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命运咕噜声[待续]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3-11 20:56 编辑[非虚构]
命运咕噜声
文/卢一心
前面的话
•这是一部中原人进入闽南地区的家族秘史
•这是一部客家人自己讲述自己的精彩故事
•这是一部中原人与客家人交媾的历史传奇
•这是一部烙有时代与家族印记的精神读本
•这是一部试图解开土地与人生的生存密码
一半是中原人,一半是客家人,谁愿意用心读出他们的人生和命运?
历史证明,一部家族史同时也像吟唱中的植物一样,当你翻开它的第一页时,扑面而来的风已将神思吹得飘飘忽忽。植物张开它的枝叶就像祖先张开双臂一样,拥抱着天空和大地,拥抱着一切。后来的子孙只有心存敬畏才能走近祖先的灵魂,并读懂它的声音。厚厚的土壤让植物的枝叶更加茂盛,而充沛的阳光、雨水和空气也必定会让祖先的脚印开满鲜花,因为记忆永远是湿润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并叩响天空。
开篇代序 移动的植物
上古时期,我国西部地区有一支游牧部落。这支部落的人携带一种用柳枝等编织成的、特制的、盛食物用的器皿——卢器,转移各地,过着原始的群体游牧生活。这支部落的人为了生存,一边逐水觅草,一边追逐和饲养利生的动物,以取为衣食之用。同时,为了逃避和抵抗毒蛇猛兽的攻击,必须运用武器以保自己的生命,于是卢器便出现了。而卢器的出现,与原始人喜欢的图腾有关。
经过长期的迁徙,这支部落的人于有意无意中变成了移动的植物,正因为如此,他们对百兽之王——老虎十分崇拜,心存敬畏,于是,便以虎为图腾加以顶礼膜拜。后来,在画图造字取姓过程中,虎字的上部便成了繁体字“卢”字的上部。而“卢”字的下部“皿”字即表示当时卢人特制的器皿,即以上所讲的卢器。卢姓也由此而来。可见,姓氏本身就有一部历史。移动的植物本身就有一种传奇。
古代卢人经常在卢水流域和卢山地区活动。因为要追逐水草地进行游牧式劳动生产,所以他们迁徙的范围比较大,他们从西部向西北、西南甚至中西部地区扩散,影响面越来越广,所到之处,就播下了种子,因此,在各地均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今四川省雅砻江古时就称为卢水,岷江上游现在还有叫卢水的河流。其它不少地方的山、河、城乡和小区,直到今日还有许多取名为卢山、卢水、卢河、卢溪、卢沟、卢湾、卢县、卢氏县、卢城、卢园、卢家村、卢龙、卢奴、黑山、黑河、黑水、乌山和乌江的。由此可见,卢人的足迹和血脉早就延伸。
随着人类社会的逐渐形成与文明的逐渐发展和进步,卢人懂得了用火来烧烤很多的东西,他们在柳条编制的卢器上糊上泥土的浓浆,再反复用火烧烤,成为原始的陶器。后来,这种陶器被用来蒸煮食物和贮存生活所需的水及其它东西,于是,最早的烧烤制陶技术便出现了。人类社会文明的曙光也出现了。
但是,这种陶器经受烟熏火燎后,往往残留一种黑色的烟灰,所以古人自然而然就把“卢”与“黑”联系在一起。初民造字时考虑到“廑”与“火”结合成“燎”(简体字“炉”),这包含着把糊上泥浆的卢器在炉中经火烧制的意思,也可以说是用火把卢器烧制成原始的炉子。“炉”字的由来,因此与卢人有关。可见,卢人的智慧和贡献是值得肯定的,但智慧和贡献的得到,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正因为如此,卢人出过许多杰出的历史人物,这是非常值得骄傲的。
据了解,卢人的始祖上可追溯到炎帝——神农氏。因为卢姓来源出自姜姓早已经得到了证实,而姜姓始祖便为炎帝神农氏之后裔,也已经已经得到了证实,《潜夫论•五德志》里载:“有神龙,首出常羊,感任姒,生赤帝魁隗。身号炎帝,世号神农,代伏羲氏。其德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说文》云:“神农居姜水,以为姓。”《竹书纪年》载:炎帝“育于姜水,故姜为姓”,“其起本烈山,号烈山氏”。《三皇本纪》曰:“神农氏、姜姓”,“长于姜水,因以为姓。”
史载,高傒是姜太公第十一代孙,身历数朝,世袭上卿之职,其妹又是齐襄公夫人,人称“高舅”。高俣为齐国重臣,因拥立齐桓公受封于卢邑,卢氏由此发祥。齐平公元年(公元前480年)又有“高无丕出奔北燕”。可知高氏有一支就在燕地(可能即后之范阳)定居并传衍下来,成为其后兴起的卢氏的先祖。公元前379年康公卒,田氏代齐之后,吕氏绝社稷宗庙之祀,子孙因失国而离散。他们起先多在北方各地迁居,各以其先人所受封邑之名为氏,由姜姓高氏子孙更氏为卢,世代延续下来。可见,卢姓出自于姜姓已经找到了充分的历史依据。
另外,又据史载,这支部落在同样经历朝代演变和战乱的肢解后,有一部分人就从中原来到闽地。从此以后,闽地就有了卢人的骨肉和血气。不仅如此,据了解,自明代以来,至今居在台姓氏的第39位。卢人岛内各地都有,尤以台南为最多,俗称“南河卢”。据卢经编修的《青阳范阳卢氏族谱》记载,福建长泰青阳卢氏三世祖卢志盛操行高洁,为人厚道,因得风水先生指点,本支须离祖家才得昌盛,300年后再回乡祭祖。他因此于明成化年间(公元1465—1487年)渡海人台,垦荒创业。迁居台南的卢志盛派下裔孙,经300多年传衍,已成望族。
卢姓人不断迁移,最早到台湾的是清朝初期广东省镇平县白渡堡柳下村的卢齐登。康熙年间卢云广入垦台北。以后闽、粤卢氏入台人数不断增多。近代以来,卢姓有些人走出国门,到海外开拓新的事业,分布于新加坡、杲马来西亚、韩国等国家,如泰国曼谷市长卢金河,朝鲜半岛的卢姓均来自中国,其始祖为唐朝的卢穗,其名人包括了韩国的卢泰愚、卢武炫两位前总统。此外,当代著名科学家卢嘉锡,祖居永定县坎市镇浮山村,其高祖卢洁斋于18世纪乘船沿汀江从永定出海,到台湾谋生。日本占领台湾后,其祖父又从台南携家眷回厦门,也是典型。
其实,只要翻开史籍就可发现,其中明确记载,卢氏在历史上名人多达468人,其中宰相8人,尚书13人,刺史89人,太守15人,侍郎12人,将军7人,御史17人,常侍17人。44人封爵,其中封公20人,封侯8人,封伯9人。其中,唐代八宰相为卢承庆、卢怀慎、卢翰*、卢迈、卢杞、卢商、卢携、卢光启等。另外,唐初诗人卢照邻为四杰之一。还有诗人卢纶、卢仝(茶仙)。画家卢鸿、卢耕伽。宋代梁山好汉卢俊义。元代卢世荣任右承相等,足以说明一切。
如果进一步追溯,其实卢姓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已成为四大姓之一,和崔、王、谢姓并称。郡望为范阳,聚众较多,社会声望极高。这就是卢氏的由来。另据了解,目前卢姓人口在中国约有650万人,排为第42大姓,占汉族人口的0.47%。分布很广,以广东、河北、广西较多。值得注意的是,卢姓不仅在汉人中使用,在一些少数民族中也有卢姓。如:汉代匈奴人、金时女真人、清代满族,现代蒙古、朝鲜、土家、土著、布依、黎、苗、壮等民族皆有卢姓。
可见,卢人在历史上的位置和影响力不可忽视,且占有一席之地,尤其是针对两岸的今天,意义和作用更加重大。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任何一个姓氏本身的由来都像一棵大树,枝叶的伸展永远都会带给后人以希望。而后人也能够通过仰望和沉思获得生存的灵感,并丰富内心巨大的想象。总之,从遥远的年代走来,卢氏的由来就像移动的植物一样,到处散布自己的种子,然后,茂密着自己的思维和想象,以及对未来的遐想和憧憬。其实,这也是生命存在的秘密之一。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3-8 20:13 编辑
第一章 中原人的血脉
1、大地的旗帜
万里烟波,几千年的足迹,历史的天空演绎着人类永无休止的迁徙故事和传奇,命运高举着大地的旗帜,猎猎向前进。然而,历史的车轮所发出的咕噜声已尾随尘土和烟雾远去。天空变成了时间的操场,白云放下的兵器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此同时,我看见大地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藤蔓,正在延伸着人类的想象。
几百年前,我的祖先跟随一群人马从中原地带浩浩荡荡南下,他们手持一把姓氏的旗帜从河北范阳猎猎来到了闽越之地——永定,沿途放牧着赖以生存的牛羊,口中吟唱姓氏的诗词和迁徙的歌曲,后来,各路不同姓氏的旗帜分散到各地并从此扎下根来,而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后,又从永定分出一支队伍来到了如今的平和县霞寨镇小坪地界。从此,这块土地就有了卢氏后代旺盛的血脉。
不过,说句实在话,现在我已经无法考证,当时的他们到底是怎样与本地土著民和谐相处的,或者说,是怎样与他们进行长期抗争的,也不知道当时的本地土著民,他们的后代子孙如今又都到哪里去了,因为史料上并没有记载。或许,当时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和荒芜了,以至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土著民,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抗争,但是,无论如何,相对于这块土地而言,他们其实就像一群闯入者,而且是经过漫长的努力和痛苦的挣扎最后才安定下来的。
也就是说,这块土地原本是宁静的,只是他们到来以后才变成喧嚣,这一点可以肯定。换言之,虽然这里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山区,但是,在此之前,中原大地的血液并没有流淌到这里,至少卢氏的血液还没有浸入这块土地。只有当他们安定下来后,这块土地的血气才更加旺盛,周围的山水和树木才赋予更充沛的活力,而且,很快染出自己的色彩。头顶上的天空和周围的山峦都可以作证,大地的声音还在天空中回荡。就这样,未来的天空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朗。
他们像往常一样择水而居,放牧着自己的人生和命运。他们挥动鞭子,将姓氏的旗帜插在附近的山头,从他们头顶飘过的悠悠云彩,也好像他们口中吟唱的诗词和歌曲。就这样,他们开始在这块山地上安居乐业,但是,他们有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个偶然而又必然的时刻,他们已经为后世子孙写下了注脚,并成为家族生存的密码。其实,他们沿着人生和命运的轨道而来,一切自有天意。
他们居住的这个小村庄恰好座落于九龙江西溪发源地的支流旁边,朴素而又自然,充满浓厚的人文气息,同时像一粒石榴一样挂在命运的溪边。周围群山耸立,巍峨连绵,既神秘又充满着幻想。溪边的水草生机蓬勃,绿意盎然,再加上四周空气清新,偶尔还能听到牛的几声哞叫,确实是浪漫之极,尤其是当早晨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袅袅飘向天空,与天上的浮云浑然一体时,更分不出山水了。
从此以后,我的祖先就在这个到处布满苔藓的地面上生活。他们昼玩山水,夜枕溪声,抱月而眠,过着宁静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山区生活,睡眠深处就是他们的梦乡。周围的空气到处飘荡着如梦的歌声。不过,几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了什么事情,其实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幸好生命是有轨迹的,时间也是有记忆的,周围的山水和天空中的白云也能作证,所以,我才能找到祖先生命的痕迹。
之后,我的祖先睡着了,他们有可能就睡在河边某一块草地上,也有可能早已化作某块石头在某个山岗上倾听风雨,又或者他们就睡在小村庄里的那口古井旁边的青苔上,而每一滴水声都能唤醒他们的记忆。又或者村口那棵桉树上的树叶哗哗作响就是他们在互相交谈的声音,其实,自然界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灵魂的。每一块石头的睡眠时间也是有限的,它们终有被唤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期待着。
我的祖先就像种子一样播入脚下这块吟唱的山地,也像其他的姓氏一样分布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之后,又像草丛一样,繁衍着自己的后代并生生不息。当他们在这块吟唱的山地扎下根来时,也开始对广阔的农事产生兴趣,而神秘的大自然既让他们深感敬畏,同时也让他们充满着感恩和期待,许多的人生传奇就这样谱写出来。当然,有幸被记载下来的历史不多,更多的已随时间埋进了土地里。
其实,我的家族也和其他的姓氏一样暗藏着一部有关传承的历史和故事,并歌颂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因此,每逢夜深人静时或者在睡梦中,我不仅能看见一支支姓氏的队伍高举着旗帜猎猎地向前迈进,还能够听到周围吟唱的山地,牛羊成群结队,此起彼伏,而村庄上空的炊烟也还是照样袅袅上升,好像在诉说着某种生存信仰的坚持。河边每一株水草,其实都有自己的梦,我也相信这种坚持。
大地的旗帜到处迎风飘扬,然而,谁又能讲清其中的宿命? 一部家族史。继续下去!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3-8 20:14 编辑
