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退思
张学良原著张之宇校注
我之与国民党
少年时同国民党人的交游向往
我童年的时候,在沈阳常出入于文会书院和基督教青年会,此两处皆有国民党党人,为人所共知之事。今日在中央党部之东北籍的古参党员钱公来,即为当日文会书院的教师,其婿张国栋为文会书院的学生,曾任青年会体育干事,为我的球友。他如彭济群、宁梦岩等同我皆有交谊。我经常订阅一份上海《国民日报》(救国日报),我也曾对该报在经济与(按:予)以援助,因之在民国十二、三年间,我即同叶楚伧、邵力子有过往还。如孔庸之(祥熙)与王儒堂于民国十二年皆曾到过沈阳,因之结为朋友。 总理曾先后派李石曾、汪兆铭、伍朝枢为代表莅渖,我皆被派为招待,得与往还。尤以李石曾先生,因彭济群、胡若愚的关系,更为亲近。因此种种机绿,使我早岁已同国民党神往矣。
正式加入国民党
迨至民国十八年,东北易帜之后,我正式加入国民党。先后曾被选为中央监察委员、执行委员、政治委员。(按:张管束期间曾拟请求「归队」,故被国民党开除党籍之说待考。)
对 总理的崇奉
总理曾于民国十二年,亲笔书一横幅,题「汉卿世兄」的上款赐给我,并有给我的函件,我皆珍藏。(惜我珍藏之具有现代史价值的宝贵文献一批:包括 总理赐给我的文字,和同我父亲往还的信札。还有徐东海、段芝泉、梁任公等等要人同我父亲往还的亲笔檔。统于九一八事变,在沈阳失落。不管现在到了任何人之手,我谨祝此批文物,尚在人间。)我于民国十三年冬,由孔庸之引领,曾进谒 总理于天津张园,彼时 总理卧病在床,进谒之时, 总理嘱我坐于床侧,对我的训诲的大旨:「中国今后的前途,是在你辈们的青年的肩上。尤其是你们东北的青年,责任更重大,贪残的强邻,虎视眈眈,目下的日本,侵略的野心,有朝不误(按:保)夕之势。你是个有为的青年,我对你存有厚望,愿你勉之。」总理说话之时,气力微弱,本仍令我多坐一时,我请 总理休息,待痊愈之后,当再为瞻奉。同时拜见了孙夫人,遂即辞去。殊不知,此一见后,与斯伟人则为永别矣;我书至此,止笔三叹!自然,像 总理这样的伟大人物,其生也有自来,其去也关气运,非人力所可强者也。 总理干元行健,富有日新,扩充无已。何天不假年,召去过早,使世人丧此导师,此诚人间最大的损失! 和不幸也!
对 总裁的瞻仰(蒋介石)
我同 总裁初次的会见,系在民国十八年的夏间,当时 总裁给我的印象是,风采英俊,豪壮沉毅,谈吐非凡,跟过去所见过之领袖人物,大有不同。迩后我屡次入京,每因事务,多得亲与 总裁接触,使我发生了无限钦敬之感。迨我由欧返国之后, 总裁之对我,依若股肱,情同骨肉。我目睹其宵旰从公,日不暇给。然我对于 总裁之为人,则谨见其恒毅,未能窥其高深。我当时满腹忧患,望治心殷。见同志中有钩心斗角敷衍塞责者,深为忿懥。因之时发君非亡国之君,臣多亡国之臣的谬论。进而感觉到内政上不够开明,在外交上不够积极。我的思想上发生了偏差,因而同 总裁的精神上也发生了距离。当西安事发之后,我感其刚毅严正,又亲见其机秘(按:看)日记,知其对日问题,忍辱负重,深谋远虑,具有临最后关头,奋斗到底,坚确的决心。使我惭愧追悔万分,我虽腼(按:忝)列门墙,未能窥其堂奥,自信不坚,为浮言所摇动。因之,悬崖勒马,愿自牺牲以赎罪。
此廿年来, 总裁对我个人之事,我以身受的感触,以客观来论断,认为处理适宜,对我爱护周至,宽严并济,公私两全,使我是心悦诚服,感佩无似。
在对日抗战上,坚苦不移,奋斗到底,不受中途屈服者之摇动,使胜利终归于我。我敢断言,假如非 总裁的领导,对日抗战,无胜利之可言,恐在世界问题上,亦必另有变化。
在中国共产党问题上,中-共包藏祸心,别有所图,声东击西,借题发挥,多数人被其炫惑——我亦包括在内。今日证实 总裁高深远见,别具只眼,超人之上。
自大陆沦陷,不计毁誉,不计荣辱,抱殉道之决心,誓救民于水火,力挽狂澜,卒促世界觉醒。
