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38:43

敲核桃

敲核桃

老村


几年前,安徽书评人储劲松这样写我——
“老村的长相,尤其是他的脸,非常像一枚核桃,一枚干巴的、沟沟坎坎的、慈眉善目的老核桃!这张脸,我看一次就会忍不住笑一次。”
呵呵,他说对了,除“慈眉善目”不敢当外,别的,诸如我的脸型,大概真的是一枚又厚又硬、又丑又顽的老核桃,。许多年来我一直顶着这层厚厚的壳子在人世间走动。不知是那个智者说的,一个作家一生里所能写的其实只有一本书:他自己。我想,这话也许真有道理。翻开自己十五年写的那本《生命的影子》,以及后来改写的《吾命如此》,突然觉得,自己这枚老核桃,实际上并没能真正打开自己。如今五十奔六了。看看自己的过去,大概所能做的,还是继续改写自己这本书,即尽可能——敲开包裹头顶的厚厚的壳子,看看我的核桃仁里,都些什么货色……

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39:01

一、先人的门

父亲六十岁那年,从陕西家乡小镇的铁木业社退休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想到要给子女们将自己的来龙去脉,有上一个交代。他独自回了一趟河南老家。在河南孟津定门口一带的深山里,他停住了脚步。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由石头和土墙构成的原始村落。他以为自己先人,就住在眼前的村子里。打问几人,都说不知。终于村口一个放羊老汉说,他知道在什么地方。他引父亲到了村外。走到一面土坡的半腰,指向上面一片簸箕形的洼地,说,“就那儿,你蔡家人,就在上头那儿。”
父亲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土坡高处,面南蹲坐着一孔依稀尚存的土窑。如果不是一副没了门的门框——几根严重风化的木头,顽强地竖立在那里,表示这户人家曾经的存在,那么岁月的剥蚀,早就该让窑洞的土质坍塌的与坡面混为一体了。这让父亲产生很大的疑惑,心想,难道一百年前的蔡姓老祖,就住这种地方?这岂不等于过着穴居一般的生活?……
父亲心下不服,以为放羊老汉是在诓他。
他又找到村里,更加诚恳地向老人们打问。结果在一棵大树底下,遇到一个没牙的老妇。老妇居然没齿不忘,再次证实:“那里,早先是住过一户姓蔡的人家。”看来这是真的。这让父亲心里好不受用。像受打击一般,回头再爬上土坡,到窑洞跟前,打量眼前的一切。一边看一边思量。这时,忽记起长辈闲话时偶尔透露出的片言只语,于是他不再怀疑,是这地址。父亲承认了眼前的事实。联想昔日如此寒碜的先人,一忽间迸出了几滴泪水,少不得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转过身匆匆地离开,连头也不愿再回一次,好象有人从背后撵他一样。
空荡荡的门框,兀自站立在土坡上。
它不会说话。只差不会说话而已……