2、老藤的故事
在南方的某山村,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情:村里有一株百年老藤,有一天,不知被谁用柴刀砍了一下,过后竟然流出红色的“血”。刚开始时,流出来的“血”是淡红色的,一会儿就变成鲜红色的,用手一捏,黏糊糊的,鼻子一闻,还有一股轻微的怪涩味。村人皆大为惊奇和恐慌,纷纷在树前摆出瓜果,叩头烧香,请求老藤原谅。其实,那可能是一种豆科野生植物鸡血藤,鸡血藤的茎里面含有一种特殊物质,当它的茎被切断以后,就会出现流“血”的现象。
其实,不管是哪一种藤,都是一种根生于土壤中的易弯或柔软的木本或草本的攀缘植物,一般攀援在墙壁上或树上,或匍匐在大地上,其生命力极其顽强,可以结果实,也可以不结,纯粹只是一条藤蔓,这就已经足够丰富人们无边的想象,并充满禅机。老藤流血的事情就是这样让人们顿悟到某种神性的存在和生命的暗示与启迪。因此,我在想,如果人的生命可以能用藤来比喻,那么,藤应该就是代表着先祖。或者说,先祖代表着生命的来源,而藤就是先祖以来的生命的一种生存方式。事实上,藤从一块土地生长出来,就意味着它的根已经深入了土地,并且离不开土地。当然,同样离不开雨水、阳光和空气。那是它们生存的依据和旺盛血脉的来源。人类生存的偶然性和大自然的作物十分类似。
接下来,进入主题——
听父辈的人讲,我的曾祖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他在南少林寺习武十八年,是入门的俗家弟子,且听说是打过少林寺十八罗汉阵后才被允许下山的。据说,在南少林寺里能闯过十八罗汉阵的俗家弟子并不多,曾祖是其中一个。
几年前,听二叔讲,还有南少林寺的人来过,他们想了解曾祖当年还俗后在家乡开设武馆以后的事情,可惜曾祖的武功早已经失传了,他们只能失望而归。
通过这件事情可以知道,当年曾祖的武功一定不凡,否则,不会被南少林寺记载下来。不过,说句实话,至今我依然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曾祖辈竟然是个武林高手,而且,深藏不露,因此,我对曾祖一直心存敬佩,并洋溢着神思。
我的曾祖共有四个兄弟,他排行老三,姓卢名润久,老大、老二、老四三人名字已忘。有一年,他们四兄弟突然心血来潮相约到南少林寺去学艺。几年后,他的三兄弟终于耐不住寂寞,先行下山回乡开武馆,我的曾祖继续留在少林寺学艺,艺成后才下山还俗。然而,当他回家以后,却听到了一件令他十分难过和痛心的事情。他的三兄弟在一次演练时,老四竟意外失手打死了老二,因此结下家族恩怨,武馆也因此关门,从此不再收授徒弟。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有一天下午,三兄弟准备在武馆门口演练武功,众徒弟们在武馆前用十八张八仙桌搭成演练的台架子,一张一张搭起来,足有近十八米高。等台架子塔好后,三兄弟中的老大首先束了束腰间的功夫带,脚步缓缓走到了场面中间,然后作了一个抱拳动作。这个动作在江湖上包含谦让的意思。接着,老二也上场了,也是一个抱拳动作,老三也就是我的曾祖因还在少林寺自然无法上场,老四是条硬汉子,练的是外家硬功,动作向来十分霸道,加上是个急性子,只见他一个箭步“俟——”就上到了八仙桌,如壁虎一般挂在第三张八仙桌外面,立刻引来了众徒弟的一阵叫好声。
看到这种情况,老大、老二也飞身上了八仙桌,众徒弟齐声喝彩。于是,一场兄弟间的比试或者叫表演就开始了。他们先在那十八张八仙桌上表演腾挪功夫,只见老大的动作和身子如游龙,钻来钻去,老二如猛虎,劲力霸道,老三则灵如猴子,上窜下跳。众徒弟们在下面看得兴高采烈,掌声不断。大约半炷香功夫,三兄弟在场上表演的腾挪功夫算是先告了一段落,一个个漂亮的纵身跳跃,身轻如燕地下到了地面上,又引来了众徒弟的一阵热烈掌声。
接着,是两个人刀剑对阵,先是老大和老四,老大年纪虽大一些,但练的是内家功夫,和练外家硬功的老四对起阵来别有一番看头。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内家功夫讲究的是心法,不像外家硬功讲究的是动作,所以,两兄弟刀剑对阵讲究的内力,而主要不是动作,这是内家功夫的特点,因此,两人动作均有些迟缓,并不是十分好看,但一阵下来,两人已是满头大汗。
休息片刻后,老二上场了。这一场由老二和老四对阵。老二原本不打算上场表演,因为最近老感到气血不足,精力不集中,有种慌神的感觉,但为了让场面更热闹一些,同时也借此机会多流些汗出来,所以也上场了,反正兄弟间比试又不是与对手真实较量。老二练的也是外家拳。不过,他更擅长棍棒,于是就与老四比试棍棒。两个外家高手对阵,劲力都十分霸道,不一会儿,就打得棍棒虎虎生风,声音呼啸而过。众徒弟们大呼过瘾,掌声如雷,越看越是心悦诚服,羡慕不已,恨不得马上就能学到师傅们的本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意外事情发生了。只见两人打到了第十八张八仙桌上,由于动作过猛,八仙桌已是摇摇晃晃。但不知为何,老二在钻桌子时,动作忽然有些迟钝,反应稍慢一些,急性子的老四正打到兴头上,动作施展不开,气得踢了一脚老二的屁股,又用棍子打了他一下,不慎打到老二头上。老二身子摇晃,八仙桌因此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倒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四急忙想出手施救,没想到一脚踩空,造成十八张八仙桌彻底倾倒,老二由于被棍子打晕无法急时抽身脱离险境,被掉下来的八仙桌又一次重重砸在身上。
老大在下面来不及恍惚,也无法出手相救,只看得目瞪口呆,怔在当场,围观的众徒弟也被吓傻了。只在一晃神之间,就出了这么大的意外事故,谁也料不到。老四更加被眼前的意外震住了,脑袋“嘣——”一声,眼冒金星,跳下后赶快飞奔过来。然而,世事难料,一旦发生,顿时失神,也在情理当中。事情发生之后,兄弟间因无法互相原谅,也无法原谅自己,不久,武馆就关闭了。
我的曾祖,也就是老三润久,在南少林寺打过少林寺十八罗汉阵后,艺成下山还乡途中,看到了许多令他十分震撼的事情。时值八国联军侵犯中国的时候,中国民间许多有志之士不惜浴血与之抗战,其中不乏武林侠义人士,武功十分高强,打得八国联军屁滚尿流,直喊爹娘饶命。然而,曾祖也曾亲眼目睹许多志同道合的武林侠义人士死于八国联军的枪弹和炮火之中,武功再高强也经不住炮火和枪弹的猛烈袭击,看到这些血淋淋的场面,曾祖真是有点心灰意冷,心想,武功高强有什么用?事实上,在那种兵荒马乱的年代,有武功有时比没武功更危险。
回到家里后,一进门就听说三兄弟因为练武发生了大意外,兄弟间不欢而散,连武馆也关门了,真是痛心之极,心里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就不该去习武,因为习武之人难免逞强好胜,既便兄弟间比试武功,也难保不会伤到对方,除非不是练真功夫。曾祖闭门久思后,决定不再开馆收徒,只愿做回一个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曾祖本是个心地十分善良的人,生活也十分低调,平时从不卖弄自己的武功,不像他的三兄弟,好勇斗强,因此,他的心境和所做决定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时光是会磨去许多痛苦的记忆和感觉的,也会挑起人们新的好奇与希望,同时也是不会永远埋没一个人的智慧和能力。曾祖毕竟是个武功高强之人,而且是打过少林寺十八罗汉阵出来的人,乡亲们都想知道他武功的深浅,可是没有人能够试探出来,或者说,没有人敢向他挑战,连他的兄弟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深,只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们都对曾祖心存敬意。
有一天,曾祖途经某山路时遇上了一伙强盗,十几个人围着他,要他拿出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脱下外衣外裤。其实,那个时候,曾祖很寒酸,身上除了几块铜版外并没有多余的钱财,外衣外裤也很朴素而破旧,唯一稍有点多余的就是腰间有一条汗巾,平时练功时用来擦汗的。可是那伙强盗还是要抢劫他,可见当时的社会已沦落到怎样的地步,民不聊生的状况又是多么的严重。
只见那十几个强盗有的持枪有的弄棍,一步一步向曾祖靠近,而此时此刻,曾祖却不动声色,也不紧张,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腰间解下那条汗巾。那十几个强盗以为曾祖被吓怕了,要自脱衣裤。谁知曾祖解下那条汗巾后,冲着那帮强盗说:“且慢,等我先擦把脸。”,然后走到附近的水沟把那条汗巾放进水里。那帮强盗也没有马上为难他。曾祖用湿汗巾擦了一下脸后,回过头来微笑着对那帮强盗说:“你们这些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强盗?还是赶快散伙吧,老老实实做人。”
那帮强盗闻言,皆脸色一变,互顾左右,心下好似在想,眼前这个乡巴佬真是大胆,面对这么多人围攻竟敢顶撞,莫非有人驰援?环顾了周围,并不见有外人来,于是,其中有个强盗就按捺不住了,凶巴巴恶狠狠地说:
“少废话。识相点留下东西,脱下衣裤,饶你一顿痛打。”
“你们当强盗也不长眼睛,像我这样的穷人你们也不放过,真是没良心,劝你们还是散伙回去,老老实实干活,省得种下恶果。”
那帮强盗闻言,又是一楞,接着,暗中互使眼色,然后,一起向曾祖围打过来,准备打完人后取走衣物就走人。然而,说时迟,来得快,那帮强盗的枪棍还没落到曾祖身上,就突然觉得手臂一阵酸麻,好像触电似的,有的是脸上和胳膊突然一阵火辣辣,手中的枪棍就已自动脱手,掉在地上。还没等那帮强盗回过神时,曾祖已站在原来的地方,正轻松微笑地看着他们,吓得那帮强盗屁滚尿流,想要逃走又脱身不得,只好纷纷跪倒在曾祖面前,请求原谅。曾祖并没有再为难他们,只让他们保证以后不再当强盗就放走了他们。
这件事情发生时并没有外人知道,后来之所以传扬开来,是因为那帮强盗也真是神通广大,竟然寻上门来要拜在曾祖门下学功夫,而且,当场表示从此要洗心革面。曾祖当时并没有收下他们为徒,因为曾祖并不想开馆收徒,但是,那伙痛改前非的强盗还是依恋着不肯走,死活要跟随曾祖学功夫。无奈之下,曾祖答应他们,以后如有收徒就收下他们,经过一番好言相劝后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件事情传开以后,乡亲们对曾祖更加佩服,也更加想亲眼目睹一下曾祖的武功。有一次,曾祖到霞寨大坪去走亲戚,没想到,亲戚们都缠着他,请他无论如何也要露一手。这一次,实在推辞不了,曾祖就破例答应了亲戚们的要求。
时近午饭时分,亲戚们办了一桌酒席要宴请曾祖。曾祖盛情难却,他看见酒席已经排好,酒桌上十二碗下酒菜备齐了,十二个酒杯的酒也已倒满,亲戚们正要请他入座,他看了看,说:“这么多人要喝酒,把酒席移到上厅堂吧,那里宽阔些。”亲戚们闻言也都认为对,正要动手去移酒席。这个时候,曾祖说:“你们先别移动,你们不是想看我武功吗?我现在就表演一个给你们看。”
听说曾祖要表演武功,亲戚们都围了过来,许多经过门口的外人也挤进来看,小孩子们更是挤破了头。曾祖说:“我就用单手把这桌酒席搬到上厅堂去,如果桌上有一杯酒溢出来了,就算表演失败,你们不能鼓掌。”
亲戚们面面相视,似乎不敢置信,因为那是一张八仙桌,本来就很笨重,再加上十二碗酒菜和十二个倒满酒的酒杯,曾祖要用单手把它搬到上厅堂去,简直不可思议,一般情况下,这桌酒席至少要两个大人双手用力才可能把它搬到上厅堂,而且还不敢保证酒杯的酒不会溢出,由此可见,这是怎样高难度动作。
只见曾祖稍微振作了一下,也没做出多余的预备动作,他走到八仙桌半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八仙桌的其中一只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着一声:“起——”八仙桌果然平稳被他单手抬起来。亲戚们都退到旁观去,让出了位置让曾祖过去。只见曾祖单手抬着八仙桌,神色自若,脚步轻移,如空手无物走到上厅堂,又慢慢把八仙桌放下来。等八仙桌放稳后,众人都围了过来,发现十二个倒满酒的酒杯果然完好无损,只是酒稍微晃动了一下而已。当众人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曾祖神色自若站在旁边微微地笑着,仿佛刚才那一幕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这件事情过后,亲戚们都强烈要求曾祖重新开馆授徒,曾祖还是没有答应。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十几个客人,这些人手里有的拎着一串山猪肉,有的带着蔬菜,还有一些地瓜、花生和粮食等。曾祖一看,原来是曾经被他收服的那群强盗,他们不知从何得到消息,听说曾祖要重新开馆授徒,于是就上门拜师来了。
听说他们全都改过从良了,曾祖心里当然很高兴,但曾祖还是没有收下他们,因为他真的无心再开馆收徒了。曾祖劝他们回去,好好做好其它事情。这些人中有个广东人,改邪归正后去学做竹编手艺,一边做一边卖,算是靠流浪谋生,他为了能学点真本事防身,无论如何不肯走,苦求三天三夜要曾祖收下他当徒弟。曾祖被他的行为感动了,再联想到当时的社会,出门在外没有点真本事也实在有点难,于是就答应收他为徒。不过,曾祖是个很重武德人品的人,准备考验他一年后,才正式收他为徒。在这一年当中,曾祖每天只让那个人到井里提水。