总裁诚至明能察得萌未动之几,至刚能断量时可为之势者。
总裁之高深伟大,其过也如日月之经天,其功也兼之不朽,非我之微末,所能形容。我今露布崇奉之心情者,是为了后之人,对于我同 总裁的关系上,有个正确的评判,勿任含沙射影者流,胡说乱道也。
(按:张将军在此文中对中国共产党的批评,与对蒋介石总裁的推崇,由于此文撰写过程定在张学良被管束的环境之下,允许张氏写自叙、写经历,强烈的恭维笔触,难免被视为原本是一位鲠直汉子,旦夕「故人憔悴折腰苦,世路风波强项难」。于是「识见」,因之「时迁」。然而由请求归队国民党,以及见刘乙光要调训阳明山,为之心动,也自荐愿往,并自动向刘乙光探路。希望复出之志,已很明显。故撰写时跃跃然之乍境,流出笔端,有一泄千里之气概。至于对蒋之崇敬,在此文之外,不属撰述,只是私藏随手笔记之中,不乏如下日札:
「蒋先生[按:张氏一直以此为背后称蒋介石]可谓眞能恶我、好我的人。」[四十六年,十一、九晨记]
「蒋先生在<大学之道>一篇上,开始曾说:『我自己没有政治学问的基础,所以宗旨不定,是非不明,识见不广……只跟人脚跟,随声附和……舍本逐未……没有独立人格……』我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阳明先生曾说:『四十余年睡梦中。』我这卅多年,实在是混混纯纯[按:沌]的过去了!虽然『时过停午』,觉醒吧!『朝闻道,夕死可也』。眞能澈悟笃行,是没有早晚的![四十六年,十一、十晨记]
尤其在日后对蒋氏评其「大处胡涂,小处聪明」本颇不以为然,一直耿耿若干年。对于蒋氏「容共政策,使中-共坐大」之说法。最后,张氏自己承认:「蒋先生说对了,我见识眞不如他。」诸如上述,也不能说张氏笔下崇蒋的誉美之词,都不是由衷之言。)
出洋归国与管束
解职赴沪戒除嗜好
我卸职之后,飞抵上海,第一宗的决心,要戒除嗜好。因此时无官一身轻,非比往日,屡受事务牵累,不能彻底实行。(按:解除东北军权,推崇张氏之说法是:张将军走得轻松,拿得起放得下之豪气冲天,但脱离东北袍泽,如释重负之轻松,怪哉!)聘请上海疗养院米勒大夫(Dr. H.W.Miller)为我施治,戒除的痛苦,眞笔墨难以形容,我曾昏迷了三昼夜,卧床一个星期不能起动。我在这里说一说,我关于那一次亲历的故事:
我卧床到了第八天,可以下地行定,不但我自己快愉,守护的人们,皆为欣庆。尤其是负责医治的大夫们,曾冒危险,(在我昏迷时,我的部属,曾对米勒大夫声言,假如把我给戒死了,他们会把大夫们给枪杀了。如非是米勒大夫是我的好友,决不肯冒此危险,负此责任。)自然深表欣畅。可是翌日,我又周身酸痛,卧床不能起立,大夫们睹我的情形,苦脸愁眉,退出我的卧室而去商讨。我思此情景,心中发生好些感想:我自己不肖,习染不良嗜好,大夫们苦心为我医戒,友朋们以及僚属为我悬心。今日反复如此,致他人为我而忧心。我遂想到过去的两宗往事:(一)我在河南作战,曾俘获靳云鹗的军长马文远,彼有鸦片之嗜好,在看管之时,因吸食不足,打闹嘈骂。我一怒令给他带上刑具,不准再吸。彼昏卧十余日,将嗜好戒除,迨恢复他的自由,临行之时,向我诚恳的致谢说:「张军团长我最感谢你的是,把我的烟瘾给我戒了,若不是你这样的办法,我恐怕是不会戒的。(二)我的同事韩芳宸(按:麟春)将军,他也有鸦片的嗜好,——
人们一定相当的奇怪,为什么当时的将领们,多是吸食雅(按:鸦,以下同)片呢?我现在以过来人的身份,略为说一说,以免在这一问题上,使人费解。
在战斗激烈时,常连日的昼夜不得休息,而情况上发生变化,负责者必须立即处断,不但身体上劳苦,精神思虑上亦得十分费力。我自己曾经有过一次,两日夜未曾安睡。而中夜之间,前线上忽然发生变故,我乘马用块步速度,在黑夜里行崎岖的山路,往返六十余里。在困顿劳乏之下,仍须说服、处断、命令种种困难的问题。(按:为第二次直奉战争,郭松龄不满于调度,一怒把军队撤回。张氏闻讯骑马夜间赶山路,找到郭松龄劝说其回心转意,再将军队拉回战场,一举击败吴佩孚直军。张氏以此情节,自比西汉萧何月下追韩信故事。也希望留之于史籍。)
