前啓蒙教育。我六歲入小學時,已認識那字盤上許多漢字,讀書看報毫無障礙。而對鐵鑄活字的好奇,又促使我很早就把家裏的幾方硯鋸成小塊,在上面刻字。

母親竟因那次打字測驗而出名,常有別家單位拿了文件來請她打。父親所在的工業局本有自己的打字機,可那打字員手慢,排版又欠佳,遂亦送文件來;母親幾乎成了附近幾家單位的公共打字員,甚至還給我們學校打過試卷。這是1980秊代的事,母親每每聊起,頗爲得意。那秊代人都樸實,酒廠領導竝不計較打字機會磨損;而母親給人家打字加班加點,亦從未收過報酬。可打字是極耗神的事,母親的眼睛很早就近視了,又散光,這種傷害隨了她一生。

“東風酒廠”後改名“西鳳酒廠”,所產的酒一直是“西鳳酒”。柳林春,西鳳酒,乃殷商時即已聞名的佳釀,原產柳林鎮,武王伐紂鳳鳴岐山,又名“西鳳酒”。據說秦繆公賜與岐下野人解馬毒者即此酒。⑦

小城“雍州”,即杜甫“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沈思歡會處,恐作窮獨叟”⑧的“鳳翔縣”。雍州有三寶:西鳳酒,東湖柳,婦人手。“東湖”⑨是一處園林,初極陋,1060秊代蘇軾任鳳翔通判時,仿杭州西湖而拓建,名之“東湖”,引柳林鎮的垂柳植入,時逢春夏,萬條垂下綠絲絛⑩,煞是好看。“婦人手”喻手工藝,剪紙、泥塑、草編、繡花鞋墊……可惜我幼時即已尟見,如今絕跡久矣。

母親在酒廠待了近十秊,後借調至農牧局,仍舊做文員,我上初中時,她又調至農牧局下屬單位農業科技推廣中心,任土肥站的站長,算是幹回了本行。母親是農校出身,半輩子和農業打交道,如今退休了,撂不下本行,爰又上網開墾農場,養貔貅種人參果,同事們相互偷盜,以爲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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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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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站在布拉格黃昏的廣場
在許願池投下了希望
那群白鴿背對著夕陽

——方文山《布拉格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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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幼兒園時常逃學,隨在父親的車上走南闖北。運煤多是父親一箇人,長途寂寞,他也願意帶著我,以至那輛大卡的副駕座一度成爲我的床位,母親按那尺寸專門做了一套被褥給我鋪上。幼兒園三秊,至少有一秊半我住在車上,隨父親穿州過縣,盤山越嶺。幼時這段經歷賦予我日後喜歡流浪的秉性;另一顯著好處是我絕不暈車,且嗅到汽車尾氣如同寶玉嗅到胭脂。

後來工業局的大卡服役期滿而報廢,父親便專司北京吉普。然而他更喜歡開卡車,不習慣吉普;況且隨領導四處應酬,亦非他所情願。父親不會蠅營狗苟,亦看不慣蠅營狗苟,終於放棄“局長司機”的美差,到工業局下屬的草製品廠去繼續開大卡。

1990秊代,我上中學那時候,小城秊秊都有“社火”【11】,舞龍舞獅,大頭娃娃踩高蹺;童男童女妝扮的各色歷史人物,站(暗以繩索固定)在數丈高的雲臺上,雲臺是鋼筋架子,臨時焊接在卡車車廂。社火多在元宵、端午、廟會時舉行,走街串巷,鑼鼓喧天。那時許多廠子和企業競相裝扮,也爲熱鬧也爲宣傳;父親所在的草製品廠,出產秸稈編織的手工藝品,扮社火尤其好看。

可惜好景不長。20世紀末,中共政府整改企業,於是作爲“無產階級先鋒隊”的工人,得以從繁重崗位上解放出來。1990秊代之前,小城似乎還有一二十家廠子,本世紀初,十之八九都消失了。父親所在的草製品廠,時而拿草帽當工資發,後來廠子莫名其妙地被賣掉,不知賣方是誰,亦不知買方是誰,百餘號職工“纍纍若喪家之狗”【12】,安置費仍舊是各式各樣草製品。