父亲回来后,对我们这些子女,每每提到他这次旅行的感觉,总是不由得仰面长叹:”咱的先人,穷得很,穷得很哩!”是的,这支蔡姓族人也不知什么缘故流落到那里,与那些同样古老的山民百姓一起,世世代代,共生共衍,绵延了下来。就好像山中的老泉,许多世纪里,都不曾和外界发生过联系。父亲形容他,当时躬着腰,将头探向低矮的窑洞里——那幽暗的深处,也曾经产生这样的推想:即就是他父亲的父亲,即我的太爷,怎么能在这样的窑洞里,忍耐寂寞,经受贫寒。然后在一盏小油灯下面,通过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苦读书卷,之后好不容易获取了一个秀才的头衔,然后方才走出了窑洞,去到外面去谋生。
架势不架势,穿着洋袜子;
吃开不吃开,到过铁谢街。
“架势(这里读jiasi)”是洛阳一带的土语。此二字,抑或是指气派或排场的意思,换今天的话说,大概是指“帅气”和“威风”。依此推测,这首顺口溜描写的,也许是这样一番情景:乡人某某,游逛了一趟铁谢街,回到村里,穿着从铁谢街上买来的洋袜子,在村里招摇显摆。可见其时的铁谢镇,在孟津当地的风流与繁荣。
依据父亲的讲述,上世纪之初,我的识文断字、年轻能干的太爷,在铁谢街上,起初是替东家管理渡船的营生。后来翅膀硬了,另立了门户。坐在铁谢镇的商号里,经营着当时几项最能赚钱的买卖。譬如说倒腾布匹,贩运粮食。老太爷身材修长,姿态文雅,性情刚直又精于算计,又兼有一个秀才的身份,等于是有文凭的商人。在铁谢街上,架势不架势,穿着洋袜子;
吃开不吃开,到过铁谢街。
“架势(这里读jiasi)”是洛阳一带的土语。此二字,抑或是指气派或排场的意思,换今天的话说,大概是指“帅气”和“威风”。依此推测,这首顺口溜描写的,也许是这样一番情景:乡人某某,游逛了一趟铁谢街,回到村里,穿着从铁谢街上买来的洋袜子,在村里招摇显摆。可见其时的铁谢镇,在孟津当地的风流与繁荣。
依据父亲的讲述,上世纪之初,我的识文断字、年轻能干的太爷,在铁谢街上,起初是替东家管理渡船的营生。后来翅膀硬了,另立了门户。坐在铁谢镇的商号里,经营着当时几项最能赚钱的买卖。譬如说倒腾布匹,贩运粮食。老太爷身材修长,姿态文雅,性情刚直又精于算计,又兼有一个秀才的身份,等于是有文凭的商人。在铁谢街上,颇有威望。
父亲回忆说,那时当地的商人为共同的利益,和官府打过几场官司。在那几场官司里,每次都是由太爷挑头。那也是太爷的精明与学识,得到最好发挥的年头。年轻气盛的他,竟奇迹般地多次赢得胜利。到他有了一定的积蓄之后,又在距铁谢镇二十里的老城镇,修盖起一座院落,随后又购置百十亩土地。到这时,这个曾经是一贫如洗的蔡姓人家,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托的根基。可以想象,他老人家当时的气势,是何等的张扬!
六岁那年,我回过一趟河南老家。在前院的石磨底下,找出一根一尺多长的大铁钉。我用它刨土玩。一旁的父亲说,这是你太爷留下的。很久以前,太爷在铁谢经营渡船的营生时,留下的证据。说着说着,还凭着残存的记忆,描述那时太爷的样子,说太爷端着水烟袋,站在黄河边的渡口上,看着渡船将一拨拨的旅人渡往到他们要去的彼岸。父亲说,河面上拉纤人一声声的喊着,旅人们则将手里的麻钱,一枚枚地投在渡船上的木匣里。钱落下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太爷的心情,就甭提多舒畅了。
我到底年纪小,不全懂父亲的意思,只是端详着手里大铁钉。——想我在那时候,懵懂无知的样子,裹在厚厚的棉袄棉裤里,瞪着小眼睛,听着父亲绘声绘色的解说,定然是很可笑煞。
这事儿能被我记起,只因那只铁钉,特别长。