我的吸上雅片,是在郑州战事之时。在那个时候,我已厌倦内战,心中十分烦闷,战事又不甚得手。在某一次将领们进见,向我请求撤退。我闻之十分气愤,责彼等无胆无识,在这三面包围之下,后路只凭一线黄河铁桥,如此情况撤退,等于自杀。身为高级将领,空受教育,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你们所图者,打算丢掉部下,只身逃跑乎?情况的危险,我也知道。我们必须死里求生。就是希图撤退,在这样情况下,也必须把敌人击退到若干距离外,方能行动。否则仓皇退却,一线黄河铁桥,少数船支(按:只),我们如此许多火炮马匹,必致拥挤不堪,其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已陷入这个困境,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拿出来我们军人的本色,咬紧牙关,争取最后。不必讲那些古今战例,就以过去咱们自己战争经验来说吧,现在还不能知道胜负是属于谁呢?你们就承认输了吗?我觉着离失败还远的很哪!我现在已将这情形,解释的相当明白,我想你们也懂得,是用不着我来说的。你们赶快各归职守,要打算死,死到阵在线。如有再敢言退却者,我可豪(按:毫)不客气,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把他们说服退去之后,我心中十分痛苦,不能饮食,但仍须支撑这个困苦局面,就这样的吸上了雅片。我心中最痛苦的是,每当危难之时,必须远(按:选)择优秀份子,来担当这困难的任务,方能胜任。明知他之一去,是九死一生。当功成之隆,庸庸者是擎功受赏,皎皎(按:佼佼)者是孤儿寡妇。在无目的混乱之内战中,说不上成功成仁,彼不过是私人情感之上,命令严威之下,走上牺牲之路。中国有多少良好的军事人材,就是这样白白的断送。我每一思及,心中十分悲痛。以己度人,在过去内战上,与我同感者,自然不在少数。吸食雅片,不只是一时兴奋,藉助激刺精力,亦含有借酒消愁之意存焉!
再回来说那韩芳宸将军的故事吧!我们在一次退却时,韩之勤务兵在仓皇之中,将其烟具丢失。到达宿营地,韩气忿的说:「好!仗打败了,军队未被缴械,我的烟枪倒被缴了,从此再也不抽了!」勤务兵给他另寻来一套烟具,他无论如何不肯动用。到了中夜,韩之瘾发,不能安睡,在地下来回的踱步。我劝说:「老韩,抽点吧,何苦自己呕气哪!」他绝对不肯,仍来回的踱步。我说:「你不抽,弄得我也不能安眠。」他发神精(按:经)似的,用力在他自己的头上,打了两拳。自言自语:「韩麟春!你没有小子骨头,(东北人说小子,是男子之意。)把烟枪被缴械,你还有脸想抽烟?你犯得是什么瘾!快快的上床给我去睡觉。!」于是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他就这样的把嗜好断戒了。
我当时想到了这两宗往事。我自己在那里想,假如我父亲生在,他老人家会给我硬性的戒除嗜好,如同我对待马文远一样,带上刑具,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按:一夕,张作霖见张学良形容憔悴,为毒品委靡,叹曰:「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张氏为之伤情。)又一想,难道我不如韩芳宸吗?没有小子骨头吗?我也照着我自己头上打了两拳,用力坐起,下地要走。吓得看护,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赶快的来扶我。我说没有关系,让我自己下地来走吧。就这样的一咬牙关,在地下踱了几步。等大夫取药回来一看见,惊异的问我:「你好了吗?」我告诉他,我自己的两拳,比你的药还灵。我们相顾一笑。由此的走动,就这样好了起来。