那人强盗心性果然未改,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心想曾祖欺骗了他,故意不教他武功,几次有意无意对曾祖表示不满,曾祖看在眼里,心明眼亮,也不点破。那人执迷不悟,一年临近之际,有一次竟然对曾祖下毒手,乘曾祖不注意时狠心从背后将曾祖猛推下井,跟报了仇似的。那时,曾祖刚好坐在井沿,毫无防范,因此让那人手段得逞,而那口井足有十几米深。当他转身挑起竹编准备离开时,猛然发现曾祖已站在他的身边,正看着他,而且,身上的衣服干净如初,不沾半点水气。那人吓得赶快丢下竹编,跪倒在曾祖跟前,请求曾祖原谅。曾祖摇着头对他说:“你走吧,我不怪罪于你,你我缘分已尽。” 说完,曾祖就回屋去了。
这件事情对曾祖触动很大,对自己武功的传承也更加感到的失望,甚至连自己的亲人也不想传授。因为他深刻地感受到,传授之人若品德不行,必逞强凌弱,等于助纣为虐,所传之人若学艺不精,争强斗狠,必招惹是非,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而一般之人学武要达到上乘境界谈何容易。再说,天资不足,学也是白学,权衡之下,与其拥有武功,不如没有武功,这样更能躲过灾难,尤其是在当时兵荒马乱的年代。换句话说,曾祖认为,对一般人来说习武其实是有害的。
当一个人邂逅某种高深武功时,有时候内心也会产生另一种痛,那就是无法将这种武功传承下去。而这种痛与其说是一种无奈,不如说是一种绝望。此后,曾祖每天早晨睡醒之后,照样都会到村庄背后的山岗上去练一会武功,然后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怔怔的发呆。曾祖本来就是个会不善言词之人,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石头旁边的草丛,那种青绿而又柔软的感觉常能在无意间让他心头一动。此时此刻,如果那些丛草能够听懂他的心语多好。可是,仔细一想,就算真能够听懂又有什么用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任何诗意的流露都将只是一种传说。
就这样,曾祖的武功失传了,这件事情让我惋惜至今。其实,任何武功的流传最终也可能只是完成某种宿命,而真正的遗传就像种子一样在地底下萌芽。我的家族也和其他的姓氏一样暗藏着一部有关传承的历史,并歌颂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当然,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梦中,我不仅能看见一支支姓氏的队伍高举着旗帜猎猎地向前迈进,还能够听到周围吟唱的山地,牛羊成群结队,此起彼伏,而村庄上空的炊烟也还是照样袅袅上升,好像在诉说着某种生存信仰的坚持。
河边每一株水草,其实都有自己的梦,我也相信这种坚持。 3、叶和花
假如曾祖真是一条老藤,那么,祖父和祖母就是长在老藤上的叶和花,或者说是老藤长出来的新藤,至少是伸展出来的那一段藤,这似乎早已经成了某种宿命,同时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尤其是在大约一百年前某一天的落日时分,我的祖父从村口捡回一片落叶,仔细端详着,然后对我的祖母讲,这是曾祖留下来的遗言。至此藤和叶,叶和花的寓言就变成了更加的真实。不过,我必须这样说,这句富有诗意的语言并不完全是我杜撰出来的,生命中自有某种默契和感应。
我的祖父从小没学过什么文化,是个安守本份的普通农民。那个时候,普通家庭的孩子要上学去读书是很不容易的,我的曾祖也曾想过要送我的祖父去上私塾,无奈当时的社会风气十分败坏,加上家庭条件也不好,所以就放弃了,但我的祖父绝对是个具有诗人品质的地地道道的农民。这一点,我从父辈口中听来的一些细节就可以感受到,同时,从家族的遗传也可以感受到某种神秘的感召。
我的祖父和祖母俩人的名字联起来很有意思,也非常巧合,不知详情的人,一定以为是我杜撰出来的,其实不然。我的祖父单名一个“纳”字,而我的祖母单名一个“入”字,两个名字联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通用词语“纳入”,真是无巧不成书。我猜想,或许当年祖父娶祖母时,就是因为名字巧合才有缘在一起的。有时候,名字确实能够创造出某种奇迹,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
我的祖母姓黄,是平和县霞寨大坪人。我也相信,我那生性仁慈而又善良并且聪慧无比的祖母,一定能够体会到此时此刻我祖父的心境和情愫。换句话说,当年我的祖父身上一定还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吸引住我的祖母,否则不可能嫁给他,而那种神秘的力量很有可能就是这种朴素的悲天悯人的诗人气质。当然,从宿命的角度来讲,谁嫁给谁或娶谁,似乎是早就命定了的事,谁也逃脱不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的祖父当年之所以没有得到他父亲的武功真传,除了以上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因为他太善良了。当然,还有另一个更基本的原因,那就是我祖父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要学武功,只想做个安守本份的普通农民。我的祖父选择对武功的放弃,其实无意中也了却了曾祖的一块心病,即他的内心其实也不想让子女再习武。当然,在他的心里,其实也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既希望自己的武功能够传承下去,另一方面又不想让子女再习武,怕子女因为习武而招惹是非,更不愿意子女因为习武而导致家族更多的恩怨和仇恨。
习武虽然可以强身和防身,但习武后必然会助其好勇斗狠,这是人的本性使然,没有人能改变它。如果说一个人习武后仍然不想好勇斗狠的话,那么,大约只有两种可能的情况,一种是他的武功境界确实已进入化境,有武功和没有武功差不多一样,但是,任何一个人在练成绝世武功之前,必有一段曲折的经历,在这段经历中必离不开好勇斗狠;另一种情况是他确实已看破红尘,不再贪恋人世间的一切名和利,但是,任何一个看破红尘的高僧背后也有一段传奇故事,再说,外表的冷静背后必有汹涌的波涛。果真看破红尘,有武功和没有武功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进而言之,对于一个普通老百姓而言,其实,善良是最好的武功。
不过,曾祖的武功其实也没有完全失传,他曾经教过一些亲戚皮毛功夫,用来强身健体,比如长拳,就是一门强身健体的武功,既简单又无须下苦功,只需勤练就可以。尽管如此,曾祖也没有正式教过他们,不算是收徒。我的祖父是个连长拳也不想练的人,有空的时间,他宁愿看人习武,自己也不下去学一招半式,俨然一代宗师的模样,笑看风云。老子道家思想的最高境界便是无为胜有为。
祖父每天只知道起早摸黑下地干活,乐此不疲,不亦乐乎。然而,俗话说得好,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在祖父超凡脱俗的背影下,有一个人从我的曾祖那里学到了另一门绝活。她就是我的祖母。那个时候,冰雪聪明的祖母还年轻,心思却十分缜密,学手艺更是心灵手巧。她没事的时候,经常去看我的曾祖帮人家接骨。那个时候,练武的人多,因练武而受伤的人也多,经常有人来请曾祖为他们接骨和治疗伤痛,曾祖总是乐意为之,遇上困难的家庭,曾祖不但免费为他们治疗,还会经常接济他们。其实,那个时候,曾祖的家境并不好,但他乐善好施,宁愿自己节省一点,也要去做善事。这是令我至今颇感骄傲的地方。
如果说我的曾祖人生也有过一段辉煌的时刻,应该就在这个时候。据悉,当时上门来请曾祖去治疗伤痛者远不止平民百姓和习武之人,连达官贵人也经常派人抬轿来请他去按摩。而我的祖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学会了曾祖接骨和治疗伤痛的本事,后来还真派上了用场,关于这一点,且听我往下细说。
诚如以上所说,我的祖母也是个心地十分仁慈和善良之人,而且聪明好学,这一点曾经让我的曾祖看在眼里,心下也获得了某些欣慰,因此平时偶尔也会将一些接骨和治疗伤痛的要诀教给这位儿媳,只可惜我的祖母没有文化,又没有武功基础,接骨和治疗伤痛的本事并没有完全学到家,只算是学到了一点皮毛而已,并没有成为气候。尽管如此,乐善好施的家风还是被我的祖母传承下来。
落叶也有落叶的归宿,飘入梦境的落叶同样也会朗诵。一阵风吹来,开始起床的阳光穿透薄雾,浪漫的气息和诗意的人生继续遗传并且向往。我的祖母的手指就像一阵风一样拂过了许多人的伤痛,令颤抖着的希望出现一次一次的奇迹。我的祖母的笑容也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抚慰过许多人内心的寒冷,这是她内心最大的幸福和满足。事实上,一个人的付出能够从他人的笑容中获得更多的回报。
我的曾祖离开人世后,在相当时期还是经常有伤残者上门请求治疗,尤其是一些家境贫寒之人,知情后往往都是伤心失望而归,有的还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原本他们都指望我的曾祖能够再免费为伤者治疗。看到这种情况,我的善良的祖母不忍心就为他们免费治疗。当然,轻者尚可,重者则只有另请高明了。尽管如此,我的祖母也渐渐在小范围内出名了,自此以后,也常有些人请她治疗,但我的祖母从不向人要钱,既使有人执意要给钱意思一下,我的祖母也会千方百计拒绝。不仅如此,我的祖母还会给周岁内小孩看病。众所周知,给周岁内小孩治病其实是一门高难度的学问,且莫说其不会表达哪里不舒服,只会哭闹,就已经足够折腾得大人们魂不守舍了,单说其柔弱无骨,弱不禁风,五脏六腑和筋脉也未健全,轻易之人绝然不知如何下手,而我的祖母却赢得了周围乡亲们的尊敬。
有一次,邻居的小孩整夜哭闹不止,大人们不知所措,急得要命,准备去敲开我家的门,请我的祖母帮忙看看到底怎了?其实,我的祖母此时也已经起床,正准备过门去看。那个时候,乡下还没有电灯,都是点煤油灯。我的祖母过门以后,抱起孩子,嘴里轻声说道:“宝贝,乖,不哭不哭,让婆婆抱下。”没想到,我的祖母抱过小孩后,小孩真的不哭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看我的祖母。我的祖母笑了一下,那个小孩竟然也裂开了嘴笑了,看得旁边小孩的父母也笑开了怀,心想,真是奇怪,小孩一到我祖母的怀里怎么就不哭了呢?
我的祖母吩咐小孩的父母把点亮的煤油灯移近,她在灯下扳开小孩的小母指和食指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对小孩的父母说:“放心吧,小孩没啥事。”然后又开口哄了小孩几句,小孩的嘴巴又笑了。我的祖母轻轻拍了拍小孩,说:“宝贝,乖,好好睡吧,睡到天亮太阳就出来了。”说完把小孩还给父母,并对小孩的父母说:“小孩夜里哭闹很正常,不要慌,如果不是有什么毛病,你们把小孩抱紧一点就没事了。”之后,又交待了一句,说:“小孩夜里哭闹是因为心慌,抱小孩时要把她抱在大人的胸口,让小孩听到心跳声就不哭了。”说完,我的祖母就回家去睡了,当夜,果然没有再听到小孩的哭声。第二天,小孩的父母抱着小孩过门来,对我的祖母说了许多感激不尽的话。我的祖母高兴地逗着那个小孩笑。
山野的风继续吟唱着,种子的愿望深入到每一块土地,大地的记忆也因此更加深刻,树叶张开的手臂兴奋地生长着,阳光从指逢间倾泻而落,好像亮丽的河水从手指间泻落一样,小孩的欢笑是对明天最大的希望,生命传承的秘密和意义被一次次披露,但阳光露出的微笑也是对父母喜极而泣最大的奖赏。
但是,命运当中总有一些事情让人无法把握,因此造成的伤痛更加无法治疗,尤其是时代留下的创伤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我的祖父同样遭受到命运的嘲笑和作弄。也许,善良也不一定是治病的良药,甚至也有可能反伤到自己,尤其是在家国危难之际,如果没有真实的武功就只有挨揍和挨饿的时候,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和民族也是如此,这是一记跨世纪的警钟,至今还响彻云空。
上个世纪最艰苦的六十年代,我的祖父被活活饿死了。仿佛一棵树的根部,周围的土壤全被挖走一样,连天空落下来的雨水也在半空中化解掉了。干涸的树根一条一条枯死,直到最后的一片落叶掉下来后,我的祖父床前的煤油灯也熄了。其实,守在床前的儿子们提前三天就看见床前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儿子们明知那是油尽灯枯的迹象和回光返照,可是,他们也只有等死神降临来勾走我的祖父的魂魄。不,应该说是死神捡回了本来迟早属于他们的落叶,那是多么凄美的场景。
时光迅速回到那个到处饥荒的年代——
1958年,随着大炼钢铁的失败,大饥荒的年景也降临了。
祖父本来就是个老实本份的农民,平时除了出卖劳动力之外,没有别的本事。曾祖还在的时候,常有求医者送上几块山猪肉或别的什么,家里的日子倒也过得油光锃亮,曾祖去的时候,虽然偶尔还会有人送上一些,因为祖母毕竟还是学会了接骨和疗伤的一点皮毛,偶尔还会有人来求医,另外,祖母还懂得了给小孩看病,但是,随着大饥荒年景的到来,别说什么山猪肉之类,就连村口的那些树皮也早已被剥光,拿回去煮汤喝了,还能奢望什么?