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39:17

二、太爷的儿

太爷有三个性情各异的儿子。在他老人家老的快走不动路的时候,三个儿子似乎照老天爷的安排,分别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给他老人家晚年凄凉的心境,一次接一次地造成了重创。
他的大儿,也就是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照父亲对他的评价,应该和许多第一代创业者的后代一样,自视甚高且富于幻想,好讲排场而不求实际。言谈话语,看似颇像那么一回事儿,然不过是学了先辈的皮毛而已。或是被太爷溺爱和怂恿惯了的缘故,他一心向往的,总是试图在抬手动足之间便赚到大把的银钱。总之,父亲对他的父亲,评价不高。
父亲回忆说,那时候,家门外有一圆石墩,直径四尺,中间一槽,下雨会积些水。父亲不知何物。我读书比父亲多,知是古人插旗子的旗墩。那时候年轻的爷爷,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坐在大圆石墩上,望着远处烟尘蔽日的洛阳道上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给围在身边的街坊四邻,口若悬河地演讲时下发财的种种窍门。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但背过身又讥讽他:
“那种(读“追”)儿,瞎喷(吹嘘)哩美!”
爷爷看似鼓动别人,实际更多是鼓动自己。他一面讲,一面暗地里为自己盘算。结果,轮到实施的时候,后来的种种经营,又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尽管如此,年近大耄的太爷对自己最得意的长子仍不失信任。仍旧放手让他拿出家中仅有的积蓄,像赌博一样,去做一桩桩看似稳赚不赔的生意。据说,一次是去南方贩大米,就在运米的大船即将到达洛阳的时候,可以说船上的爷爷几乎已经嗅到家乡炊烟里饭菜的香味了,但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突然一阵大风刮来,船体一歪,满满一船大米,顷刻覆没到浊浪滔滔的河水里。后来他不知又从哪儿打听到,山东布匹生意好做。于是往山东贩回几大车布匹。不料半路又遭土匪打劫。如此等等。总之,他每一次看似绝对稳妥的谋划,到最终实施的时候,又都成了绝对的冒险,伴随他的冒险的结果,自然都是赔本。每次赔本,又都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开脱。这些冒险对我们并不殷实的家境,无疑都是雪上加霜。
尽管如此,爷爷仍坚信好运终会降临于他。他继续胡乱扑腾。后来他竟又异想天开,集中当地一大批能工巧匠,开起了枪炮局,给当时洛阳的一个军阀,造起了枪炮。在那种风云变幻如此剧烈的年代,这应该是最红火的军火买卖。这一次是声势浩大,结局却又是最坏。军阀某人在一场战斗中全线溃败,作鸟兽散。作为合作人的爷爷,此时面对的却是一大堆废铜烂铁,和一屁股找不到一个债主的烂账。不得已,太爷为了枪炮局的开支和匠人的工钱,卖掉了家中几乎所有的土地。这对我们已经捉襟见肘的家境,无疑又是致命一击。家道中落的帷幕,由此拉开了。
我的爷爷,这位家族中最为聪明俊颖的男人,这位发财梦的滔滔不绝的演说者,一直被左邻右舍的乡亲们看作是大大的能人,竟成了一个最终悲剧的导演者,一个被家族后人世代谴责的罪人。在我懂事之后,每做了错事,父母会恶恨恨地咒骂道:“倒财子!”
“倒财子”一词,似乎在父母看来,天底下似乎再没有比它更恶毒更严厉的诅咒了。它不仅暗含着对爷爷的怨恨,甚至也概括了上世纪初我们蔡家所经受的所有苦难。我没见过爷爷。他在我出生的头几年,一场急病,骤然间故去了。他得的病,也是这个家族男人共同的遗传病——尿结石。如今在陕西家中的条桌上,仍能看到他老人家的遗像。这遗像我没出生之前就安放在厅堂中央的条案上,算起来已多半个世纪多了。在我稍稍了解家族的经历后,去看照片上的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老人家蓄着那个时代的男人常见的八字胡,目光明亮,神闲气定,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不顾后果胡乱扑腾的人。遗像摆在那里,父亲起初大多也是出于对□□□尊敬。至于爷爷本人,父亲则很少提及他。也就是说,在这个家庭里,现实中的他,后来已不再有真正的威望。主持家务的,是我奶奶。
奶奶出自大户,平日寡言少语,但在待人接物上,竟有男主风范。特别在三爷出事后,家里大小事务都由她来主持操办。爷爷自觉退居一旁。□□□人品和作派,一条街上的乡民无不加额称颂。以至后来,在我们这些弟兄的婚配问题上,父母选择时,似乎也依照□□□标准,首先选择的,不是看人家贫富如何,而是看是不是出自人丁众多的大户。在他们看来,这种人家的子女,知道礼式,懂得与人和睦相处。
爷爷到了晚年,看到他的二儿,即我的父亲,在陕西渭北的一个小镇上搞出点小名堂。他来到镇上,小居住了些时日,见自己两个儿子,即我的伯父和父亲,整日里操锯弄斧,忙碌得像奴才一般。他不多言。不多言的原因,也许和他心底里发家致富的想法,相距甚远。但是他自知,这时的他已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了。他帮着看了几日孙子——我的大哥。然后独自回河南老家。到这时候,也许他才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家道中落了。
所以,家中条案上爷爷的照片,爷爷的眼神,除了精明,似乎还含有一丝的轻蔑。他大概这样看他的后人:他是生不逢时,动荡的社会,没给他提供施展本事的环境。大家都错怪他了。他知道,事实上惟有他,有可能将我们蔡家从起初那种殷实小户的身份,即从太爷那里,再提升一个层次。
但像爷爷这种气质的人,后辈人里竟不再有。
父亲说,爷爷晚年在村里还是很有威望。刚解放那几年,他在老城镇油坊街的小学做过一段时间的教育主任。村里谁家发生矛盾,起了争执,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将他请出来,让他出面主持公道。他呼风唤雨的口才,在这里有了很好的用场。仅此而已。