英国有句谚语:「诚心,可以移山。」(Faith will move mountain)书云:「二人同心,其力断金。」(按:「力」应为「利」)语云:「万众一心海可填。」请注意这个心字!你若是眞的有决心,会发生超人的力量。如非你自身有过经历,你不会信——也体会不到,心的力量是如何的不可思议。
放洋出国
距我戒除嗜好,不到一个月,我尚未能完全恢复健康,即登轮放洋。这是因为有三个原因,我决定这样的匆匆离国:(一)我不愿意,在国内停留,使那好事者发生流言流语。(二)我恐在国内易于接触雅片,再返回我的嗜好,如同我过去几次戒除,未能成功的原因之一(包括协和医院戒毒失败)。(三)会同意大利驻华公使,我的好朋友,莫索里尼的女婿和女儿——齐亚诺夫妇,同船结伴,诸多方便,海上不会寂寞。(按:张氏在意大利,不避于凤至与赵一荻,自应莫索里尼之女齐雅格邀请,同去郊外一别墅,车行至半途,为宪兵拦阻,因有政变警讯,乃折返。这与北京逐游客、清场了颐和全园,为便利张氏与齐雅格游湖赏景,张氏未敢作非份之想。至老,张氏以与此女无瓜葛是大幸事。因与其有缠绵者,国人中陈公博遭枪毙,阿根廷总统亦死于非命。)
抵欧我先在意大利登岸。我虽以私人身份,承义政府优礼款待,曾派专车由登陆海口迎我至罗马。由于这一招待,我迩后去到别的国家,也皆承礼遇,因之我不得不摆一摆场面,我不能给中国人丢脸,反害的我大为破钞。
我在意大利得到了好些方便,参观了他们的陆海空军以及法西斯党的组织和设备。
使我不能忘掉的是,意大利空军部长巴里博。我二人曾放浪形骸,箕踞而大谈航空事业。 蒋委员长曾电令我向意大利政府探询,拟聘巴里博来华担任总顾问,事为齐亚诺所阻而不果。
意大利的历史背景,有多与中国相似之处。为一老大帝国,罗马的古典,影响了整个西方文明。迨至近世,受强邻压迫侵略,甚至内政上都受到邻国的束缚。政治上腐败贪污,外交上丧权辱国,可以与我中国同病相怜。莫索里尼大声疾呼,从事反抗奥国,组织法西斯党,谋取政权。莫氏执政以后,努力图强,跻于五强之列。当时我非常艳羡莫氏的政绩,从而常想到我的祖国中华,亦应该拱(按:拥)戴一位英明领袖,加以训治。
我继游英法,转赴北欧,在德国正逢希特勒崛起,加深我的想象——一个受压迫的国家,如果希望更生,必须万众一心精诚团结之外,还需要有一位能干的领袖来领导。我十分赞(按:赞)叹丹麦的路不拾遗和他的完美的合作事业。我本打算到苏联去,看一看共产党的统治究竟。时利瓦伊诺夫正在意大利,我派人向其接洽,彼以该当时,对日本方面恐发生误会,不便招待为借口,请缓以时日,未得如愿。本拟去波兰、捷克、土尔(按:耳)其等国,因闽变发生而返祖国。
由欧归国
当归国之时,我自己心中打算,愿为抗日作些准备工作,如能保持超然,是比较方便。我尚未抵国门,旧日的僚属多人,远迎至海外,其情可感。可是我对他们的表露,相当的冷淡,使我的好些故旧,发生一些误会。这是自然他们不能知道我心中之事,我也不便向他们明白表示。(按:张氏对东北军认为是「包袱」的又一明证。)
路经香港,陈伯南(济棠)派人持函欢迎至粤,我婉词谢绝。胡展堂(按:汉民)先生曾派胡木兰、陈中孚登轮邀请,我遂至胡寓进见,时有萧佛成在座。胡先生劝我应暂停留于香港。我向胡先生陈述,我出国的观感。中国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抵抗日本的侵略,现在应该大家团结,放弃前嫌,一致对外,不可再事内争,自取覆亡,任人吞噬。当我拜别之时,胡先生恳切的嘱我保重。
抵沪之后,适 蒋委员长在闽,电嘱我去杭州候见。在杭州澄庐,数次进谒,报告旅欧观感,深蒙奖誉。我本希望能在左右,多亲诲益。迩后被任为豫鄂皖三省剿匪副司令。此非我之所愿也。本拟不就,经王维宙劝阻,遂赴武汉就职。(按:张氏原自愿担任蒋之侍从室主任。)