据说,当时附近的某村还发生过一件令人十分震撼的事情——
该村原来有那几条狗,黑狗、黄狗和白狗,都早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它们每次看见主人路过,总是露出乞怜的样子,连悲哀的神情也是有气无力。可是,主人每次都是叹息而过。那些黑狗、黄狗、白狗们似乎也很快就感觉到,它们的主人其实也饥饿得比自己还可怜,摇头叹息的样子在日影的斜照下也摇摇晃晃,好像风中的蜡烛一样,随时有可能熄灭。于是,颇通人性的狗们有一次竟然相约去赴死,它们来到村口的那座桥头。那桥大约只有30米长,却有6、7米深,下面全是河滩的石头。那个地方的水并不很深,小小的水流潺潺而过,倒是时而会有几分晶亮。那几条黑狗、黄狗、白狗就这样相继从桥上跳下,摔死在河里。
乡下人都说,狗有九条命,不是那么容易死,果然如此。当人们发现时,狗还在流血,河水被染红了。可是,人们也很快发现,这个时候,狗们的眼睛不再有丝毫的哀求,反而有点喜悦的样子。主人们原来都舍不得杀死那几条狗,希望它们能够继续看守家园,那怕做个伴也不错,没想到狗们却自己去寻死。主人显然被那几条狗的壮举感动了,主人还差点流下了眼泪,也许这当中多少也有同病相怜的一面,谁也说不清楚。主人们仿佛醒悟过来,狗们似乎是有意用自己的死唤起主人的可怜,同时也有意把自己的肉体给主人吃掉,帮助主人度过大饥荒。狗们的忠诚和舍身精神确实也让主人很为难,最后,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和抉择之后,主人决定不吃掉那几条狗,而是选择将它们埋藏在后山上,谁知主人埋好狗后,前脚刚走,后脚那几条狗的尸体就已经被挖走,并很快当成美味吃掉了。其实,在那种大饥荒的年景里发生这种事情是丝毫也不奇怪的。不过,这其实是一场人性与饥荒的较量,而最后的结果其实也很难判定输赢和对错的。
1960年初至1963年5月,龙溪专区遭受两次特大干旱和两次空前风洪的袭击。我那颇具诗人潜质但从来没有学过文化的祖父就在这期间被活活饿死了。在当时,像祖父一样被饿死的人其实还有很多。我的祖父在被饿死之前,其实也喝过一些树皮熬成的汤,但坚决拒吃从田地里刨来的香蕉头做成的大饼,因为他看过许多人因为吃下这种东西而得了水肿,其实是中毒不治而死,死时还奇痒难忍,全身很多地方都得溃疡而死。我的祖父他不喜欢这种死法,宁愿肉体被抽空而死,这样灵魂或更有可能进入诗意的空间。在此之前,我的祖父还看到过这样的一幕情景,邻村有个小姑娘,本该长得如花似玉,但她却被饿得只剩下一层皮,她趴在床上就像一张破布披在上面一样,她的同样可怜的母亲坐在床沿边也如一件旧衣服挂在衣架上一样,她一口一口地给女儿喂着谷衣汤。在当时,那已经是上好的粮食了。后来,她女儿再也喝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她舍不得吃,也不是因为肚子不饿了,而是喝下那些谷衣汤以后排泄不出来,给活活憋死了……
我的祖父临死之前,听到有人在喊:“共产主义快要到来了,我们马上要过好日子了。”我的祖父是含笑离开人世的,他的灵魂或许已经得到诗意的提炼。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3-8 20:19 编辑
4、瓜果们的人生
前面我已经说过,父母是藤和叶,子女是藤和叶间的瓜果。当藤和叶生长到一定时候,花就开了。当花笑到最灿烂时,瓜果就结出来了,然后,瓜熟蒂落。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这就是生命繁衍的秘密。我的家族也一样。当然,父母的父母以及后世子孙乃至先祖,其实都是在同一条藤上,只不过有新旧之分而已。进而言之,所谓藤和叶、叶和花乃至瓜果们的寓言,实际上只是老藤的寓言。
事实上真是如此,我的祖父确实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他虽然从小没有学过文化,但他却具备当一名诗人的潜质,常能在不经意间从寻常事物中找到诗意的感觉。其实,我的祖父还具备一样中国式的传统美德,那就是节俭和无私的奉献与爱。尤其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面对那种大饥荒,他宁愿自己被活活饿死,也要养活三个儿子。不仅如此,他还努力争取让三个儿子都能够上学,变成一个有知识的人,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愿望。可见,我的祖父虽然是个粗人,却也有他的细心处。这就是他的美德,他知道,只有文化才能改变人生和命运。
事实上,当我的祖父从口里掏出粮食来喂给三个儿子吃时,这种舍命护犊的美德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体现出父爱的伟大,他虽然被活活饿死,但死得很安祥,死得很有诗意,这是他的伟大之处。其实我不大愿意用“伟大”这个词,总认为这个词非一般人配得上,但此时此刻,这个词放在这里却又突然觉得很合适。当然,我的祖父也死得很悲哀很无奈,这是事实。一个时代不想让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也许很多,但最简单也是最残忍的手段就是让他活活饿死。当然,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故意折磨或只针对一个人或某一部分人进行折磨。谁都知道,那个时代的饥饿就像瘟疫一样肆虐流传着,谁也没办法让它迅速富裕起来。
祖父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卢民,他就是我的伯父。
说到我的伯父,他原本应该是家族中较有文化的一个人,因他很会读书,可惜他没有去考大学,也许是因为时代造成的,也许是因为家庭太困难的原因,也许和他个人的选择有关,总之,他中途就辍学了。后来,也许是因为当时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太少,伯父被安排在乡下一个粮站里工作。那个时候,拥有一份正式工作是不容易的,伯父因为有文化会记帐所以变得不难。可是,没过几年伯父就主动辞去这份难得的工作,因为工作虽然难得,但每月可领到的工资很少,很难照顾到家里人,所以就辞职了。当时,和伯父一样主动辞去工作的人还有很多。
人生的命运往往就是这么奇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珍惜,失去后才知道后悔,可是追悔是没有用的,因人生已经发生了转变。不过,看破以后也就全无所谓了,只怪命运捉弄人。后来,国家重新落实政策,不少人又回到原来的单位,有些年纪大了,无法继续上班,每月可领几百块钱,相当于养老金。伯父知道后,也曾经去找过粮站,而粮站负责人告诉他要找上级主管部门,因为档案都在上级主管部门里。于是,他又去找上级主管部门,可是,上级主管部门的人告诉他,当年的许多档案资料都找不到了,无法证实当年的实际情况。大伯不死心,去找了当年的同事当人证,可是,有关部门就是不肯给予落实政策,说他是主动离职的,伯父哑口无言,失望而归。伯父心里其实也很明白,无法恢复工作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当年主动离职,而是因为自己家里太穷,又缺少官场上的人脉关系,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重新回岗位或每月领几百块钱在家赋闲养老,而自己只能继续当农民,整天与土地打交道。这就是命吗?谁能给出答案。
伯父因为没有恢复工作,晚年的日子过得比较辛苦,再加上他左眼几近失明二十余年,生活上难以完全自理,又缺少照顾,因此,日子过得十分艰辛。我的伯母几年前过世了,她是典型的乡下女人,具备大多数乡下女人共有的特点,即善良和朴素。同时也包括贫穷、落后、愚昧和无知,还有小心眼。当然,这并不能完全怪她们,时代无法让一个人富裕起来和变得有文化会思考,背后自有很多的原因,也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随便改变的。当时的乡下女人大都没有文化这是事实,当时的乡下女人能够找到适当的人家嫁出去已算是幸运的事了。当时的男女结婚仪式大都十分简单,有时候一件新衣服就算是不错的嫁妆了。有些女人甚至只要求有一顶能遮风挡雨的斗笠就过门了。俗话说得好,贫穷养子,富裕养女。不无道理。要命的是,我的伯母并不是个善持家的女子,所以日子过得并不好。
伯父膝下有一子二女,还过继一子,二女在前,一子在后,继子排第三。一般名义上的继子只能算半子,但大伯的继子是全子,因其从小就生活在大伯膝下,连生身父母家庭都很少进门。大伯的二女均比我大,按辈份我应喊她们堂姐,一子和继子均比我小,故按辈份他们都应喊我堂哥。两位堂姐先后嫁出去后,家里就冷清多了。令伯父感到欣慰的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考上了大学,从此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替他发愁了。我的堂弟是读漳州师院的,大学毕业后被安排在家乡的一所中学当教师,这是一份可以明哲保身的工作。然而,堂弟显然也不是一个很争气的人,竟然也不懂得操持好自己的小家庭,把家里的事情搞得很乱很烦,实在不应该。不过,其中有些事情其实也是永远也说不清楚的,怪来怪去也只能怪命运。命运像天使,也像魔鬼,谁也看不见她的面孔。
话说到伯父的继子身上。伯父的继子叫什么名字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继子的身份和地位无论如何永远是尴尬的,于内心深处更是如此,总存有些疙瘩在里面。事实上,我很能理解当继子的心情,无论关系多么的亲密,也总是有一些“外人”的感觉,这是没办法的事。伯父的继子娶妻生子后就自立门户了,但平时还是会经常回家看望两位老人,毕竟两位老人自小把他养大,他的内心深处是充满着感恩的,这是人性的光辉所在,值得加以歌颂。两年前,伯母先行谢世后,伯父的继子同样尽了孝心,连外人也看得出,继子实在并不亚于亲子。
在祖父的三个儿子中,我的父亲排行老二。父亲单名一个狮字,邻里都叫他阿狮。父亲小时候得过脚病,请过不少良医医治,始终没有起色,后来遇上一位江湖郎中,用气功推拿几次再贴上几贴膏药,奇迹便出现了。有些事情真是说不清楚,父亲的爷爷是个江湖人士,救助过无数人的伤痛,到头来自己的孙子得了脚病,最后是由江湖郎中给治好了,这算是回报,抑或是一种宿命。父亲从龙溪师范毕业后,安排在家乡的小学里当教师,后来调到县城附近另一个乡镇(当时叫人民公社)的小学任教,我的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嫁给他的。为了娶亲,我的父亲曾善意地对母亲隐瞒过一段家史(经历),后来母亲由生疑而知道真相,但她没有后悔。当时,年轻的母亲长得很漂亮,学业也十分出色,但是,因为家庭十分困苦,只好放弃学业嫁给父亲。母亲心甘情愿嫁给父亲,不仅是因为家里穷,也是因为当时的父亲英俊潇洒,才艺双全,教学水平更是有口皆碑,何况,父亲甘愿当上门女婿,母亲无话可说。人生的命运,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命中自有定数。后来,母亲就生下了两个孩子,那就是我和妹妹,这也是后话。
祖父的三儿子——卢金条。也就是我的二叔。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很现实又很梦幻。可见当时的家境是何等窘迫,对财富的渴望和拥有又是多么迫切,但只能用这种做梦的方式去实现。其实,祖父生下来的三儿子,个个都很会读书,只是因为当时家里实在太穷,无法让他们上大学,只好半途而废,父亲是因为被保送去的,所以才有继续念书的机会。念书确实是改变穷苦人家命运最好的手段。
二叔成家后,先后有三个儿子,家庭也算都过得和和美美,喜气洋洋。如今,三个儿子都已经长大了,家庭又增添了许多温馨。在二叔的三个儿子中,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如今在生意场上打算,虽还没挣上大钱,但穷苦人家小钱能细水长流已是不错,不必为他们担心什么。再说,在当今这个市场经济时代,什么事情发生都有可能,说不定某一天时来运转,这个堂弟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款。小儿子是读书出身,考上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却逢上“就业难”的困境,几经周折,总算顺利安排在某镇政府的财政所上班。可是,我这个堂弟偏是个不安分的人,竟然挂职(不上班)到上海某私企去应聘,工资等于让别人去领,以保职位,像这种情况,全国各地都很普遍,本地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过,不由让我猛然一醒的是,堂弟会不会步上伯父的后尘?历史总是那么喜欢开玩笑。好在我看堂弟好像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我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他的哥哥,倒是一个很实在的人,老老实实做生意,这些年来,只要勤快,挣点钱还是有的,因此也不愁。
其实,在父亲的三兄弟之外,我还要提及一个人,他因为小父亲一岁,所以我应该叫他堂叔父。他也就是我曾祖的四弟的儿子——卢拔萃。我之所以要提他,是因为他毕竟是家族中比较有出息的一个人,所以,顺便提一下也是必要和应该的,尽管至今我尚未和他见过面。有关他的档案,都是从网上搜到的。
卢拔萃,男,汉族,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教授、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协带博士生多名。1934年11月生于福建平和。中共党员,1945~1949年在家乡革命老区和母亲一起参加支援游击队工作,1988年平和县政府授予“五老接头户”称号。1953年毕业于福建厦门医士学校,1953~1956年铁道部四设计院医生工作,1956年考入湖南医学院医疗系,1961年毕业在洪江医院任内科主任。1972年调湖南医科大学附二院内科。1976年晋升主治医师,1985年晋升副教授、副主任医师,1994年晋升教授、主任医师,主攻心血管病。1992~1999年任ICU主任,1997年任中华全国危重病医学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危重医学顾问、中华实用医学杂志常务编委。熟练掌握医学基础及临床理论,经验丰富。担任ICU主任期间,创建并完善发展成全省首家危重症抢救中心、卫生部专家组评审达标。担任多层次内科学、诊断学大课讲授,带教实习生、青年医师、研究生、进修生,教学效果好,评为优秀教师。发表论文30余篇,参编著作4部,译文5000余字,其中“主动脉窦动脉瘤破裂10例临床分析”、“主动脉夹层动脉瘤10例临床分析”、“多器官功能障碍70例临床分析”,发表在《中华心血管》等杂志。医德医风良好,工作不计时间、不计报酬,廉洁行医,挽救了大量危重病人,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现为硕士生导师,教授,主任医师,中华医学会心血管学会会员,全国危重病医学会委员。
可见,堂叔父多少还能算是个人物。可惜自从他离开家乡以后,就很少再回来了,因此,我相信缘分这两个字,哪怕是亲戚也一样。 5、三只雄鹰
年轮其实也是另一条老藤,当它从遥远的年代,一路走来时,一切似乎已经注定。当然,这种注定绝不是来自简单的宿命论,从某种意义上讲,似乎更接近真实。而历史的真实往往也会带有某种开玩笑的味道,甚至接近残酷。
1958年3月的某一天上午,当父亲从校长室出来时,满脸是掩不住笑容的。校长明确告诉他,明天将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来学校,有可能会和他还有另外几个同学见面,让他事先有个思想准备。校长还说,那个很重要的人还要给学校先进党员和先进团骨干作一场报告。父亲当时是在漳州龙溪师范学校学习,且是学生会团委副书记,同时是“三只雄鹰”之首,因此受到学校的关注。父亲后来才知道,这次见面的人并不多,名额都是经过反复政审之后才确定的,而自己则是由校长鼎力举荐的。父亲说,校长是上海人,很有学问,为人也很厚道。
关于“三只雄鹰”的来历,有必要回过头来介绍一下:
众所周知,1958年那段时期,正处于大炼钢铁时代,全国上下都处于亢奋状态,社会上“大跃进”的红旗飘飘,学校里也是热火朝天,尤其是那些先进党员和先进团骨干,更是满腔热情要报效国家。然而,也正因为如此,社会上以及学校里都出现了一些思想偏激分子,这些人或许是由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或许是因为受到某些激进思想的影响太厉害,于是产生偏激的思维,企图全盘否定过去,他们反传统,反权威,反知识分子,总之,满脑子都是“造反派”的思维,十分危险。当时的社会和学校都提倡“大鸣大放”,因此有他们的发言权。
有一次,学校召开辩论会,父亲和另外几个同学站在代表正义的一面,坚持捍卫传统价值,认为人活着不能忘本,另一方则反传统,认为传统是一种束缚,老是被过去的东西束缚,不利于社会的发展,于是,双方进行大辩论。此次辩论非常激烈,双方唇枪舌战,互不相认,彼此争得脸红脖子粗,一场辩论完了接着一场,场面越闹越大,观点也越来越尖锐和敏感,连社会上的不良言论也卷进来,产生极为不良的社会效果和影响力,眼看场面越来越无法控制和收拾,学校只好请求警方协助,以控制局势的发展。后来,警方也发觉对方的言论过于尖锐和敏感,甚至超越了底线,只好把对方几个人带走,进行教育后才放回来,后来学校也对那些人进行了记大过处分,而反过来却大为赞扬以父亲为首辨方,后来,父亲和另外两个同学被学校赞为“三只雄鹰”,这就是“三只雄鹰”的由来。
正因为如此,后来,父亲的班主任还特意为父亲改名。上面已说过,父亲姓卢,原来单名一个“狮”字,班主任为他改名叫卢雄军。父亲说,当时班主任很为他们感到骄傲,为了进一步褒奖父亲,才把父亲的名字“狮”字改成“雄军”,认为这个名字更能体现“三只雄鹰”的精神和战斗风格,而且和原名“狮”字相吻合。就这样,“卢雄军”一名,一直延用至今。有意思的是,现在父亲的原名除了家乡上了年纪的人之外,已经是很少有人知道了。
父亲是因为在中学读书的成绩一直很优秀被保送到漳州龙溪师范学校去读书的。当时,能够被保送去读书,足以证明父亲确有过人之处。何况,父亲原本就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不仅能文能武,能歌善舞,还拥有一张好口才,在龙溪师范学校学习期间,更因各方面均表现出色才被推选为团委副书记,后来被誉为“三只雄鹰”之首也就不奇怪了。也正因为如此,父亲才迎来了人生中最闪光的一天。
那天,到学校来视察并为他们讲课的人不是别人,此人就是时任团中央第一书记的胡耀邦,他是专程来到漳州视察共青团工作的,并准备为全专区团干作报告。父亲说,胡书记开口就称赞龙溪地区团的工作“好得很,加油干!”