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39:35

三、一束葱绿

我的二爷,是一个寡言少语、性格孤僻,却长于思考的人。在这个老老少少十几口人的大家里,可以说惟有他最最了解我们蔡家缘何衰败的全部过程。他对老大——即我爷爷的一言一行,极为不满。这种不满,让他时时牢骚满腹,愤怨不已。最终,他终于忍受不了老大的自以为是,以及老太爷对老大的过分怂恿,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似乎为了表现出与老大、与太爷以及与这个家庭彻底决裂的决心,居然故意走出去很远很远。据说他一直走到祖国的西北边陲,到了新疆喀什一带地方。在那里定居下来。他的身后,没有留下子息。最终,孤身一人,死在了那里。
父亲说,起先他也曾托人千方百计打探过他的下落。但是每一条传回来的信息,都是说这个人,似有非有,不很确切。二爷也似乎故意对打探他的人这样做,即说到关键的时候,便含糊其词,混淆着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他自己,以我猜想,独伫在荒夷和寒冷的异域他乡,将对太爷和爷爷,对这个家族,爱也罢,恨也罢,总之是无奈的情感,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个人现状日渐窘迫的种种原因,最终都寂灭在他厚厚的羊皮袄包裹的胸膛里,掩埋在一片绚烂的胡杨林下。那年代,许多流浪者都是这样:流浪得太远了,回不来了。
这就是二爷。一个极端聪明,却有着太强个性的男人。他大概最早的打算是,要以自己的能力,创出一份自己的家业,然后衣锦还乡,用事实给太爷和爷爷他们看看。只是,时代没给他面子,让他将这口气争回去。像二爷这种孤僻的性格,在我们蔡家的后人里虽然仍不乏其主,但如此偏狭和如此决绝的,却舍他无人。我们谁也没有离开过黄河沿岸,走到千里之外。
后来,我当兵到了青海。在西北边陲偏僻之地。一年冬天,随部队吉普车在祁连山脚下的草原上奔驰,车行了一整天。一整天,眼前都是雪的白和草的黄,心境自然也跟着荒凉到了极点。到了下午,才遇见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只有数十间土坯平房而已,歪歪扭扭坐落在马路旁边。光秃秃的街道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在所谓的百货商店门前,看到一个神情焦悴、裹着破老羊皮袄的老汉,操河南口音,孤零零地站着,兜售着脚下仅有的几棵葱和白菜。
他让我想到二爷。二爷是否也曾在新疆那里卖菜?
他那几棵菜,是我们驱车数百里仅见的一束葱绿。
这几点绿,让我堵了一天的绝望心境,稍有缓解。