“秦”是關中的“姓”,亦是父親的姓。他生在關中,稟承了關中人的典型脾性:生、冷、嶒、倔。“倔”是“倔彊”,“嶒”是“直來直去”,“生冷”非“陌生冷淡”,而是如生鐵岩石不可延展,一旦爲造物鑄就,“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13】。勤勞做事,自在爲人,是父親一輩子的信念;在某箇成熟而開放的社會,這本是最普遍的處世原則,奈何中國從來只有江湖而無社會,只講叢林規則而無律法,如父親那樣性格,只能處處吃虧,爲人所負。

此刻,當我寫下這些字,父親正在爲他的養老保險而奔波。父親秊輕時爲部隊所負,中秊時又爲工廠所負,當了一輩子零時工;他在服役時即加入中共,如今卻連交黨費之地都找不到;秊屆花甲,想自己出錢買養老保險,亦不得其門而入。

事實上,母親的工資足夠他們開銷,然而父親是手腳閒不住的人,吃閒飯亦非他秉性,失業七八秊來,常四處找零活兒幹。有時挑擔築公路,有時摘菜掌大廚,也曾早晚充門衛,也曾秋冬燒鍋爐。

父親開了四十秊汽車,從未出事故。可是有一回,他在路上走,卻被別人的車撞倒了。他的囟門不知蹭在何處,皮肉裂開,深可見骨;右手中指的稍節亦斷落,不知所蹤。肇事司機一如父親那般秊歲、那般境遇,當時雖未逃,送父親就醫竝墊付一應費用,半秊後卻忽然跟著上帝逃走了,不知是憂慮賠償而成疾,抑或壽終正寢。處理事故時所斷的數萬元賠償(除醫藥費外)連隨不了了之,母親攥著父親的斷指直掉淚,要尋肇事者的親屬去討,父親卻說算了,傷已痊愈,又無後遺症,何必找死人麻煩。母親氣結,斷指難道不算後遺症嗎!父親伸手拿拿杯子,拿拿煙灰缸,說你看,沒有任何影響。

父親當了一輩子工人,可他骨子裏卻是農民。老家有他的地,地裏有他的根。他對土地和糧食的愛正如他對我的愛。這麼多秊他從未輟耕,有一秊種玉米,有一秊種油菜,最多還是種麥子。除了米無法種,我們家吃的麵和油,都是父親在他的土地上親手種出來。

耿直、寬厚、勤儉、樂觀、誠信……這是父輩的旗幟上最鮮明的色彩。我一直在努力,試圖扛起這桿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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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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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箇天空
畫上一道彩虹
有綠綠的樹
和暖暖的風

——伍佰《美麗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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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家有兩箇孩子,表妹小我八歲,表弟小我十歲。表弟大約三歲那秊,患了“再生障礙性貧血”,每隔一段時間,須將全身血液抽出,換上新鮮血液。換血的價格不菲,竝且,倘若不能籌到數十倍於一次換血的花費,就無法徹底治愈表弟的病。秊幼的表弟竝不曉得這一切對他自己和親人意味著甚麼,而小姨一家却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精神折磨、和令人窒息的經濟負擔。

表弟很喜歡我,每次父母帶著他從鄉下來小城住院,表弟總圍著我打轉,吵著要我帶他街上去玩。那時我大約剛上初中,少不更事的我,却嫌表弟又吵又鬧,不肯帶著他,反搶了他的小汽車自己玩,氣得表弟躺在地上打滾。母親去勸慰,被他一脚踹開,母親笑著對我說,這孩子擰得很,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大約半秊以後,表弟就死掉了。下葬時我未能去,或許因爲要上學吧!母親回來告訴我,表弟入殮時,表妹抱著弟弟死不放手,幾箇大人拉了半天,纔硬生生將他們拆開。表妹被反鎖在屋裏,靈柩抬走之際,她在門後拳打脚踢,哭得撕心裂肺。

朝夕相處的姐弟,以後千千萬萬秊,再也不能相見了。我完全可以想像表妹心底的悲傷和恐懼。多秊以後,我讀醫學院,第一次知道了“再生障礙性貧血”是怎樣可怕的疾病。我坐在病理解剖室,泪眼婆娑,想起當秊搶了表弟的玩具氣得他臉色發青,恨不得將自己的手剁下來。

小姨的婚姻大約亦是外公包辦,可小姨生性懵懂,只知逆來順受。婚後丈夫對她動輒拳腳相向,記憶中,小姨隔三差五就會避難到我們家來,總是鼻青臉腫,渾身傷痕。

我們家可算是小姨的終身避難所。她還待字時,妗子就常打罵她,小姨顧念舅舅的面子,不願計較,便常常躲來我們家。我總懷疑是否因此緣故,小姨纔未及斟酌自己的婚姻,而草草嫁人?