那一幕情景,父亲永远都不会忘记。虽然当时很多同学并不知道学校将会迎来什么样的大人物,但也许受气氛的影响,许多同学已经猜出肯定是个非凡的大人物要来,所以,尽管胡书记尚未到达,学校已经热闹非凡了。那一场报告会如期举行,也确实轰动了整个学校乃至社会,在此后相当长的日子里,还保持温度。
报告会结束后,学校留下父亲和其他几位同学(约10人)表示胡书记要亲自接见他们。这几位同学那种兴奋的样子真是无以名状。不久之后,胡书记果然来了,亲切地与他们一一握手,并与他们座谈,鼓励他们认真读书,将来为国家作贡献。会后,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胡书记亲自赠送他们每人一份礼物,匹克钢笔一支(刻有胡耀邦的签名)和硬皮笔记本一本(也有胡耀邦的亲自签名)。这是何等的荣幸,只可惜父亲的这份珍贵的礼物,后来在“文革”中遗失了。
每当提起这段往事,父亲总是对命运很感叹。他说,当时胡书记曾亲口对他们讲,在适当时候要调他们到团中央办公室去工作。只可惜,这一天永远也没有到来。有时候机会就是这样稍纵即逝,再也回不来。当然,有些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求也求不到,何况在那种大鸣大放的时代,任何意外事情的发生都是很正常的,有时候半夜醒来,一切均已全然变样,令人摔不及防,徒然惊叹。
事实也是这样,有谁能料到当时如日中天的胡耀邦回到北京后,不久就当上了国家主席,可是,没过多久,却又被“四人帮”逼下了台,戏剧性的社会,戏剧性的人生,戏剧性的时代,戏剧性的民族命运,几乎成了时代的特征,而每个人也就这样于有意无意间成了命运的顽偶,逃也逃不掉。这就是当时的历史真实。
事实上,当时的社会就像是个大戏台,任何人都随时有可能从配角变为主角,也随时有可能从主角被赶下台,抓去游街示众,已经身为国家主席的胡耀邦也难逃这场时代的浩劫。父亲说,如果胡主席当年不下台,他一生的命运将发生重大改变。对此,实话说,我是半信半疑。信是因为身为国家主席或者团中央第一书记,有时只要曾经讲过一句话就够了,就足以改变一个人,乃至许多人的命运,而父亲显然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命运。当然,这不能怪他,也不能怪任何人,是时代使然,再说,连当年的胡主席都难逃劫数,夫复何言?疑是因为我始终认为,身为国家主席的胡耀邦既使没有下台,也不大可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曾经许下的诺言,因为他要操持的国家大事实在太多了,怎么可能记住这等小事呢?既便能记住又如何有这份心思去处理这些小事情呢?换句话说,我甚至怀疑那至多只是父亲一厢情愿的幻想。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过,无论怎么说,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漳州龙溪师范里一定有史料和档案可以查,而这件事情至少可以证明父亲当年确实是优秀的,且曾有这么一段不平凡的经历,但这就足够了。总之,胡耀邦下台后,父亲的理想也彻底幻灭了。
父亲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家乡学校校长的强烈要求下,他主动向学校提出请求,要求回到家乡小学教书。由于父亲的坚持,学校也同意了他的请求,原本父亲是有机会留校的。回到家乡以后,父亲怀着满腔的热情投入到教育当中,发誓要当一位称职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个时候,教师都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事实证明,父亲的教学水平是出色的,其所教的学生大都很出色,多次受到教育部门的表扬,再加上父亲还是个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又能自编自导演出节目之人,不久之后,父亲就被调到县城附近的山格小学教书。
当然,或许其中另有其它原因。不过,无论如何,父亲的教学水平是得到肯定的,学生们也都很喜欢他,这是事实。他教过的许多学生至今还记住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事实证明,那个时候的父亲,不仅年轻气盛,丰华正茂,出尽风头,而且心高气傲,常常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因此得罪了某些人而不自知。正因为如此,那些人开始视父亲为眼中钉,千方百计想要为难父亲。俗话说得好,人无完人,不无道理。任何一个人都会有弱点和缺点,只要有心找他麻烦,便不愁找不到把柄。再加上时运不济,恰逢“文革”初期,全社会都处在疯狂之中,打击“右派”之风日盛,父亲也就在这期间中箭落马,人生的命运因此出现重大的转折,这也是后话,且容后细谈。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4-21 14:42 编辑
第二章 客家人的传统
1、又一条老藤的诉说
我的外曾祖是地地道道的客家人,祖籍地就在闽南诏安县官坡。大约一百年前,他用肩膀把我的外祖父从诏安县官坡挑到平和县山格这个地方。而我的外祖父当时还年幼,就坐在箩筐里。当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诏安与平和交接处的山岭上时,夕阳已把他们送到了平和地界,并来到了山格这个地方。后来,我的外曾祖把外祖父送给“本地老公”(闽南语)当儿子,我的外祖父就这样成了山格人。而我家的故事也就这样开始在山格这个地方沉淀,并洒下自己的汗水和泪水。
换句话说,如果我的曾祖是一条从中原地带伸到闽南来的老藤的话,那么,我的外曾祖则是一条本地老藤,尽管他们是从诏安县官坡伸到平和县山格这个地方,但是,诏安和平和同属闽南,而且同是本地客家人赖以生存的地方,况且,在唐宋期间,两县还曾经有部分地界溶在一起,可说是骨肉相连兄弟情深。山格这个地方,离现在的平和县很近,只有5公里,而当时“本地老公”(闽南语)住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出生地,大部分都是外来户,后来才落地生根不分彼此。可见,每块土地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个故事本身都是非常精彩的,并且富有传奇色彩。这块土地孕育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周围的空气和阳光成了我生命的底色。
我的父亲因为是倒插进门的女婿,所以相当于儿子的身份,也因此我出生在平和县山格这块土地。山格原名叫“山隔”,有山隔开的意思。事实上,山格地面上有一座小山,约300公顷,高也不过300米,可是在以前,这座小山同样充满神秘,山上石头很多,还有许多山洞,据说是当年的防空洞,可是现在一点也不神秘了,山上原来有许多坟墓,现在都不在了,防空洞也几乎没了,连山上的石头也被打光了,更别说有什么老虎出没之类。小时候,山上确实偶尔出现老虎。
那座山叫山格山,也就是山隔山。离山格山大约三四里地远,也有一座小山,叫孙岩山,可以说和山格山一模一样。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个传说,这两座山是兄弟山,是一位赤脚大仙挑来的。那位赤脚大仙挑着担子来到此地时,肩上的扁担断了,于是化作两座小山,一座在山格,一座在三四里地远的地方。可见,传说也是非常有意思的,饱含着当地人对这块土地的热爱,也沉淀为另一种文化。
遥想当年,外祖父年纪幼小,坐在箩筐里,让“客仔老公”(闽南语),用肩膀把他从诏安县官坡挑到平和县山格来的情景,那时的情景忽然变得那么清晰,事件也变得那么真实,然后,只见延绵不断的山路和山峰在薄雾中渐渐退远,直至消失在虚无缥缈中若隐若现的视线当中。回忆总是那么缠绵和荡气回肠。
上面已说过,闽南诏安和平和两县只有一山之隔(实际上要爬好几座山),在唐宋时两县还曾经不分彼此形同兄弟,而且两县地界同属客家人的祖籍地,但是,诏安县官坡所讲的客家话,外地人根本就听不懂。其实,我至今也听不懂。平和县山格这个地方应属于后来才聚居的地方,都是讲闽南语,而不讲客家话。
记得小时候,家里常有客家亲戚来访,因为都是讲客家话,所以只能由外祖父自己一个人招待他们。当时的诏安县官坡那个地方很穷,许多人都为逃饥荒而外出各地,我们的客家亲戚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过,除了外祖父,家里人都和客家亲戚没有往来。事实上,自从“客仔老公”(闽南语)从诏安县官坡翻山越岭出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后来没有联系也很正常。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外祖父小时候跟在外曾祖父身边,自然学会了讲客家话。后来,外曾祖父又到了晋江去谋生,从此再没有回来,也没有再联系,更不知道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其实,那个时候,跟随外曾祖父一起到平和来的还有他的俩姐妹,一个大姐,一个小妹,后来都嫁给本地人各自为家,生活还算马马虎虎,子孙也各有长进,但因为是嫁出去的,关系稍微有点疏远,再加上对她们的家况并不太了解,故暂不仔细描述她们的家境,总之,那个时候,客家亲戚大都找上我家的门而不找她们。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家也很穷,根本无力帮助客家亲戚度过难关,可是,客家亲戚来访外祖父照样热情招待,只是我们听不懂他们的叽里呱啦语而已。记得,有一次,家里一下子来了四五个客家亲戚,而且都是大人,家里没有地方住,又不好意思到别人家借宿,外祖父只好搬来许多砖块放在床前,搭起一个平台,然后又找来几块木板铺在上面,一边靠在外祖父的床上,另一边放在搭起来的砖块上,算是把外祖父的床变大了,就像过去工地里农民工搭简篷一样,甚至更不牢固,因为是临时简单搭起来的。果然那天晚上就发生了“地震”,全都震醒了。
那天晚上,四五个客家亲戚一起躺在“床”上,刚上床时感觉还算可以,于是就和睡在里面床上的外祖父叽里呱啦起来。当时,我和父亲母亲还有小妹就睡在隔壁,我的年龄尚幼,大概五六岁左右,听他们在隔壁说叽里呱啦语,感觉就像听鸟语,既好听又听得莫名其妙,不知听云,只觉得他们说话的语速时缓时急,缓时仿佛窃窃私语,急时欢快如群鸟争鸣。正当我听得有趣甚至入神之时,突然,一阵噼里啪啦巨响,山摇地动一样,接着就听到几声“哎呀——”
父亲赶快起床,点亮煤油灯,那个时候刚通了电灯,可是经常没电,只能用煤油灯。这个时候,外祖父已经起床,正和那四五个客家亲戚叽里呱啦说起话来,显得是在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原来,搭在外祖父床边的“大床”经不起四五个大男人的折腾,因为其中有人翻身时用力过猛,使“大床”发生了“地震”。四五个大男人一起掉在地上,如一堆活动的杂物一般,偏偏又是在夜黑人静时,响声更加巨大,我估摸着邻居也一定被吵醒并充满着好奇。
等他们重新搭好“大床”小心上去休息并且入睡后不久,其实东方的天空上已经露出鱼肚白了。既便是发生了如此尴尬事,四五个客家亲戚,又都是个大男人还是在我家一连住了三四几天才走,真不知道他们跟外祖父说些什么话?又有多少话这么好讲?我的意思并不是拒绝那四五个客家亲戚在家里住那么久,而是在想,他们难道没有事情好做吗?在那么艰苦的年代,四五个大男人竟然没有事情做真是奇怪。后来,我知道,他们果然是来逃荒的,因找不到出路只好回去。
我的外祖父是个人高马大之人,身高1米9左右,手脚很长,个性强悍,力量也大,一般人不敢轻易和他正面较量。在我的印象中,外祖父本该是个有本事的人,因为他很有商业头脑,会做生意,只可惜生错了年代,要是生在现代,估计我们家既便不是大亨,也定是小富人家,命运往往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
举个例子,外祖父年轻时就很懂得了做生意,尤其是解放后,他到附近的山上去收购别人的芒果,然后经过水路运到漳州去做生意。为了省钱,外祖父每次都是自己去摘芒果,他爬树的本领很高,再高的树他都能轻易就上去,而且像猴子一样挂在上面摇摇欲坠,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地把所有的芒果都摘下来。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长大,常常去帮助他捡芒果。母亲说,那些芒果都长得很大很高,一般人要上到树顶很难。我的外祖父每次去摘芒果时少不了要带两样东西,一是要带两刀纸(两刀阴币),是用来答谢树神的,每次上树之前,外祖父会把那两刀纸用石头或黄土压在树头,然后才爬上去;二是一条很长粗大的麻绳,那是用来爬树的。上树之前,他会先用力把麻绳抛上树顶,系在某一枝粗壮树干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像猴子一样晃来晃去,一骨脑儿就上了树顶。
上到树顶后,外祖父还会带一支带小刀的长竹杆,杆头接一个小网袋,网袋口先用粗铁线套成圈,那是专门摘芒果的工具,因为有些芒果结在树顶上用手摘不到,只能借助这工具。芒果摘好后,外祖父就会顾人用竹排运到漳州。那个时候,通往漳州的陆路很不方便,大都是走水路,尤其是做生意的人,更是如此。
可是,没过多久,外祖父的生意无法再做下去了,因为国家实行大集体政策,收回了所有的土地包括山地,农民不允许私自种植农作物包括果实,已有的也全部归公,这样外祖父的货源就断了。时代也不允许人们私自做生意,否则就会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在这种情况下,外祖父也只能回归田野。
农业学大寨那年头,外祖父和生产队长,乡亲们都叫他“老仙公”,一起去大寨参加学习,外祖父是生产队副队长。生产队长“老仙公”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不知为何,“老仙公”没娶妻,但又很爱惜别人的子女,劳动的时候,他绝不允许16岁以下的孩子干农活,他希望要孩子们好好读书。
外祖父虽然人高马大,个性强悍,但是干起农活来却是十分精细,他做过的农活别人学都很困难,因为太精致了。譬如,在甘蔗园里,他培过的土,有人说连蚂蚁都爬不上去,而他播的秧,其他人连跟都跟不上,而且必须由他领头,因此,乡亲们对他又叹又服,又惧又怕,其实,外祖父内心上是个很随和的人。
世事难料,祸福难测,天灾人祸更无法预测,既便能预测到,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是无力回天的。上面已经说过,从1960年初至1963年5月,龙溪专区遭受两次特大干旱和两次空前风洪的袭击。老百姓的日子因此陷入极度困苦之中,大饥荒的年代因此降临了。山里山外,田间垅头,所有的作物死的死,枯的枯,几乎很少存活,饶幸活下来的植物也因为皮和树根都被刨走,也奄奄一息了。在这种情况下,再高大威猛的动物也要低下头来,我的外祖父也不例外。
其实,在解放前,外祖父就已经染上了一样恶习,那就是喜欢赌博。众所周知,当时的社会,世风日下,赌博的人很多,外祖父也曾经自己开过一个小堵场,不过,后来参赌的人越赌越少。人少的原因并不是外祖父不善经营或蛮横无理,相反,外祖父在赌场上是很讲“江湖规矩”的人,从来不耍手段,更不会耍赖,且主持公道,因此,那些赌徒们对他又恨又爱,喜欢到他的赌场来玩。
本来,对于一个赌徒而言,是不会有什么义气可言的,外祖父因为讲义气,所以在赌场上不但没有获得利益,还赔了许多本钱,不久后,小堵场就关门了。但是,人一旦染上了恶习,有时候想改也改不掉,能改掉的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外祖父显然没有经受住考验,在困难时期,因为口袋里没钱,日子越过越艰辛,所以又偷偷重操旧业。不过,此次他并没有再开赌场,只是当一位赌徒而已。
尽管如此,外祖父还是没有能够改变命运,因为他没有找到对手。众所周知,在那种大饥荒年代里,连村外的树皮树根都被剥光挖光了,人们手中还会有什么钱可以用来赌博?可见那个时代已经穷到什么程度。其实,外祖父也不是完全没有找到对手,偶尔还是会有人要来找他赌一把,可是,这个时候,外祖父只要上下瞧了那人一眼,便哑然失笑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人其实比他还穷,口袋里或许根本就没有一分钱,是赌命来的。面对这样的人,外祖父是绝对不会和他赌的。
外祖父大半辈子看尽了赌场风云,也品尽了喜怒哀乐,什么样的角色没有见过,自己又是多次跌过跤的人,岂会轻易上一般赌徒的圈套?不过,话又说回来,外祖父心中有一块地方很疼,经常疼得让他彻夜睡不着觉,那是因为他曾经为了还赌债卖过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后来的生活很惨,让他十分揪心和自责。其实,那个时候,因为赌博卖儿卖女甚至典当老婆的事情时有发生,并不是什么新闻。
不仅如此,我的外祖母后来也是因为家里太穷而被活活饿死的。我的外祖母快被饿死时,我那高大威猛的外祖父就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被活活饿死而束手无策。在此之前,他也曾经非常努力过到野外去争取食物,可野外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挖走了,他只好空着手并饿着肚子回家。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脚步变得十分沉重,那个家门仿佛一下子变得很深邃,让他不敢进去,于是,他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抱着头,一边忍受饥饿的欺凌,另一边忍受痛苦的折磨。
外祖父的一生基本上还是被赌博给毁掉的,要不然,凭他人高马大的个头和力量,要养活一家人再难也应该还能应付。不过,后来他还是坚决把赌博的毛病彻底改了,多少也算是一条汉子,可是有些迟了。人生错过的时光有时是永远无法再弥补的,因为当你醒悟时,或许你已经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徒留感伤,这就是教训和代价。当然,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外祖父当生产队副队长时,家里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但还是很贫穷。令他心情稍微有点愉快的是,过门女婿,也就是我的父亲还有一份工资,因此,比起其他家庭日子稍微好一点,这让他宽慰了许多。可是,不久之后,他的心情又开始沉重了,而且越来越沉重,因为我的父亲在学校里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抓住他的把柄往上告,父亲就这样中箭落马,被抓去劳改,然后回家种田。
那是1968年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对外祖父打击很大,心情也越来越坏,后来外祖父的生产队副队长没了,整天还要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实在受不了这窝巢气。随着年龄的越来越大,脾气也变了,性情更加暴躁,动不动就爱发脾气,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好吃懒作之人,可是,谁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呢?