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39:51

四、家族顽主

三爷是太爷心尖上的宠儿,也是家里死不更事的顽主。他的存在,似乎是要最终证明,太爷在教育子女方面的全面失败。
三爷喜爱耍刀弄枪,广交英雄豪杰(实际大多是兵匪)。他的业余爱好是,掮着抢钻山趟河,即所谓打猎。然在缺山少岭的洛阳老城附近,能够打到的动物,最大的也无过于兔子一类。凭父亲的讲述,我想象三爷,大概留着上世纪初男人们时兴的八字胡,身着黑色的土布衣袍,掂着一杆在当时看来已是相当先进的土枪,枪上很可能还扎着红布什么的,威风八面地在村子走动。他这副样子,在那时的河南乡镇,在有钱人家的少爷中间,可能相当时髦。因为那时富裕的人家,有这样一个角色,于混乱的年月,总有一些威慑力量。没文化却又多少有些能耐的农民,大概都这样子。酷如当今那些没文化却有钱的商人,弄个奔驰或宝马什么的。所以他这副顽劣相,太爷也是见多不怪。然这种默许的后果,是极惨重的。
一天夜里,同村一家大户,遭到山里下来的土匪的打劫。太爷以一个落户到此的“成功人士”,在村里头也算是说得起话的人。对于土匪的这次抢劫发表了激烈的谴责。谁料想隔墙有耳。他的话传到山里,惹怒了山上的土匪们。殊不知土匪亦有土匪的“道”和“名声”。他们带话下来,反驳太爷说,参与这次抢劫的人里,“还有你的三儿呢!”于是,被劫的大户连夜派人将这并不可靠的消息密报到洛阳。当时大概叫洛阳府。我的三爷,因此身陷囹圄。这事儿本来算不得什么大案,无凭无据,风传而已。花些钱,买通官府,人也就放出来了。然谁知竟是冤家路窄。这次遇到的执政官,正是多年前在太爷手里官司败北的那个僚绅。此人见机会来了,决意要借此事以报前仇。事情既然牵连到太爷,太爷便不得不拖着垂暮的身躯亲自出马。在一场旷日持久、冤情难辩的官司里,太爷已没了年轻时的那种机敏与锋锐,更何况他所面对的,已不再是当年县衙里的芝麻小官了。终了,尽管搭进去家里仅有的财产和女人们所有的首饰,三爷还是被押赴刑场,一毙了之。
枪毙,大概是我们蔡家族人最为耻辱和最为惊惧的记忆。我写小说《骚土》的时候,写到主人公郭大害押赴刑场时,脑海里浮现着的,正是和家中老人回忆三爷被枪毙时,那种风声鹤唳、墙倒屋催的感觉。老人说,在三爷动刑的日子,家中男女老少一大家子,在老屋里默默坐守,痛心疾首地等候着来自洛阳方面的消息。三爷的尸首,花大价钱雇人从洛阳运回来。并在当天夜里,也不管三奶奶拦着尸首如何哭诉,匆忙将其殓埋了事。其后,很长时期,随时还得听任十里八乡的村民在背后窃窃私语,指着我们家人的脊梁说三道四。
过去,我读巴金先生的《家》时,看到三十年代文学里那些反抗封建家庭束缚的小说,起初真的曾被感动一阵子。但到了后来,在我了解自己家族的经历后,竟有了另外的想法。要知道,在多灾多难的中国社会,一个团结稳固的家族,一个温暖的家园,该多重要啊。了解了这个,就知道每年临近春节的时候,几亿中国人,大包小包地奔走在回家路途上,个中真正的原因了。——除亲情之外,还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命运里,有太多太多的难以防备的灾难!在这个国度里,除了家,没有人能给他们安全感。所以,反封建家庭束缚,本就是一个极其荒唐的命题,他们自己没谁真正反过。