当三省边区共匪逃往西北,我思能可息肩,希冀调以练兵或其它职务。然仍继续被命担任西北剿匪的任务。
忧懥好恶不得其正
我时至中枢,及屡参各项会议,感慨殊深。又因华北党务和中央军队之被迫撤退,于学忠等人的调职,以及冀东等事件,使我忧懥不已。
在京沪时,曾同沈钧儒、邹韬奋、黄炎培、杜仲(按:重)远等会谈,被他们的言语激动,使我热血沸腾。而党政军少壮的同寅,亦多以抗日问题相责勉,致我内心益加愧惭悲愤。屡思有所表达,苦无机会。
正当此之前后,陕北剿匪,两遭失败,一百十师和一百○九师覆灭,师长何立中、牛元峰先后阵亡死事。因此之故,我心中更加悲痛。一者:何立中、牛元峰为我多年僚属,生死患难,二人品学皆可称道,实为东北军将领中的皎皎(按:佼佼)者。二者:阵亡和伤员官兵,我当时无力以善其后。中央之抚恤规定,原为全国性质,当然不能单独顾及东北籍军人之特殊。当时的抚恤办法,由军政部发给抚恤证件,统由死伤者的原籍省县支领。我所率领者多为东北籍官兵。在当时情形下,官兵睹此规定,多有不平。某次在京曾谈到此一问题,有人说东北为东北军所失陷,等到收复东北,再去领恤金可也。我闻之心中深为酸楚。三者:兵员及枪械无法补充。因当时的规定,各师皆以省籍为补充区域,而东北军自然无有。枪支弹药亦无法补充。更有甚者,官兵的情绪不安,皆以为如此的牺牲消耗,远不如抗日牺牲为光荣。尤以东北籍的将领更具深一层的烦闷——历年流离的苦痛,思乡的观念,加深了抗日而不欲剿匪的心情。自然,他们的情绪,会影响我的情绪。(按:张氏以东北兵员及枪械无法补充,心存怨望,正与郭松龄之叛张,郭员得不到公平补充之怨怼同出一辙。)
同中国共产党人的交接
我在鄂时,东北抗日宿将李植初(杜)曾向我吐露,彼仍欲返回北满,再从事抗日活动。我甚为赞(按:赞)许,彼请求三事:(一)返北满必须假道苏联,现在北满已有中国共产党活动,因此必须同中国共产党取得连系。(二)路费及活动的费用。(三)由我选派文武二人,随彼前往,帮同办事,并任连络。我皆应允。我遂征询总部秘书应德田,前吉林旅长赵毅二人之同意,愿去北满工作。彼等行在德国,停留相当的时日,受阻不能通过苏联,不得已而返。应、赵二人仍归回总部工作。
李杜派驻西安之代表名刘鼎者,彼为一被捕而自首的共产党。方当在西北,剿匪失利之际,而共产党高唱共同抗日之时,由刘鼎之介绍,在上海自称为中国共产党负责者的一个人,愿同我一谈。(此人非潘汉年恐即为饶漱石,如今已回忆不清楚了。)相谈之下,不得要领。此为我第一次与中国共产党人发生接触也。迩后同中-共的连络,多由刘鼎任奔走。
财政部曾派一专员持公函来西北总部见我,并出示孔庸之致我的私函,请我帮忙此人要到匪区去调查经济状况。我十分诧异,再三询问,该员不肯吐实。我说你如不肯明白说出眞情,决难获得通过。彼不得已说出眞实任务,是要向共匪有所接洽。我亦将曾同上海某人未谈出要领的详情告诉给他。彼言,上海之人,恐是不能负责,彼必将此事转达匪方。我遂令王以哲将彼送入匪区。当彼返来时,告诉我说,彼之接洽有相当的眉目。
共匪在此时际,先后将俘我之官兵,陆续释回。并声言不再敌视东北军,因东北军的官兵,多怀抗日热心,与中国共产党的抱负是一致,可称为同路人,目下与共产党对敌者,非所本愿也。
于廿五年夏间,我得王以哲、刘多荃由洛川来电报告,言共匪派来代表到彼军中,请求与我相见,可否请我莅洛川?我覆电允诺,我亲到洛川。共匪的代表为李克农,该时我并不知晓李克农为共匪中何项人物。彼所述的大旨为:共匪愿拥护中央、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结束土地政策,取消红军名称,听受指挥等等。我认为这些条件是可以接受的。但彼是否能可以代表整个中国共产党哪?假如毛泽东或周恩来能亲来见,我可以代为向中央转达。李答称,彼所提之条件,乃是中-共中央所决议者。如我能以诚相见,彼可以约请毛泽东或周恩来前来会见。彼遂返回瓦窑铺。