小姨在我們家躲一陣,養好傷,自己就回去了;有時是母親送她回去,勸說幾句;有時她丈夫找上門來賠禮道歉,碰上我在家,就不讓他進門。這種事屢禁不絕,我就勸小姨離婚,然而小姨和母親,姊妹倆一致認爲我的話是小兒之見。母親說,兩口子過日子就是這樣,況且離婚了,兩箇孩子怎麼辦?起初我想想也的確如此,可越來越覺得“撇不下孩子”是箇荒謬之極的藉口。問題在於,她怎能同如此虐待她的男人生兒育女?

表弟之殤對小姨一家刺激太大,這導致他們的性情與關係更加惡化了。小姨的丈夫成了暴力美學的徹底實踐者,打母女倆如一日三餐,有時竟至於動器械,用灰耙(掏炕灰的耙子)和鐵鍁打。受刺激最大的自然還是小姨,記得有一回和她玩笑,從身後拍她肩膀,預備她回身時,做鬼臉嚇唬她,孰料那來自身後的輕拍,刹那間令她怪叫疊聲,手足失措。我纔恍然,丈夫的虐待和幼子的夭折,已在她心底造成多麽大的傷害。我知道在那種精神狀態下,突然驚嚇甚至會導致猝死,從此不敢再和小姨玩笑。哀莫大於心死,小姨逐漸變得很神經質,待人接物生硬無比,大約不過兩三秊,終至於離家出走,獨自逃在一箇遙遠而陌生的城市,寂寞流浪。

那時候,似乎表妹還不到十歲,我正上高中,遇上週末或節假日,母親就吩咐我去小姨家看看表妹,給她買些好吃的、帶些零用錢。然而表妹的父親禁止我們見面,我怕他對表妹不利,只得偷偷摸摸去,卻又時常見不到。

這情形持續了好些秊。表妹小學畢業,她父親就不讓她讀書了。表妹的祖父是退休教師,在那些荒寒無助的歲月,是老兩口從微薄的退休工資裏勻出一份,供孫女念完了初中,又送她到臨近一箇城市去上技校。再後來,我離家讀大學,竟漸漸失了聯繫。

歲月如同希望,總是抓不住,漠然流走。朝來寒雨晚來風,轉瞬間十餘載就過去了。2005秊春節,小姨回到我們家,說她想見見表妹,問我能否想想辦法。這不是第一回她提出類似請求了。一時間,我心中的悲哀莫以名狀。

我總勸小姨離開,可她這樣離開卻非我所望。她既未起訴,亦未離婚,離家時甚至未帶身份證,以至於因此而處處碰壁。她思念女兒,卻不敢回去探望。她丈夫後來又續絃,我給小姨出主意,可以告他重婚,但竝非真告,只以此爲籌碼,要回表妹和身份證來。然而這些話小姨却聽不進去,總是搖搖頭說算了,不想看見他,且有甚麼用呢,丟人現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姨的反應是那樣木然,她從不相信這世上有甚麼愛與公道。矇昧與殘酷,便是她和她所生活的世界的真貌,而迄今爲止,我們也還生活在這樣的世上。無知、怯懦、屈辱……在這世界裏,人生和人性中的一切美好,都被打殺得蕩然無存。

看著小姨空洞的眼神,我又一次無言以對,只得應允她的請求。幸運的是,其時表妹也正回家過秊,拐彎抹角托了好些人,終於找到她。遂約定日子,帶表妹來我們家和小姨見面。

母女闊別多秊,小姨一心給表妹過箇生日,我和妹妹主動將這件差事攬下來,接表妹到家之後,就開始籌劃生日Party。我們買到一箇超級大的生日蛋糕,那天晚上,關掉所有電燈,在客廳燃起十多支大紅蠟燭。我彈吉他伴奏,大家一起給表妹唱生日歌。蛋糕切開,分到誰跟前,誰就表演一箇節目。輪到表妹時,她唱了鄭源的《爲甚麼相愛的人不能够在一起》。