暂且不管我的父亲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中箭落马吗?总之,那个时候,我们家糟糕透顶,成为众矢之的,而父亲哑巴吃黄连,也只能低头认罪接受再教育,直到1980年案情才获得“平反”,重返工作岗位,直到那个时候,外祖父才算原谅了我的父亲,可是,他已经老了,冬天的时候,只能每天搬出椅子在门口晒太阳,也就是在那一年,外祖父终于因得了肺结核而撒手而去,没有享受到好日子。
而在父亲落难的那几年里,外祖父还给我留下许多深刻的印象,其中有这么几件非常值得回忆。记得,父亲落难时,周围的人都看不起我们全家人,包括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也大都没有好脸色。我上小学时,就经常被同学欺负,包括同村的同龄人,而且大都是左邻右舍亲戚的孩子,每当这个时候,外祖父就为我出口气,经常会拿着一根竹子去追打那些欺负我的人,吓得他们只好稍微收敛。
有时候放学回家,遇上农忙,我会去田里捡稻穗,外祖父就会为我做口哨,那是用水稻头做成的。外祖父从田里抽出水稻头,然后用镰刀在上面切一个口子,吹起来就会响,那些水稻头都有节,原理其实和乐器一样,后来我也会做,当时许多孩子都会做。后来,外祖父还为我买回了鱼网。小时候我很喜欢抓鱼,每当抓到的鱼多,我就用一个竹篮子拿去市场上去买,抓的鱼少了就留在家里吃。
外祖父性情大变以后,也开始不那么疼我了。记得,有时候家里缺少下饭菜,外祖父偶尔会从市场上买回几条咸鱼,可是那几条咸鱼几乎全被外祖父一个人吃了,其他人别想动筷子。有几次饭桌上实在没有什么下饭菜了,我就端着饭碗站在外祖父旁边,外祖父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一个菜碟,里面放着一两条咸鱼,咸鱼肉大都被外祖父吃了,只剩下一两个鱼头,和一点点被外祖父的筷子反复夹开的咸鱼肉。外祖父看我站在旁边不走,眼睛看着碟里的咸鱼肉,他会停下筷子,眼睛斜看着我,好像警惕我会抢去他的咸鱼肉似的。看我站着不走,外祖父才会很不情愿地夹一个鱼头给我。其实,当时的我并不喜欢吃鱼,只是没有办法。
还有一件事情,让我印象深刻,那个时候,外祖父自己不下田干活,躲在家里煮饭,可是,当时粮食很少,一年全家才难得分到几百斤稻谷,因此每餐只能吃稀饭,而且是可以当镜子的稀饭。尽管如此,也许是外祖父确实是被饿怕了,再加上人高马大,饭量需求量也大,因此经常吃不饱,或吃饱后很快又饿了,在这种情况下,外祖父经常在稀饭还没煮熟时就先捞一碗自己吃,然后又往锅里倒水进去,父亲母亲饥肠辘辘从田里回来时,只能照着镜子喝稀饭,然后又下田去。
1979年,父亲案情“平反”之前的那一年,外祖父却因病医治无效而撒手归去了。外祖父的死,其实我是有“预感”的,尽管那时我还小,刚上初中,但我确实有一种“预感”。那个时候,因为“改溪造田”,我家也搬到了新房,那新房是当时公社帮忙搬迁的。新房虽同样是土木结构的瓦房,但有上下两层,外祖父住下层,临死前几天,每当晚上八点钟左右,他床头的手电筒会一亮一亮,刚开始时,我以为他没关好,于是去帮他关了,可是,后来我发现手电筒又亮了。
当时的我心里一楞,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面很是怕怕,可是我不敢告诉别人,哪怕父母亲至今我也没有告诉他们。果然,过不了多久,外祖父就过逝了。外祖父撒手归去的那一时刻,我站在他的床头,父亲母亲都在现场。在此之前,外祖父已经下不了床了,可是那一瞬间,外祖父突然“健康”地从床上爬起来,双脚要下地行走,父亲赶快一手将他的脚抬起,另一手扶住他的身边,重新让他躺回床上。接着,很快就听见外祖父的肚子里有一种轰呜的声音,山崩地裂一般,紧接着,外祖父的鼻孔里就只有出的气,而没有入的气了。
那一刻,父亲的头脑应该是冷静的,也是有经验的,他没有让外祖父下床是有原因的,他知道外祖父既将过世,不能让他下床。民间有一种说法,一个人将死之前,会“回光返照”变得“健康”起来,然后“精神饱满”想要下床,实际上是要“施土”,也就是“入土为安”的意思,这个时候不能让他“施土”,因为那个地方并不是他入土的地方,如果不小心让他“入土”了,则意味着这个地方也将成为他地下的“家”,以后此地对居家的人不好。外祖父过世后不久,父亲的案情终于得到“平反”了,很快就重返工作岗位,家里的日子开始有点起色。
总之,至今我仍然认为,外祖父的一生真是没有享过福,而他本来应该是可以成就一番事业的。可是他确实活得太累了,干脆就躺下不起来,让周围的人把他抬上山,并埋在地下,只等每年的清明节到来,享受家里人带来的美食。当然,家里人也会通过一把火递给他大把大把的钱。时下的人们流行烧小汽车和二奶,我想,我的外祖父应该不太喜欢,对一种赌徒而言,钱应该是最心爱的。不过,冷静一想,或许,外祖父的生不逢时应算是家族的一大遗憾,可是谁能说清呢?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5-25 11:45 编辑
2、花朵们的记忆
其实,我更愿意将瓜果当成儿子,而将花朵当成女儿,尽管这样的比喻未必尽善尽美,但是符合意象的组合和象征。事实证明,女儿更像花朵。当然,一般的情况下,也可将花朵直接视为瓜果,因为花朵本身就是瓜果的前身并溶成一体。
在母亲的三姐妹当中,大姨的命最苦,人也长得最丑,不但个子矮,又曝牙,而且还有点驼背,总之,所有不雅的特征她都几乎占全了。因此,大姨不讨人喜欢的原因或许和这也有关。有一年,外祖父因欠赌债就把她卖了。其实,大姨是很无辜的。但是,在那种年代,这样的事情并不算什么,这就是历史残酷的一面。
大姨被外祖父卖出去还赌债时,年纪还小,不满10岁。她到了对方家里时由于不堪劳务重活,经常被打骂,好几次就因为如此偷偷地跑回来,沿途哭哭啼啼,好不难过,路人看了也都很同情。刚开始时,外祖父强忍着没有找对方家庭发脾气,心想,既然卖出去了,女儿就是别人家的,要打要骂也由不得自己,因此几次都把大姨送回去给对方,后来对方态度更加恶劣,外祖父终于忍无可忍,找对方算帐,之后干脆就把女儿重新接回。几年后,大姨经人介绍嫁出去了。
大姨嫁出去那年,我还没出世,后来我才知道,大姨丈是个老实人,而且会做泥水工,虽然家里同样很穷,但还是比较疼惜这个老婆的,毕竟当时的穷苦人家要娶个老婆很不容易。大姨嫁给他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嫁妆,可以说,等于外祖父把她送出去的。大姨其实心地很好,也很善良,而且善口才,不服输的性格十分明显,经常与人斗嘴,往往占上峰,奈何老天偏心眼,也看不起长得丑的人。
小时候我经常会和大人一起去大姨家。大姨看我们去自然高兴得像小鸟,尽管这只小鸟确实长得不怎么好看,不过,人一旦欢乐起来,就会变好看许多,真是神奇。大姨丈也很欢迎我们的到来,总是非常热情地招待我们。那个时候,大姨丈他们已经有五个孩子,都是女的,我要喊她们堂姐。大姨丈因为要生个男孩,所以就一直生下去,后来果然如愿,晚年的时候,生了个男孩,比我小几岁。当年,我们去他们家时,堂姐们就会陪我玩,不亦乐乎。
我最喜欢大姨丈他们家门口的那株荔枝树。每年都是这样,从荔枝树开花看到荔枝树结果,然后,从青涩又望到成熟。当红红的荔枝挂满树枝时,我和堂姐们口水就一直往喉咙里咽。那个时候,小堂弟还小,不受诱惑,也还不懂得咽口水。荔枝成熟时,堂姐们就会摘荔枝给我吃。有时候大姨丈也会亲自摘给我吃。更多的时候,我们会自己拿着一根竹子去摘荔枝。那棵荔枝树长得很大很高,用竹子摘荔枝是有讲究的,要用石头把竹子一端砸开,中间夹一块小树枝或竹片,让它分开,这样就可以去摘荔枝了。只要将分开的竹子头伸到树上,夹住荔枝蒂就可以用力一转,一小串鲜红的荔枝就掉下来了。那荔枝的味道真是太好吃了。
记得,外祖父做60岁大寿那年,我刚满4岁。大姨和大姨丈带着他们的几个孩子都来给外祖父贺寿。那年,二姨还没有出嫁,二姨谈的对象从部队刚刚转业,安排在漳州天宝邮电局,他也就是我后来的二姨丈。说到二姨和二姨丈,也有必要先说一下。在母亲的三姐妹中,二姨的命算是最好的一个。其实,这也难怪,因为他是最小的一个。从外表上看,二姨长得跟外祖父最像,骨格较大体。
记得,二姨出嫁那年,我已经有五六岁了,差不多算是快懂事了。二姨出嫁的时候,相较于上面两姐姐,算是体面多了。二姨丈因为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又有一份工资,因此,二姨出嫁时的嫁妆就让当时周围的人羡慕不已。那个时候,市场上刚有一种卡基布,一种比粗布细致的布料,很难得的,二姨出嫁时就有好几块这种布料,记得是深蓝色的。当时村里的人知道后都站在背后啧啧称叹。
最有意思的是,按照风俗,女儿要出嫁时,要躲在门后用木瓢吃猪肉,表示出门有肉吃,可以过好日子,实际上是娘家人的一种祝愿。二姨能享受这种祝福,至少说明当时的家境已经比以前好许多了。还有一个场面,也让我记忆犹深。那就是二姨出嫁时,二姨丈那边的人派来了几辆自行车来迎娶二姨,这在当时是很风光的。另外,迎亲的队伍出发时,亲戚们还在背后放鞭炮,热闹非凡。当时我就站在路口,双手捂着耳朵,喜悦得眉飞色舞,那一天,整个村子都很欢腾。
接下来,还要回过头来说一说。那个时候,我们家只有两间低矮简陋的瓦房,并且因年深月久,墙壁早已被烟火燻得黑乌乌的,有的墙体已经脱损,总之,那两间低矮简陋的瓦房已经十分老旧,不堪重负。再说,虽说是两间,但实际面积加起来不足30平方米,而就在这么窄小的房子里,要安三张床,还要有个厨房和吃饭的地方,至于说到客厅则是十分奢侈的话题。
“记忆里,我们家老屋原有两处,共三间。较早前只有两间,连在一起,是低矮简陋的土木瓦房,总面积不足30平方米〔不过屋前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并有一口池塘是村里共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三代同堂,爷爷只好住在厨房里,父亲、母亲和我在另一间房里,小妹和二姨也在我们这间屋里另搭一床〔当时二姨尚未婚嫁〕,二姨她俩的床紧靠着我们的床,因此每当夜里睡觉,不能谁随意翻动身子,否则床板就发出“吱呀”的声响。记得那年,爷爷做六十大寿,家里客人多,忙进忙出的,简直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大姨嫁得远,那天晚上和大姨丈还有她们的两个孩子都没有回去,父亲、母亲和我只好腾出床位,供她们一窝子睡,二姨她们床小,再也多睡不上一个人,父亲、母亲只好到邻居家借宿。当年我年纪尚不满四周岁,母亲劝我跟爷爷同睡,我不肯,因为爷爷常年穿一身黑衣服〔老年人普遍喜欢穿黑衣服〕样子很凶,我不喜欢他。其实爷爷是个极其善良的人,虽然说脸色总不十分和善,对我却是既疼又爱的,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和他同床睡觉,说起来也奇怪,这种感觉直到长大以后,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幼弱的年龄天性怕黑的缘故吧。总之,我不愿意跟爷爷同睡,母亲也实在拿我没办法,只好抱紧我,哄看我睡着了。半夜喊要撒尿,听见起床的声音,是爷爷从床上抱起我,然后走到床后头尿桶上的,乡村尿桶通常便放在那个地务。记得当时我真想哭,因为下意识里母亲骗了我,趁我睡着时,把我偷偷抱到爷爷的床上和爷爷同睡,可是我睡意朦胧,只低声抽泣一阵就又模模糊糊地睡着了,直到清晨天大亮。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永远蒙受着委屈的,虽然往后每当想起此事,便觉得有些好笑,可也觉得别有一种滋味在心头。”以上这段话是我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到的,也是我写回忆性的第一篇文章,从中可以看出幼小的我当年的一个片断和心路历程。总之,那个时候,我们家很穷,穷到几乎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正因为如此,当年的母亲才嫁给了父亲,这件事情说起来似乎很遥远了,但又如在眼前,花朵的香味还没有散去,因此,总是那样让人回味。而人生到了一定的时候,回味是必不可少了,并且充满温馨。 本帖最后由 卢一心 于 2010-5-31 21:51 编辑
3、喜鹊的歌声
母亲9岁时才开始进学读书,1959年她只有14岁,正在山格小学读四年级。那时,母亲在班级里各方面都表现非常优秀,新来的老师也是班主任对她更是看重,经常让她带领同学们唱歌,于是,就出现了以下这幕情景——
母亲站在班级的讲台边领唱一首歌,那首歌的词曲都是新来的班主任自己创作出来的,题目叫《找朋友》,只听母亲开始领唱第一句:
你要找朋友呀?(母亲唱)
我要找。(同学们齐声唱)
要找什么朋友?(母亲唱)
不知道。(同学们齐声唱)
哈哈,瞧你这个没头脑,(母亲唱)
让咱们大家来帮你找。(同学们齐声唱)
2分和你做朋友,好不好?(母亲唱)
这不好。这不好。2分不好。(同学们齐声唱)
勤劳的孩子都要5分。(母亲唱)
只有懒虫才说2分好。(同学们齐声唱)
对啦。说对啦。说对啦。(大家齐声唱)
就这样,这首歌一遍接一遍地唱,同学们唱得兴高采烈,因为这首歌对唱的形势很活泼,又很生动,有点像山歌对唱一起。新来的班主任站在旁边听同学们唱,心情也非常愉快,因为同学们都唱得很好,很整齐,而且这首歌是自己创作出来的,很有种成就感。新来的班主任对母亲的领唱更是满意,过后经常表扬她。歌词中的2分和5分说分别代表着学生的学习成绩。当时学生的学习成绩是5分制,也就是说2分代表着不及格,而5分则是代表着最好的成绩,所以,同学们才不会喜欢获得2分的同学,而愿意跟获得5分的同学成为好朋友。这首歌当时在学校里一度成为很流行的歌曲,新来的班主任也因此获得学校的赞扬。