同周恩来会见于肤施
再得王以哲电告,言周恩来欲亲来会见,请我约以地点和时日。遂电覆可在肤施,令周福成师长加以照料。我遂飞往肤施。在天主堂寓所同周恩来会见。周恩来为人捷给,伶俐机敏。我二人谈至深夜(按:<西安事变忏悔绿>称二、三个小时),我曾告诉他:关于政府的一切措施,蒋委员长为国忧劳,宵衣旰食等等的事实。周亦承认 蒋委员长的为国勤劳,并言彼曾先我而为 蒋委员长之部下,惜其左右多有亲日主张者。我遂告以我在某次参加会议,讨论广田所提之三原则问题时,当时的驻日大使曾表示,此为最后之条件,我方须考虑容纳。关于承认伪满一事, 蒋委员长正厉的说:「待我蒋某死后,诸公再谈考虑!」我引此一事为证, 蒋委员长在丧权辱国之下,决不能向日本低头。周言:「你们既然有抗日决心,为什么,必须要消灭愿作前锋、坚决抗日的中-共武装哪?」我二人迩后讨论到具体的条件,大旨如下:(一)共产党的各地武装,集结、点编、受训,以备抗日。(二)取销红军名称,制度、待遇同国军划一。(三)共产党不得再在军中作政治工作。(四)保证不缴械,不欺骗。(五)共产党停止一切斗争的宣传和行动。(六)赦放被捕的共产党人。(七)划陕北区� 懫溽岱剑?计浞俏溲b的党人居留。(八)抗日胜利后,共党武装与国军同等复员遣散。(九)准共产党人为合法政党等等。我应允待机向 蒋委员长转陈,谅能可成为事实。二人相约,各不得失信,周遂告别而去。
我当时认为共匪具有诚意,自己甚为乐观。遂谋设法向 蒋委员长陈说。曾去南京,思觅机会,惜屡未得尽言。而因粤变,更致无缘陈请。迨 蒋委员长避寿至洛阳,适又有阎百川等会聚,我想这是最好的机会,可以提出来讨论。不意, 蒋委员长在阅兵训话时,严厉斥责共匪为最大的汉奸,一般人愚昧,不明共匪之居心险测,妄信容共,实皆为共匪之张本。我聆听之下,希望落空,甚为懊丧,曾自饮泣。因而愤懥消极,思谋引退,为僚属所反对,讥我不负责任,不体念部属,动则(按:辄)抛弃他们。而我自心又念到国难家仇,如何图报乎?我遂请求,图将东北军调动,离开剿匪任务。又恳请派我随孔庸之为贺英使节。皆未蒙允准。彷徨午夜,不知如何是好。曾对陕西绥靖主任杨虎城谈及此事。彼深为同情,劝我不可消极,此为国家大事,应一往直前,不计利害,求其不达目的不止。此处我应当略说一说,杨虎城与我的关系:
杨虎城本出身草泽,具秦人慷慨激昂之素性,其粗鲁过我。对共产党的问题,恐怕比我还要模糊。对抗日问题则深表热诚。好接近文人政客,自认为风雅,自然的受了影响。其所统率的十七路军,亦甚困窘。因之心中时为愤懑。我二人虽系初交,但甚至契,无所不谈。他常对我发牢骚说:「愿为抗日而死,不愿受这剿匪的零罪!」
他同情我的主张,认为停止剿匪,从速准备抗日,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为部下的,是应当向长官直陈几谏,这也是我们的天职。 蒋委员长虽然有抗日的意向,但为亲日者流所左右。待 蒋委员长再来西安时,我们要强颜直谏,用一切办法,不达目的不止。一切行动,他皆愿以我之马首是瞻。
迨至十二月初旬, 蒋委员长由洛莅节西安。我曾两度悍然陈词,因彼时心气浮动,语无伦次,深受责斥。羞忿忧惧,冲动无已。决心武力要请,遂生十二日之变。当事发之初,我曾同杨虎城等会商,变乱目的,促请 蒋委员长停止剿匪,拥护 蒋委员长领导抗日。在事变的翌日,我在剿匪总部及西京公园,两度公开的演讲,曾声述 蒋委员长乃是我等最高的领袖,请大家勿生误会,勿起怀疑。今日思来,行动的鲁莽,思想的幼稚,可耻而又可笑!既称尊崇领袖,而举措胁迫,形同叛逆,我所谓「利令智昏」。正是像曾子说过的:「有所好乐、忿懥、恐惧、忧患,不得其正者也。」(按:系《大学•传七•释正心修身》,不出于曾子。)事发之后,我深侮孟浪,彷徨无策,遂邀周恩来来西安会商。西安事变的荒谬的举措,除我之少数僚属及杨虎城知晓外,共产党事前未参预也。于二、三日后周恩来携同博古等三人,到达西安,彼等亦讥诮我等行动过于孟浪,遂共商如何结束之策。