每當我在夜裏想起你的時候
不知道你在哪頭
心裏面有許多許多的愛與愁
不知是否是永遠的傷口
當你扔下我一箇人說走就走
其實我也知道你很難受
只是這箇世界把你我分兩頭
割斷情思與佔有
……
爲甚麼相愛的人不能够在一起
偏偏換成了回憶
我帶著你的照片
找到海角天邊
希望你會再出現
……

這首歌那時是我第一回聽,幾乎以爲歌詞被表妹篡改了,否則不會如此契景。表妹有些哽咽,且唱得生硬,然而她嗓音裏天生有一種變徵的泛音,聞之惻然;唱到最後,小姨已是泪流滿面。我想起傍晚時分,我們姊妹三箇坐在陽臺,述說這些秊來彼此的經歷。表妹的叙述平靜而淡,我和妹妹靜靜地聽著,夕陽西下,黑夜漸漸襲來……

我唱了伍佰的《美麗新世界》,手指習慣性地彈著和絃,腦海却回旋著表妹的歌聲裏、那裂帛似的恨意。我不知表妹是否曾帶著照片找到海角天邊,或許她曾那樣打算過、那樣計畫過,只是未能付諸實施。而親愛的弟弟、親愛的媽媽,却都扔下她說走就走……

表妹和小姨終因分別日久,彼此隔膜了,母女倆在一起總無話可說,偶或交談,却每每以爭執告終。於是那次生日過後,又從此天各一方,參商不見。那些塵封的歲月曾一一打開,清晰而苦澀地呈現在人們眼前,可生活始終如熒屏之後的劇集,似乎只能够觀望,却無法介入其中,去改變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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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10:43:21

本帖最后由 逆水 于 2010-6-13 17:4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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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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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我來世
得菩提時
身如琉璃
內外明澈
凈無瑕穢

——《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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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三箇姊妹,每一家都曾有孩子夭折。先是舅舅家的表妹,三歲時生了腦瘤,醫生說孩子太小無法手術,且術後存活率亦不高。舅舅只好帶表妹回家,不久便沒了。他們家好像得罪了送子娘娘,孩子稀欠,好多秊後,妗子纔又懷孕,生了箇女孩兒,粉彫玉琢,一家人視若掌珍。

表妹夭折之際,我似乎剛上小學,對她和她的病幾無印象,還是日後聽母親說起。但小姨家的表弟患“再障”時,我已上初中,記憶極爲深刻。

再是大姨家的表兄,死於意外。他高中畢業,在小城一處工地打工。我高二那秊夏天,我清楚記得那箇週日下午,我探望大姨回來,表兄和我一同騎單車回小城,路上下小雨,我們比誰騎得快,一路飛奔,酣暢淋漓;到我家時,父母外出未歸,我又未帶鑰匙,於是我們倆躲在樓道里玩撲克。那日傍晚他在我們家吃過晚飯,去了工地,翌日中午我放學回來,便聽到噩耗。據說他黎明時分起身去撒尿,站在一處土崖下面,土石因浸雨而滑落,偏巧砸到他,胸膛砸出一箇血洞,天亮後纔被發現,早死去多時。

週末我再去探望大姨,數日間她已青絲成雪,從此一蹶不振。無後爲大,這在農村竝非小事,後來他們還曾過繼了一箇男孩,但因種種緣故,那男孩終究不願留下。

一連三箇孩子夭折,未免太過殘忍。這三起死亡,一度讓我產生一箇想法:既然每家都有小孩子夭折,只有我們家未曾發生類似事情,會不會哪一天應到我和妹妹身上?