会唱歌,喜欢唱歌的女孩子,往往会被比喻成喜鹊。母亲当年确实拥有喜鹊一般的歌喉,而且是只金喜鹊,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清亮的歌声便会响起来,让人忘记烦恼,忘记忧愁,甚至可以让人减少饥饿的感觉。事实证明,母亲的歌喉到现在还是非常响亮而好听,只可惜当年她没有机会去读音乐系,不然定会为更多的人唱出更美妙的歌曲。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虽然当年母亲没有机会往音乐方面发展,但她嘹亮的歌声在年轻时候乃至困难时期,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疗饥和消除疲劳的效果。而这一切,或多或少都和那位新来的班主任有关。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和说不清楚,当年那位新来的班主任,后来竟是我的父亲。说起这件事情来,禁不住会让人产生某种本能的好奇。事实上,人生确实存在于某种偶然和必然当中。也就是说,在人生的伴侣方面,谁要娶谁,谁要嫁谁,确有某种命定的因素。当然,这是宿命的观点。不过,有时候宿命的观点更能实现自我安慰。现实中,确实有太多的事情说不清楚,而说不清楚的事情暂时只能用宿命的观点去解释,或许更符合民间的期待和某种类似于契约的心理。
周围的人都知道,当年父亲教的那一班,也就是母亲读的那一班,因为学习成绩等各方面均表现优秀,尤其在文艺宣传方面更加出色,所以学校就破格优先录取两位同学加入共青团员,这两位同学就是当时的母亲和他们班的班长,一个后来还算混得不错的同学,也曾传出母亲当年和他有过一段恋情,暂且不说。话说回来,那个时候,一个小学生会被破格加入共青团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也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所以,同学们对他们俩人都很羡慕,而俩人也确实优秀。
上了五年纪时,由于这个班级的学生更加优秀,学校就将这个班级破格列入提前毕业班。也就是说,按规定当时小学都要读6年才能升初中,而这个班则可以提前一年获得毕业资格,可见,这个班级的学生确实都十分出色。在此期间,先后有两起活动让母亲印象深刻。一起是全校组织高年纪学生到文峰柴船去挑木炭支援群众大炼钢铁。从山格到文峰柴船这段路程约有20公里,来回约40公里左右,这批学生一大早就出发,到了傍晚才到达,而且是走山路去的,更近一些。沿途同学们都唱着歌欢乐而去,减少了许多疲劳,这当中母亲的歌喉又发挥了出色的作用。母亲确实是唱歌的天才,音质很好,清亮而透彻,而且乐感也很合拍。只听母亲又开始领唱了,清翠的歌声在山路上飘荡,接着,同学们齐声唱起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宽广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才得到今天的解放。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站岗,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就这样,山路立刻变得富有诗意,脚步也立刻变得轻松许多,连山林里的鸟儿也高兴得欢唱起来。山林里的风更加凉爽,仿佛夏日里送来的一杯杯凉茶。这是一首《五星红旗》的歌曲,当时的学生们可以说个个都会唱。
第二天一早,这批学生又一大早就踏上了归途,可是,这一趟回来可不轻松,每个同学肩上或多或少都挑着一些木炭,实在不容易。为了鼓励同学们,班主任,也就是后来我的父亲,又让母亲带头唱起歌来,于是,一首首激奋人心的歌声又飘起来,沿途,班主任时而替这个同学挑挑担子,时而替那个同学挑挑担子,时而又在半路上憩起脚来,让歌声和汗水随着山泉水一起透亮,如小鸟般飞上天空。
还有一起活动是到离平和一中还很远的一个名叫产坑的地方去玩足,队伍浩浩荡荡向前进,母亲在前面高举着旗帜,他们的班长跟在她后面敲锣鼓,欢乐的场面吸引了过往的人们驻足观看,面露欢乐的笑脸。这两起活动加深了母亲小时候读书的印象,而这种深刻的印象无疑和班主任,也就是后来我的父亲不无关系。不过,那个时候的父亲和母亲其实还没有任何感情上的关系,只不过师生间的友谊而已,但如果从宿命的观点来看,无疑已经写下了人生的伏笔。 写得很好 4、两条藤的婚礼
一条藤有一条藤的故事,另一条藤也有另一条藤的故事,当两条藤缠绵在一起举行婚礼时所碰撞出来的火花,肯定会有更多的传奇。当年,先祖从中原地带高举着姓氏的旗帜,如移动的植物一样跟随着一群人马南下时就是一条藤,但当时他们肯定做梦也想不到,日后他们将会和本地的另一条藤缠在一起并演绎出新的人生和历史传奇。然而,命运有时就是这么神奇,总是会在人们想不到的地方发生奇迹,也总是会在人们想不到的时刻和情况下举行婚礼。这就是命运。
当然,任何两条藤缠绵在一起都会演绎出自己另外新的人生和历史传奇。同时或多或少也必定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无论如何,这样的代价是值得付出,而且必定要付出的。更重要的是,随着时代的不同,所付出的代价肯定也不同。我的家族同样避免不了这种付出,甚至有可能付出的代价要比别的普通家族更多更大。我的父亲和母亲就犹如祖先伸出来的两条藤缠在一起,谁也说不出这种偶然。
事实上,母亲当年嫁给父亲完全是命运的安排,否则没有更多合理的解释。因为,按一般道理讲,那个时候的母亲,无论如何是不会嫁给父亲的,因为母亲从小学提前毕业后,就上了中学,就读平和一中,而父亲继续在小学教书,不久后又被调至另一所农村小学去,按道理是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何况,父亲和母亲本是师生关系,那个时候,师生恋是不被允许的,甚至会被认为反道德的。
更何况,母亲当年学习成绩等各方面均很优秀,人又长得漂亮,亭亭玉立的样子,气质又有点高贵,就读平和一中后,也很快被任命为团支部书记,可以说备受瞩目,照此发展下去,考上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无奈,命运作弄人,不久后,刚读上初二年纪的母亲自动放弃学业了。母亲放弃学业并不是因为学习成绩退步,也并非受到感情上的影响。况且那个时候,父亲和母亲并没有发展关系。
母亲放弃学业是因为家庭发生了巨大的变故,负不起她的学费,更需要她回去帮忙干农活,以养活家庭老少。那一年,有一天,母亲正在学校认真读书,突然有人来叫她,让她赶快回家去。她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匆匆忙忙赶回家去。从平和一中到山格家中至少有6公里地远,母亲大约用1个小时赶回家里,那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要是在平时,至少要一个半小时。那个时候的母亲是用步行回家的,因为没有其它交通工具。
在此之前,母亲每周回家一两趟,主要是回去拿些粮食或其它食物,然而,当时家里十分艰苦,根本没有多少粮食或其它食物可供母亲拿去学校,因此,母亲往往是饿着肚子回家又空着手回到学校。每逢冬天的时候,更加凄惨,穿的衣服不足以保暖不说,常常是光着脚丫上路,最要命的是在严寒的日子里,双脚经常被冰得红红的,硬硬的,那是因为冰疮的缘故,可是没有办法,只好忍着。
有时候在路上,母亲会惊喜地发现,附近有一堆粪土,正热烘烘地燃烧着,这是她最舒服的时候,她会把脚放在那热烘烘的粪土上面,像烤番薯或烘什么东西一样让脚去取暖,然后再上路,这样走起路来就轻松和舒服多了。多年中,难得有一双拖鞋或布鞋穿的时候,那是更加地珍惜,然而,母亲经常舍不得穿,遇上大冷天的时候才拿出来,或穿到半路就收起来藏在怀里,等受不了时再穿。身上的衣服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由此可见,当时的家境实在不堪。
既便是如此,家里还是无法让她继续上学。那天到学校去找她,叫她赶快回家的人是我们家的邻居。回到家里后母亲才知道自己的母亲饿死了。乍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刹那,母亲僵住了,连哭的声音都差点发不出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那个时候,母亲三姐妹中,大姨已经出嫁,二姨年纪尚轻,失学在家,母亲无话可说。而造成这种悲剧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时代,另一方面是因为外祖父对生存的绝望,整天埋在赌场里,以赌博来麻醉和欺骗自己。实际上,那个时候,家里已经倾家荡产了,大姨已被外祖父卖去还赌债,家里的粮食确实也已经吃光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外祖母在饥饿中绝望而死,留下长长的叹息。
看到这种家境,母亲已经别无选择,只好自动放弃学业,放弃美好的前程和未来。母亲放弃学业表面上是自愿的,实际上也是经历过一番内心上的痛苦挣扎的。那个时候的母亲已经学会了思考人生,她知道,放弃学业就等于放弃自己美好的前程和未来,也等于重新回归田野,回归祖祖辈辈艰苦奋斗的广阔的农事,而这样的人生显然是劳累的,而是低级的。但是,任何人在这种悲惨的时代和家庭背景下,其实是没有力量与命运抗衡的,在大背景下,任何人都是十分渺小的。
母亲放弃学业,在田里帮助家庭挣工分,这样家里的日子稍微好过一些。母亲外表柔弱,内心却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再大的困难她也咬住牙关,至今我偶尔还能从母亲的神态中看出当年她咬紧牙关的样子。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母亲始终保持活泼的心态,这是我对她最佩服的地方。后来,因为她活泼又喜欢会唱歌,很快被生产队选送到大队当文艺宣传员,之后又被选送到山格小学当扫盲班老师。那个班级是民办的,学生来自各生产队没有文化的农民。
那个时候,父亲是在离山格小学大约有3公里外的高际小学教书,当他知道母亲因为家庭贫困而放弃学业时很是为母亲感到惋惜,后来又得知她在山格小学扫盲班当老师,并且是文艺宣传队宣传员时,禁不住心头一动,于是就主动找上母亲,表示愿意和她一起分享快乐和痛苦。那个时候,母亲已近20岁了,面对父亲的真情流露也动了情。以前父亲的种种出色表现,这个时候重新喷射出魅力,不久之后,母亲就答应嫁给父亲。不过,母亲有一个条件,由于家庭需要母亲的照顾,父亲必须上门当女婿,后来,父亲答应了母亲的条件,于是,两条藤的婚礼正式举行。周围的人纷纷向她们表示祝贺,母亲也开始沉醉在幸福之中。
父亲和母亲结婚的时候,新婚的家具包括其一些生活用品都是父亲从老家运出来的。父亲从老家运来一张传统式大婚床,三面有护栏,上有顶棚,用来挂蚊帐用的,而每个栏上都绘有花鸟虫鱼,维妙唯肖,生动活泼,习习如生,色彩鲜艳,黑色衬底更显得厚重沉实,加上做工精细,这样的大婚床在当时实在是称得上豪华气派,引来左邻右舍的亲戚朋友啧啧称叹。母亲看到这些新婚家具如此一应俱全,而且精致别样时,心情也禁不住喜形于色。
不过,在得意之余,母亲的心头也突然出现一种疑虑,尤其是看到那些新婚家具好像已经准备了有些时候了,颜色虽然依然鲜艳,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颜色已经稍有点暗淡,不像全新的一样。婚后,有一次母亲就追问父亲那些新婚家具的来源。向来善于口才的父亲当时就老实告诉母亲说,自己准备结婚家具其实已经有段时日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而已。当时沉醉在蜜月中的母亲想想也是,父亲毕竟是母亲的老师,年龄上大了好几岁,提前准备结婚家具其实也在情理当中,因此,也没有继续追问父亲的过去。
的确,爱一个人其实就是从现在开始,而不是过去,只要你信得过他(她)并且真正爱他(她),那么,你就必须接受他(她)的一切,包括所有的过去,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母亲向来都是用情非常专一的人,一旦认定,就义无返顾,白头到头,这是母亲最善良的美德。既使在后来“文革”中,父亲落难时,母亲也是对父亲忠贞不渝。父亲落难那年,母亲只有22岁,正处青春妙龄之际,并且恰是青春魅力大放光彩之际,据我后来所知,那个时候追求母亲的人还有不少,其中不乏昔日对她苦苦的追求者,而且,条件都很不错。换句话说,母亲当时只要对父亲情感上产生些许动摇,那么,父亲和母亲的后半生命运就彻底改变了,但母亲并没有那样做,而是选择坚持,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对爱情始终如一。 第三章 被扭曲的年代
1、藤之劫
如果说父亲是一条从中原延伸而来的藤,那么,母亲就是土生土长的藤。当两条藤的婚礼正式举行时,一种似于传说的描写便有了自己的宿命。事实上,从小时候到现在,父亲的人生经历过许多劫难。换句话说,父亲大半辈子的人生和命运确实像一条越过墙的青藤一样,不仅经历过风吹雨打,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遭受到命运的摧残,不幸的是,包括母亲的青春和一切也都因此而陪葬。
多年以前,父亲的养母经常说这样的一句话,她说:“阿狮这辈子是吃过很多苦的。”这句话看似平常,但从养母的口中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父亲的养母早在多年前已经过世,她讲这句话时,是在父亲“文革”中的案情获得平反之后。父亲小时候因为家里穷,祖父将他送给养母当半子,正因为如此,父亲后来才有机会完成学业,人生有时就是这么奇怪,要是没有这段经历,真不知道父亲后来的人生会怎样?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有这段经历,父亲的人生才会有那么曲折,可是谁能预知呢?再说,父亲的晚年也算过上了好日子,谁又能说清呢?