彼时我已读过 蒋委员长的亲笔日记。愧惭万分,自念侧身旌麾,滥竽党籍,未能窥其高深,鉴其苦衷。但事已至此,使我彷徨无据,进退维谷者! 蒋委员长刚正严厉,无论何等言词,皆不准我陈述;全国人心惶惶,舆论沸腾;中央的部队,日益逼近,内战即起燃眉;西安少壮辈的叫嚣,不达到八项要求不止;杨虎城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心情。我睹此情形,五衷(按:中)疚焚,本欲救国,反致误国,遂决心牺牲自身,悬崖勒马,速为约束,以遏万劫之祸,以赎滔天之罪,不为仇者所快,使日寇坐收渔人之利。但回旋无地,无法收场。幸 蒋夫人、宋子文、端纳诸人先后莅陕,从中干(按:斡)旋,挽救了几乎成为历史上的大灾祸。不但我应该感谢她和他们,后之读史者,对此诸人,亦应表崇敬,要知正当时的西安,人皆目之为虎穴鬼窟,避之尤(按:犹)恐不遑,安有冒生死之危,冰天雪地飞航之险,千里来临乎?!须眉如斯, 蒋夫人眞堪称颂为巾帼豪杰也。
蒋委员长仅允许将我等所提之八项要求,可提交中央会议讨论,但又声明,在会议席上彼将表示反对。我几经周折,对西安人士,方能加以说服。终于廿五日圣诞节,腼颜恭护 蒋委员长及 蒋夫人诸位飞往洛阳。临行之时, 蒋委员长召我和杨虎城,深切的训诫。并再三阻止我的同行。我思为了国家的纪纲,领袖的尊严,我既肇此祸乱,不能再计及荣辱生死,甘愿牺牲自身,以维国法,以炯后人。遂违命陪同莅洛,转去南京。
变乱与技术
写到这里,我想到一件丑劣的事实,但可为当前反共抗俄的一个借鉴。
当西安事变之初,我本原令不准乱发一枪,不得妄伤一人。迨至事发之后,我一观查(按:察),弄得乌七八乱一团糟,眞使我凉了半截。如此的没纪律无能力,又安能抗日,又安能革命,又安能建国乎?!
后来我在雪窦山的时候,有位朋友送给我一本《变乱与技术》一书,我读过之后。理论跟我实际的教训,因而联想到,从事于革命事业的人们,必须要注意到自身和同志们的技能问题。请准许我说一句——大家也都晓得的事:今后的世界,一刀一枪相斗之局,已经过去,不是只凭优秀的领导,或者良好的策略,就会成功的。我这句话,不是意味着不需要优秀的领导人,不必用良好的策略——是要有良好的策略与优秀的领导人,但是还得要具有技术能力行动的人们去实施。我记得兴登堡元帅在他的回忆录中关于但能堡之役,曾有过像这样的一段话:(现下我手中无此书,仅凭记忆。)「后之人,要打算仿效我的包围办法,你可千万要记着,考虑考虑你的兵是否像德国兵的那样?否则你失败了,可别埋怨我。我敢于那样冒险去作,是我知道、确信,德国的官兵,能够担当起我给他们的任务。」这是表明了:有执行能力的部众,才能实施良好的策略,达成优秀领导者的意图。我们当前反共抗俄坚(按:艰)苦的斗争,不只有坚强的意志就够了,必须锻炼自己,竭力学习,得有精巧的技能,文武的才干,方可能担当起此一神圣艰巨的任务。(按:西安事变东北军与十七路军之无用,� 怪芏鱽砣缱?槡郑?芎蕖溉?灰惑w」计划破灭。张氏则以兴登堡元帅所说「德国的官兵,能够担当起我给他们的任务」而自惭。)
蒋总统在《革命教育的基础》一书中所指示的:哲学、科学、兵学联贯教育。那是他多年实际奋斗,在困苦中所得来的体验,给与我们宝贵的教训。 蒋总统他的反共理论,不只可为我们的法,亦可为天下法。不但可为今日师,亦可垂为百世师。世界的人们,既然认清了要维护人类的礼教和自由,必须同共产党相搏斗。那么,你必须武装你自己。假如,你不愿那样的去作,那么你就自甘为羔羊,等著作俎上肉吧!
坦白的自我批判
必然世人会有这样的一个疑问——我既然对 蒋总统如斯的恭崇,为什么又会发生西安的愚蠢行动呢?