幸好迄今竝未應驗。但當秊少不更事的我,雖不以爲某種魔法或詛咒纏住了這箇家族,卻懷疑是否有甚麼血緣性遺傳。我後來讀醫學院,多少與此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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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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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箇人在我而言就是基督
他是那時那刻世上惟一的人
因基督只有一位

——Mother Tere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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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假想的“死神計畫”竝未蒞臨,然而命運之神卻以另一種“箇人秀”向我們昭示了她的存在。

妹妹小我六歲,是抱養的。母親生我時難產,醫生說須剖腹,聽到這消息時,母親正欲小解,遂落下病根,從此一緊張就要上洗手間。我的生日就是我的母難日。更不幸的是,醫生說她此後不能再懷孕,否則會有生命危險。母親一心想再生箇女孩,聽了這話心就凉了;但她始終不甘,與父親商議,輾轉托人,抱養了妹妹。孰料妹妹來到我們家,卻是她苦難之濫觴。

妹妹的親生父母,因想生兒子,可慘絕人寰的“計畫生育”禁止二胎,無奈纔將妹妹送人。既送走,又不放心,常常跑來看;又不肯堂堂正正,每每躲在妹妹的學校附近,或她上下學的路上,突然竄出來“探望”。後來竟告訴妹妹非我們家親生,他們纔是她的親生父母,又帶妹妹去他們家好吃好喝,然後悄悄送回來。

開始我們家不知道,後來老師找上門,說妹妹常以家裏有事而曠課,因此來問問家裏到底有甚麼事。兩相對質引起警惕,遂跟蹤追擊揪出前緣。我父母氣極,與妹妹的親生父母大吵一架,回來又打妹妹,之後上下學兩箇人輪流接送,如監視犯人一般。

然而他們的做法適得其反。稍一放鬆警惕,妹妹就會溜走,跑去她的親生父母家。兩家相距至少二十公里,六七八九歲的妹妹竟能一口氣走到。多秊以後,我纔懂得去想像她那時獨自走在路上,是何等恐懼傷心,一想到這些,我的心便開始抽搐。可在當時,我卻只知幸災樂禍。母親尋妹妹回來,仍舊是打,讓她長記性。妹妹的成績本就不好,受此影響更加不堪。如此惡性循環,妹妹和母親終於成了冤家。

後來無法,跟妹妹親生父母商議,讓把孩子接回去算了,可氣他們又不肯,說送給你們就是你們的,我們只是偶爾看看,以後不見就是了。但妹妹已養成習慣,動輒跑去她們家。五六秊間,妹妹和母親的關係之惡劣甚於耶和華和亞當。

最後想了箇折中法子,送妹妹到大姨家。或許因妹妹幼時曾長在大姨家(如我幼時長在舅舅家),或許因那時表兄新逝,大姨和妹妹竟十分投緣,妹妹也情願待在他們家,開始還叫“姨媽”,漸漸就省了“姨”字而叫單“媽”了。妹妹至今長在大姨家,母女倆其樂融融。

我必須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扮演了可恥的角色。那時我只想著,少一箇妹妹就少一箇跟我搶餅乾和玩具的,從未關心過妹妹的悲喜和去留。以後許多秊,我甚至忘記了自己曾有箇妹妹。有一回,大約在七八秊前,妹妹托外婆捎一封信給我,讓我問問父母她的戶口在哪兒,因要辦身份證;我纔突然記起還有一箇妹妹。

我約了妹妹見面,她已長成大姑娘。陌生而又熟悉、真切而又恍然……我看著她,心底突然無比愧疚。詢問別後生活,妹妹說她初中畢業,十六歲去鄭州打工,開始在一家美容店當學徒,後來成了雇員;老闆待她極好,常跟妹妹說好好幹,她自己就是從學徒幹起,如今開了連鎖店。妹妹說,以後定要像她們老闆那樣。神情間透著決絕。

我們聊了很久。妹妹說她想回來,問我能否跟父母說說,小時候她不懂事,現在她也想通了,竝不記恨。我驚訝於妹妹的深明大義,答應她從中斡旋。我又問,那時我也打過你,還記得嗎?妹妹笑了,說兄妹倆哪有不打架的,哥哥你怎麼當真了。我點點頭,“謝謝”兩箇字哽咽著說不出口。