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40:07

五、常归无常

三爷死后,留下了寡妻和一女一男两个未成年的孩儿。三奶奶乃是我的家族进门的媳妇里中最漂亮的女人。据父亲回忆说,她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美人,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头脑出众的才女。她在我们家族所遭受这段磨难的日子里,所扮演的角色,最为悲壮,也最为惊人。在三爷横死之后,她守寡多年,侍奉老人,抚养儿女。后来生活所迫,家中实在承受不了了,这才将儿子送到洛阳的幼慈院。这男孩单字叫常。几年后,常在幼慈院里很快地出息了。十七岁的常,长得英俊潇洒,像他的母亲。从长辈的话语中,我能猜测出常当时的模样儿,他的眼睛,一定像我的几位英俊的兄长一样,善良且明亮。这所慈幼院,是国民党里的一个大人物办的。他在视察故里时,发现了常。从此便将常带在身边。常很聪明,也很会察言观色。后来,他甚至调用了大人物的小汽车,风光无限地回了一趟老城的家。这件招摇的事儿,让我们家族的仇人们胆战心惊。他们猜测着,蔡家的男人们不会数十年如一日的忍气吞声。常言道: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他们密谋了一番,派同街的某人——一个老实巴交的,压根与我们蔡家无冤无仇的邻人,赶到洛阳,将常从幼慈院骗了出来,说:“你妈和你大伯(我的爷爷)闹事呢,你赶快回家去看看吧!”常到底年幼,不知是计,赶忙借了辆“洋车”,借着夜色出了洛阳城。他不知道仇人们就在半路等他。就这样,一帮同村的成年人,将一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年轻人,半路上截住,凶残地杀害了。那些日子,为了找到常,蔡家所有的人,几乎就像上了发条的疯狗一样,将方圆百里的每一条街冲、每一道沟壑,每一条河曲都踏访到了。几日后,我的父亲和年幼的叔叔在常骑车回家途中的一眼枯井里,发现了他的尸首。
这时的太爷,终因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告别了人世。走完他从建厦立业到屋倾柱折的艰辛生旅。一个从无名山沟走出的年轻人,仗着一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气儿,奋发努力,成为了一个家舍俨然的地主。其后,在一个根基并不牢固的地方,不知深浅地吆五喝六,矢口评价,隐藏的祸根以及后来的结果,也都是势在必然的事情。还有他对三个子女的教育,同样也是极其失败的过程。大儿子败了这个家,二儿子离家出走生死未卜,三儿子遭人诬告死于非命。总之,太爷为自己的拿强要势的一生,付足了学费。
常死以后,三奶奶经年泪水洗面,跟随失夫之恨的失子之痛,似乎也更坚定了她要替蔡家复仇的决心。几年后,她将名叫婷的女儿,嫁给了洛阳城国民党部队里的一个连长。婷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可是她,却像编排的所有美貌女子经历的那种香消玉殒的戏曲故事一样,同样是昙花一现,以绚丽多姿的面貌出场,又以突如其来的变故结束。也就是说,她还没来得及代替母亲向做连长的丈夫诉说出家族的冤恨情仇,竟意外地死于难产。一场令人整个家族充满期待和幻想的复仇美梦,竟因此一瞬间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直到这时,孤苦伶仃的三奶奶再也没有理由在蔡家独守下去了,改嫁给了洛阳的一个小商人。嗣后,每当我们蔡姓人到洛阳,顺便看望她,她都会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忘不了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个被她常讲常新的悲伤故事。每一次讲起的时候,伴随的又都是一次长哭,一次痛诉。