我素日喜欢有这样的两句诗:「大梦谁先觉,平生余自知。」要人家来揣测,不如我自己来分析。我认为究原祸始,是由于我的个性。我今愿坦白的自述,以免后之人,发生疑难,枉费推敲。不但后之人,就是今之人——甚至于我的朋友们,有些对于我的批评,我认为是不大正确。不但在国内,在外国报纸杂志上,我常看到:称我这个人为Mysterious(具神秘性)。
可是我在这里得补说一下,我有几位外国朋友:如J.E. Platt(普赖德)、W. H. Donald(端纳)、J. C. Elder(伊雅格)、Dr. H. W. Miller(米勒大夫)等人,他们对我是相当的认识,我也引为他们是知己。这里也许是有个原因——是我的性情,有些跟他们相似。
一个人讨人厌的是,常把自己挂住口头上。可是现在我必得把我的性格说一说,使人明暸,俾容易去研究与我有关的那些历史上的问题。
我这个人哪,用好的话来说:是从善如流,知过必改。用另一个字眼来讲:是轻信易惑,见异思迁。我对于中国的传统礼教,是接受的不大多。自幼就具有不柔顺的性格:违犯我的父母,违犯我的老师,违犯我的长官。富有同情感:同情他人,同情对方,甚至钦佩我的敌手。我想,这也许是由于我爱好运动而来的,所谓 Fair Play(公正处理)、Sportsmanship(竞技精神)。举例来说吧:我少年时最喜欢打网球,常同人家竞赛,凡是我打输了,我没有赖过帐,或者是羞恼。我自己已经打输了,我承认是我的技术不如他,我觉着这并不是我的对手怎么样的高强,实住是我自己低弱。我自然的要观察他那一着比我打的好,我保持着我的长处,改善我的弱点,学习他的打法。凡是我打输的时候,我诚意向他握手,表示我钦佩致贺。我从没有起过嫉妒心理。同我赛过球的人,我想他们是可以给我作这个证明的。我家乡东北,有这样的一句俗话:「任可给好汉子牵马坠革登,不给赖汉子当祖宗。」我这人就有点这个怪脾气。假如我承认某人的某件事是对的,或者我是错了的,我可以向任何人认错低头。我过去曾给我的部下,我的仆从,赔过罪。也曾用金钱或礼物,赔偿我对他人的错失! 。假如我自己是没有想通,我不承认那件事是对的,或是觉着我是有理的,对于任何方面我也不肯屈服。这就是我桀骛不驯,玩世不恭的天性,而我过去最大的弱点,是我不能沉思静虑,又素匮修养,凡自以为是者,辄一意孤行,不顾一切。如今思来,深为悔忏。
这里我把我自己说得太多了,言归正传,再回来写那到了南京的事吧。
军法会审
我到南京之后,受军法会审于军事委员会。会审委员为李烈钧、朱培德、鹿锺麟。当审判时,李由怀中拿出来预备好了的几个纸条子,一一向我发问:有的是,你是受了何人的指使?有什么,你是怀了什么野心?等等。我闻之深为气忿,我想他们拿我张学良当作什么人?立即答以强悍不逊的言词。李见我紧张激愤,令人给我纸笔,嘱我笔述。我提笔急书。李从旁徐徐言曰:「汉卿,这是有关历史的大事,与你自己也有很大的关系,望你好好的写。」关于这一点,使我对李协和先生永怀不忘。
受审后,被判为十年徒刑,蒙 蒋委员长向政府的请求而赦免。在此期间,被禁于孝陵卫孔宅,军宪守护,日夜不离。故友多人,探询慰问,有远来自北方者,情深潭水,令人感激。
迩后贺贵岩奉派持 蒋委员长手书来接,叫我迁移至溪口居住。到达后,蒙 蒋委员长召见同餐,并指示我精读 总理「民×主主义」,阅看《完人模范》和《明儒学案》,修养身心,善自检束。
廿年的生活
因抗日军兴,上海吃紧,南京撤退,战况屡生变化。我先后曾迁到过皖之黄山,赣之萍乡,湘之郴县、永兴、沅陵,黔之修文、贵阳、开阳、桐梓,蜀之重庆。最后于卅五年冬移居到了台湾,不觉瞬息又十年矣。于今年的元旦仿贾长江我也诌诗一首,录于下以博一粲:
客舍台湾已十霜 忧心日夜忆辽阳
何当共渡桑田水 痛饮黄龙践故乡
这廿年的岁月,就这样的悠悠的过去了,白驹过隙,岁不我与,说来十分惭愧,我虽然看了些我在过去未曾读过的书,也经历了我未曾体会过的事,则仅是马齿徒增,而愚顽如故。所不同者,只是髠头白发而已!
世事沧桑,兴亡鼎沸,举目不胜浩叹!回念祖国,抗日军兴,举国同胞,浴血抗拒,前仆后继,具有家仇国难的我,反则朝瓮夕飧,坐糜廪粟,未能血溅日寇,为我终身的遗憾。迨至共匪全面叛变,红羊赤马,大陆变色,同胞陷于水火。此两宗重大祸乱,我皆寓有肇造的成份,每一思来,为之黯然。我自弱冠以至而立,十数年间,每一动念,辄有超出我预想不到之后果。如我之眇末,安能致此乎?再四思维,事非偶然,亦非必然,不得不走向因果宿命之论,冥冥中有所主宰,非人之所能知之者也。
◆ ◆ ◆ 内容完 ◆ ◆ ◆
上刊《西安事变退思》,标题为◆析世鉴◆制作组所拟,是以公元2002年第1版之《杂忆随感漫录——张学良自传体遗着》(台北: 历史智库出版股份有限公司)相关章节内容全文为底本完成数字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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