傷害和暴力竝非俱源於惡意,亦會假善意而行,甚至假無意而行。許久以後,當我讀到漢娜·阿倫特論及“平庸的惡”【14】,直看得冷汗涔涔。我們家對待妹妹,與小姨的丈夫對待小姨又有何區別呢?而妹妹是“懲罰教育”和“惟成績教育”的雙重受害者,對她而言,成長的體驗一定殘忍而冷酷。可她竝不怨尤,竝不記恨,反而主動寬恕曾傷害她的人。

然而此事刻在母親心中的傷痕,卻久久難瘉。母女雖然相認,卻貌合神離,母親內心始終未能接納妹妹。

妹妹的男友是學美髮出身,如今兩人在鄭州開美髮店,生意興隆,秊時春節回來,說已在那邊買了房子,又準備開分店。那男孩高大英俊,渾身透著朝氣。我惟願他們從此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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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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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間屋子是你度過
遲緩又短暫的夜的地方
你每天凝望著,土地,麥子
或那條迎著黃昏延伸的街道
它將夢見又忘却你
最初的笑容和最後的哀傷

——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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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後半秊即離奶,父母須上班,便將我交給外公外婆。我們這一代人或都有類似經歷,記事之前極少跟著父母,要么是祖父祖母帶,要么是外公外婆帶,這種成長模式幾爲大多數孩子的通式。

在我生命的最初三四秊,一直隨在外公外婆身邊。本地方言,“外”字發“wei”音(倒是同《說文解字》的“五會切”),“外公”亦習稱“外爺”,叫來親切。外公姓“梁”,外婆姓“王”,他們在世時,我從未意識到問問他們的姓名,他們去世後,曾想詢問母親,卻終究未問。“外公”、“外婆”,這兩箇稱呼足以喚起我記憶中的溫煦,又何須再多。

外婆性格柔弱,一生規行矩止。她是順從的妻子,勤勞的母親,忍讓的婆婆,卻從未是她自己。外公外婆生前,常與妗子衝突,以致多秊以後,那些衝突竟佔據了我兒時記憶的主體。從我記事起,他們之間的矛盾就從未間斷。外公在日,偶爾還與妗子對罵,我那時尚小,自然向著外公外婆,跟著助威。後來他們竟至於吃飯也不在一處了。外公在院子的東南隅搭起一箇露天的竈,和外婆單獨做飯吃。

這一系列衝突中,舅舅似乎總在冒充鴕鳥,至少在我記憶裏,他從未嘗試去解決;然而舅舅竝非沒有能力,幾十秊來他一直是他們隊的隊長,在鄉里頗有聲望。或者他曾試圖解決,然而未果,我亦不知?總之,他們的衝突一直持續到外公外婆去世。

外公生於1921秊7月13日,1988秊5月9日死於食道癌。據母親說,外公最後已嚥不下食物,等於是活活餓死。那時我纔八歲,想起不久前他還帶我在地頭摘黃瓜吃,鑽進田間的番茄架,用鞋子和石子給我變戲法,怎麼就死了呢?是不是因我撞倒犁了鏵扎透他的腳?是不是因我用旱煙杆子敲破他的光頭?

我請了假去奔喪,外公已在柩中,我很想再看他一眼,可舅舅說棺蓋已釘上了。我用外公給的一把小刀去撬,結果把小刀撬斷。如今我仍保存的外公遺物,有一張他的全身黑白照,坐在院子裏,房門外;那是老院子,秊時舅舅家遷了院基,老屋已夷爲平地。另有一把鋼銼,一尺來長,是外公做竹器活的工具;他的手藝早被當做某箇主義的尾巴而閹割,不用久矣,那把銼亦早已鏽跡斑斑,如今壓在我的床底。

外公去世沒幾秊,外婆便被妗子趕出家門。竝非明目張膽趕走,只是整日謾駡,摔盆子摔碗,外婆雖不還嘴,但終於不願受氣,只得離家。我氣不過,欲找舅舅講理,外婆反而勸我說,舅舅妗子還年輕,正要活人,總不能鬧起來讓他們離婚,她自己沒幾年活頭了,委屈一些不算什麽。那時她已近古稀,在鄰村一戶徐姓人家當保姆。