老村 发表于 2010-2-21 13:42:02

六、黄河远逝

不过,这一大半个世纪的冤孽,到我的父辈这里,记忆渐渐地不再那么深刻和认真了。当年秀才出身的太爷站在洛阳府的大门外,使尽全力击鼓鸣冤的悲愤长啸,已被后来更为震响的诸如土地革命、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炮火所淹没。接踵而来的,则是对于我们这支蔡姓人的一个接一个更为苦难的日月,一次又一次更为悲惨的磨难。
至今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六岁那年的一个冬日,凌晨时分,车过黄河时的情形。凄冷的晨风里,父母亲带着我,先在白马寺下火车,然后坐上摇摇晃晃的苏式嘎斯车,在敞开的汽车大厢里,身上捂着厚厚的棉被,往故乡进发。过了河就是老家,我们蔡姓人的根了。车辆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地通过浮桥。浮桥是用很粗的铁链索,将许多船只固定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黄河的面貌。河面上一轮又大又圆的太阳,沉浸在河水里,金光粼粼。浩渺的河面像火,像血,又像熔化浮荡的铁流钢水。这灿烂的场景,竟是我幼年里所见到的最为壮美的景色,也是我至为深刻的记忆。
黄河,我们蔡姓族人和他的仇人们都住在它的身边。当社会不能以正常的法律途径主持公正消解仇恨时,这仇恨就会生根发芽并延续久远,对事件涉及到的所有人,造成深刻而久远的伤害。在中国底层,人与人的仇讎,竟成为深刻的、残酷的、与人类文明相悖的、重要的精神构成。这些,从解放后的文学作品和戏曲里就可以看到,是一种被鼓励并被认可的人生品格。即所谓的苦大仇深。或“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不苦大仇深的人,反而是不正常的。只是家乡那些苦大仇深的乡邻并未因为对蔡家造成重创而活得更痛快,或更滋润一些,相反,他们日子过得更酸苦,也更萎缩。
一天,在河南老家的大门外,比我大两岁的堂兄,单字叫陆。当时他八岁。教我玩玻璃球。正玩着,忽然凑近我,指向不远处土墙下面一个缩在老棉袄里晒太阳的半死不活的老头,说:
“就是他,将常从幼慈院里叫了出来。”
那老人,表情冰冷的像他身后的土墙。
仇恨的意识,使得蔡姓人一代一代的鼓励着生育。到解放初期,十八岁以上的青壮年汉子,已有一二十条之多,站一起够上半个排。照理此时追记前冤的话,已成举手之劳。但后人谁也没去想这样做。因为我们蔡姓此后几代人都是做木匠的手艺人。这样的人家,安安稳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回忆,刚解放那几年,近邻那些平日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可怜人,突然间来了精神,他们又一次暗地里鼓动起来,图谋通过政府的工作队,将我们蔡家,划成地主成分。竟多亏蔡家败落的实在太厉害了。要不然,即使我个人,也是另外的命运。
这些乡邻,此后多年,仍没放过我们。

谈天 发表于 2010-2-24 20:05:36

等待下文。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0-3-16 19:53:06

老村先生的读着最好了。

wolfzhang 发表于 2010-4-3 17:05:08

好看,不过怎么还有敏感词?请老村解释一下。。

逆水 发表于 2010-6-12 11:55:36

陝西老鄉啊~~
頂一下,積分夠了也好發帖

小木樱花 发表于 2010-6-22 19:58:31

嗯,。我也喜欢这篇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0-7-9 20:28:38

不愧是作家呀!黄河篇提到的“精神构成”令人触目惊心!

杨飞霞 发表于 2010-12-25 22:54:54

“自己这枚老核桃,实际上并没能真正打开自己。”多么朴素的真理啊,简明、实在、意味深长。看来,老村先生这枚老核桃值得敲开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赵右甚 发表于 2011-10-12 15:24:59

我只是路过..........



















-------------------------------------------------------------
孤独作酒饮,寂寞如声歌。曾走过奈何桥,曾喝过孟婆汤,奈何,前世之缘,今世难续。你我各是天涯两路人。
武动乾坤  大周皇族 武帝重生 www.junziwang.com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敲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