那戶人家臨街開商店,批零兼營,男女主人都是幹勁沖天,類似《平凡的世界》中的孫少安夫婦,雙方父母俱已亡故,只一箇女孩在上小學。徐家一心求子,怎奈天不遂人愿,徐家阿姨十秊間連生七箇女孩,留了長女,餘皆送人,第八胎總算是箇男孩;但徐阿姨因此元氣大傷,連說話亦嘔啞嘲哳,正需一箇可靠之人操持家務,與外婆一拍即合。那以後直至去世,外婆一直在徐家洗衣做飯。

開始那些秊我剛上高中,常在週末騎單車去看外婆。每次都見她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洗衣服,偶或閒暇,眺望著不見盡頭的公路,或公路對面的麥田。我時時想起那眺望的神情,有時未能去看她,便如芒刺在背。往昔的回憶和孫輩的笑語,已是她生命中僅有的了。我無法長伴左右,讓她常常看見我,是我惟一能做的。

外婆眼神不好,走近了叫她,纔知是我,皺紋間立刻盈了笑容,問我吃了飯沒有。我便偎著外婆坐下,問她過得可好?外婆說比在家好,至少不受氣,徐家阿姨待她親如母女,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工錢,至於洗衣做飯,在家不也如此么。

這話看來是不錯的。外婆在徐家那些秊,從未生過大病,積久的咳嗽和哮喘亦痊愈了,雖日日活計不斷,可她神色安詳,步履輕快,一些也看不出是古稀之秊的老太太。

然而母親對此總不能釋懷。以前我們家地方小,一家四口尚且擁擠,母親想接外婆來住,心有餘而力不足。後來卜了新居,終於有空閒地方了,可外婆卻總住不慣。一則無人聊天,二則不習慣小城環境,三則無事可做。外婆一生勤快,手腳不閒,在我們家住不上十天半月,就說心急,悶得發慌,要回鄉下去。大姨亦秊過半百,被表姐接去她們家看孫子,姨父是遠近聞名的木匠兼泥水匠,常外出做工不在,外婆也不願在他們家呆著。算來算去,惟在徐家纔能舒坦寬心。

徐家阿姨重情重義,外婆彌留之際,她屢屢攜幼子來探;舅舅爲外婆置棺槨,她亦湊了份子;外婆喪,徐家阿姨執義女之禮,髽髪披麻。

外婆身體向來剛健,2007秊春節,我與妹妹去舅舅家,見她還是一如既往;夏天突然病倒,08秊春節再見外婆,她已骨瘦如柴,變了相貌,整箇人都失去神采,時醒時迷。舅舅說,“土大”來看過了,恐是老病。“老病”即大限將臨,而非一般疾病。“土大”是附近惟一的赤腳醫生,從我記事時他已在行醫,今逾花甲,所言自然不虛。

但我不甘心,又親自給外婆診斷,下了幾服湯藥。我大學學醫,後雖未從業,技藝仍在。外婆服了藥,直說好多了。我知這多半是心裏“好”,不禁潸然。我三歲時曾掉進河裏,是外婆救了我的性命;而今我卻不能救她,甚至不能減輕她的痛苦。半秊之後,2008秊9月7日晨3點,外婆終於撒手人寰。

我從小長在外婆身邊,外婆已融入我的生命裏。這種融入甚至比母親的融入更爲親密,甚至比“親密”更爲親密——那遠非“親密”可以形容。對我而言,外婆在何處,故鄉就在何處;外婆去世了,我再也沒有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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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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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從來
亦無所去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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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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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10:54:00

本帖最后由 逆水 于 2010-6-13 10:56 编辑

晕~
怎么4楼5楼都顯示不全?編輯好幾次也沒用。若是字數限制,可顯示出來的字數還沒3樓多,怎麼就截斷了?
請版主看看咋回事?

重相逢 发表于 2010-6-13 14:44:31

回复 6# 逆水


    请将截断处附近的文字暂时去掉试试,可能被论坛系统误判为敏感词了。

逆水 发表于 2010-6-13 18:05:07

謝謝管理員~~
我終於發現問題所在了。系統竟對圓點符號和“10”以後的帶圈數字過敏,都是從此處截斷,我換成方括號就好了~~
GB碼只有10箇帶圈數字,“10”以後的帶圈數字屬於unicode字符集。莫非論壇不支持unicode?汗~~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0-7-9 20:09:10

请教:目录是最先想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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