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说过,父亲小时候得过一次严重的脚病,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幸亏遇上了一位江湖郎中妙手回春,不但治好了他的脚病,还捡回了他的一条小命。人生有时就是这么奇怪,阴差阳错,又暗藏着种种巧合,只要你命不该绝,便会有奇迹发生,而且颇有“因果回报”的暗示。同样的道理,之前我也已经说过,我的曾祖是个武林人士,侠义之人,而且性情温和,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平生当中也不知治好了多少人的伤痛,直到我祖母的时候还不忘治病救人,既使在困难时期也从不主动向人要钱,因此,父亲也遇上了好郎中。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我的目的是说,父亲小时候确实已经历过一次小小的劫难。
而在1968年的某一天,父亲因为锋芒太露,言行激进,又不善检点自己,得罪了某些人而不自知,像一条越过墙的青藤一样,不小心就被抓住把柄从而告上法庭,并被送进了监狱里,直到1980年初夏案情才获得“平反”,从而有机会重新登上教育岗位,但是,前后13年,可以说父亲的前途与命运早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或者说早已经被葬送。那一年,父亲才30出头,正处于人生的黄金时期,可是,从此却进入了人生最黑暗的隧道,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
历史早已经证明,那段时期确实是个被扭曲的年代,也是“垮掉的年代”,许多人的青春和命运乃至前途和生命都葬送在这段历史时期。因此,从这方面来讲,父亲其实还算幸运,不但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还迎来了后半生的幸福,尽管这本来是应该的,但是,在非常的年代里,是没有“本来”这两个字的。换句话说,其实有人早就总结出一句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社会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整人的人,另一种是被整人的人。我的父亲则属于被整人的人。当然,也可能有个人的原因。譬如,不该说的话他说了,不该做的事他做了,就像那条藤一样,不该越过的墙他越过了,所以,他的落难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在当时那段日子里,最不幸的人确实是我的母亲,父亲落难时,母亲才22岁,正处青春妙龄时期。母亲本是个穷苦人家出身,人又长得青春焕发,曾经迷倒过不少才俊,按理,人生和命运会好一些,没有理由用自己的青春去陪葬。可是,这就是命,这就是人生。况且,当时我只有2岁,妹妹则刚刚出生。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她立刻被吓住了,花容失色,差点当场晕倒,幸好身旁尚有我的二姨和外祖父在,要不然,她肯定会支持不住。
毫无疑问,父亲在监狱里的那段日子里,尝尽了人生各种味道。父亲说,当时几乎所有的监狱都关满了人,而他们的那个牢房里共有四个犯人,其中一个要犯,据说是某重要“右派分子”的弟弟,因为被逼供,“红卫兵”们把他从这边用脚踢过那边,那边的“红卫兵”们又把他从那边用脚踢过这边,这样踢过来踢过去,整个监牢只剩下一声声的惨叫。父亲当时被吓得乖乖地站在一边发抖,而双手还被紧紧地反绑着,脖子下还吊着一块土方,约有十几或二十斤重,不许让土方掉下,否则也要加重处罚,其实父亲也没少挨过揍。可以猜想,被抓进里面的人有谁能躲过“红卫兵”们的拳头?据悉,当时的“红卫兵”们确实是把那些犯人当成“人肉沙包”在拳打脚踢的,能够幸免于难的“犯人”几乎没有。
后来,由于父亲在监狱里表现还算不错,母亲偶尔才有机会去探视他,或送上几件换洗的衣服,或送上几句温暖的话语,冬天到了,才塞进一件破棉袄。每当父亲与母亲的眼神互相对视时,父亲的眼里总是盈满泪花,说不出内心的疼痛和愧疚的话语,只能通过用手互相紧紧地握在一起,表示内心的爱抚和关照。事实上,当年父亲与母亲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互相鼓励,寻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1980年初夏,父亲的案情得到昭雪后,其实还经历过多次“劫难”,不过,这些劫难不同于“文革”时期,更多的是和个人的命运有关,至少可以说也是“文革”时期的后遗症所致。首先举个例子,父亲重返教育岗位后,被安排在平和县文峰中心小学,而该校校长也是学区区长恰是他当年要好的同学之一,因此,去报那天,老同学见面百感交激,但是,再多的话语也不如喝酒痛快,于是,约上另外一个也在学区当领导的同学,三个人一起喝起酒来。这三个人以前就是“酒兄”“酒弟”,而且都是海量,因此约定动筷子之前,每人先干喝一瓶竹叶清酒,就这样,当天三个人差不多都喝得酩酊大醉。父亲因为高兴,那一次竟然没醉。
父亲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那辆自行车还是托亲戚从福州买回来的。当时本地有自行车骑的人还很少,父亲珍惜得每天都要擦几次。从山格家里到文峰中心小学大概有5公里远,骑自行车来回本不算远,但山格到文峰之间隔着一座山,那段山路不好走,经常出事情,民间传说常有山鬼化成美女作祟,因此,父亲往往一星期才回家一次,有时两三天就回来一趟。
有一次,周末的傍晚,在正常情况下,父亲早应该从文峰回到家了,可是,天色越来越晚,总不见父亲的身影,母亲有点焦急甚至有点不安,几次走到路口去仰望,母亲原本是个多愁善感而且多虑的人,见父亲这么晚还不回来,真担心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就在夜色将要拉下最后一道屏幕时,母亲终于看到父亲在路的前方穿过夜色,好像被黑夜追赶回来似的。母亲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当父亲推着崭新的自行车抵达门口时,妹妹赶快去接父亲的自行车。而当父亲的左脚刚迈进门坎时,人突然失去重心,又像散了架的一堆雪人似的,马上瘫倒在地板上。随着父亲进门的那阵风,也全都喝醉了,酒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母亲知道,父亲喝醉了,本来要扶他到后房床上去睡,又怕让邻居看着笑话,母亲是个很有自尊心的人,不喜欢再听人家太多闲话,再加上父亲已经醉不成样子了,要扶他到后房床上去睡实在也有点困难,那个时候,我在父亲的老家霞寨读书。
就这样,父亲在厨房的那间屋子里的地板上睡了一个晚上,而母亲也几乎照顾他到后半夜才去睡,那是个夏日的夜晚,在地板上睡的父亲一定感到很舒服。第二天一早,父亲冲着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父亲从此戒酒了。后来,父亲才将那天的经历告诉给母亲,原来他又在学校和校长他们拼酒了。在文峰的时候脚步就有点浮沉,因为是周末,怕家里人担心坚持要回来。从中心小学到文峰圩要经过一段石板桥,那桥是用三块石板拼接而成的,过桥的时候,父亲就连人带车落水一回,幸好水不深,不然就大事不妙了。落水之后,父亲不但没受伤,反而感到清醒许多,于是毅然骑车上路。
来到毛岭时,也就是上面说到的那段山路,父亲身上的酒精又开始发作了,他不敢再骑车,尤其那段山路确实很不好走,又经常出事故,于是父亲下车用手推着自行车,到了山岭下,那里路边有一间破屋子,附近的村民放农具和积肥的地方,父亲后来回忆说,他好像在那里睡了一觉,夜幕将临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穿黑衣戴斗笠的老人摇醒了他,对他说:“天色已晚,该回家了。”父亲猛然一醒,不见有人,眼看夜幕真的将临了,于是就推着自行车回家。母亲听完他的讲述后,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快烧香谢“三平祖师公”。
母亲下意识地认为,父亲大难不死,福大命大,那个梦中的老人有可能就是“三平祖师公”显灵。“三平祖师公”是立庙在文峰三坪地界的一尊神明,其实是唐代的一位得道高僧,也是六祖惠的第四世弟子和衣钵传人,影响十分广泛,遍及东南亚及欧美许多国家和地区,尤其是在两岸,香火更加旺盛,早成闽南文化和信仰的注脚和重要组成部分。民间传说,“三平祖师公”经常显灵扶困救危。
事实上,文峰境内自古以来就有“呷祖师公”的说法,意思是说,在文峰境内的人可以和“祖师公”同享香火,“祖师公”也会保佑这里的人,视其为子孙后代。这里面另有历史典故和传说,我已经在长篇小说《三平祖师》里有详细描写,因此不复重述,总之,母亲赶快烧香谢“三平祖师公”是有道理的。
后来,父亲因为高血压而戒酒,而且戒得干干净净。可以说,父亲因为戒酒而救了自己一条命,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喝酒而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退休以后至今,先后得过三次脑血栓,并又经历多次劫难,幸亏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才一次次化险为夷,从鬼门关又把他拉了回来,这是后话,容以后再提。 2、爬满青藤的小岩岗
时光还要回到“文革”的那段历史时期——
1968年父亲入狱后,由于表现良好,一年后,被提前释放出来,但当时还不能回家,还要被送到山格山的一座小岩岗上继续“劳教”。那是一座爬满各种青藤的小岩岗,本地人都叫它山格岩。其实,山格岩原本是一座寺庙,名叫紫云寺。据相关人士考证,和当地一些史料证实,这座紫云寺有可能是当年南少林的一个分寺。可见历史渊源甚深,只可惜“文化大革命”之前就已经被毁了,后来变成了山格大队的一个加工厂,专门给全大队的人加工各种食品,如打面条等,同时还是一个专门酿酒的地方。父亲当年就在这个加工厂里接受“劳教”。
当年父亲在小岩岗上主要做两件事情:一是挑水;二是酿酒。当然,还做其它很多杂事。但父亲不能有任何怨言,只能埋头苦干,小岩岗上的用水很多,基本上都是由父亲一个人挑的。偶尔也由小岩岗上的两个哑巴帮忙挑一些。说起那两个哑巴,很有意思,一个叫大哑,一个叫小哑。两个哑巴都对父亲不错,尤其是那个小哑,对父亲更是友好,经常在父亲面前比划来比划去,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从他的行动可以看出,他很是同情父亲的遭遇,所以,每次挑水或干杂活总是抢着干。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冲着小哑露出感激的微笑,小哑也总是乐哈哈的,虽然无声却胜有声。可以这么说,父亲在小岩岗上,因为有大哑小哑陪伴,日子比较不寂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总是在一个人面临绝望或者坠入黑暗之中时,丢下救生圈或留一点缝隙让阳光进来。
更加折磨人的是,父亲落难时,命运竟然安排他去专门酿酒,硬生生地把父亲训练出一身好酒量。父亲喝酒最痛快的时候是不分酒量大小的,他总是用喝水的大口杯,大约可装至少1斤以上的那种,对上他人装1两或2两左右的杯子,这样对干起来,既便如此,往往是他人先举手投降而他只是喝得满脸通红而已,俨然像个《水浒传》中的花和尚鲁智深。总之,喝得当时管理加工厂的人都有意见。本来“犯人”是不能那么喝酒的,还好,那个加工厂是我们生产大队自己的,几乎全加工厂的人都很同情父亲的遭遇,所以,对他的痛快喝酒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严加约束,只是偶尔看他喝得太凶,才婉转劝他少喝一点。
事实证明,父亲当年喝酒确实喝过头了。1980年官司昭雪,重新踏上教育岗位。记得,那一天,他们校长私下破格请客为他接风洗尘。那个校长是父亲昔日的同学,见到老同学重返教育岗位不胜感慨,因此特地唤来另一位以前的同学一起喝酒,名为比拼酒量,实为博感情,而三位老同学原本彼此都了解对方酒量,有点谁也不服谁的样子,后来事实证明,他们都不是父亲喝酒的对手。不过,父亲后来也因为酒实在喝太多了,以致现在近20年来滴酒不沾,因为他不仅有20几年的高血低,还得了三次轻微的脑血栓,幸亏家人看护得好,总算将他从酒坛里拉回来,也算是从死神手里将他拉回来,父亲的后半生总算生活能够安稳。
回过头来讲,当年在小岩岗上“劳教”的日子里,父亲其实是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当然,说是美好,是因为已经挺过来了,对于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的人来说,总有许多回忆变成美好的,甚至是充满诗情画意的。那座小岩岗其实离我家不远,就在我家附近,只隔了一条河而已。小岩岗下就是那条河。那条河原名叫马溪,因此,那座小岩岗本地人也有人叫它马溪岩,可见,这条河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实上,这条河是当时山格人乃至周围乡村的人主要的交通要道。当时,平和地界陆路交通还很不方便,只有走水路才能畅通无阻。更重要的是,这条马溪河实际上还有一重要的作用。就在马溪岩对面,也就在山格圩里,有一座庙叫山格大众爷庙,据传庙中主神是民族英雄戚继光,香火十分旺盛,每年七月十九日这天,都会有众多的香客前来朝拜,尤其是以前,都是从水路而来,船就停在马溪岩对面,然后一条接一条,据说,最热闹时多大三四百条船只,可见盛况。
现在回过头来想,父亲在小岩岗上“劳教”的那段日子,确实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第一件事情是,父亲入狱两年后,虽然被释放出来,但还不能回家,还要被送到以上所讲的那座小岩岗上去接受劳教,家里人也还不能去探望,只能远远地互相对望着,就好像牛郎织女一样,一人在河这边,一人在河那边,尽管如此,对于当时的父亲和母亲来说,其实已经是很满足了,甚至很温馨了,甚至有种幸福的感觉。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边害怕距离,另一边当距离产生时,反而会发现其美的所在,甚至有某种诗意的朦胧。尽管那种美其实是很凄凉也很悲惨的,但也能变成某种满足和享受。
记得,有几次,母亲在同村的几个女性的陪同下,挑着竹篱做成的担子,上山格山去割刺青,一种可以用来逼蚯蚓钻出地面的野生植物,每片叶子边上都带刺的那种,叶子很大,像一把把绿剑似的刺向天空。其实,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割刺青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近距离看一看父亲。而父亲也是这样,如约似的,总是会出现在不远处,尽管如此,俩人还是不能直接见面,哪怕互相紧握一下手或拥抱一下,既使一句话也不说,也是胜似喝下千钟美酒。有时候为了更近一点相见,同时不让专业负责监督他的人发现他们偷偷见面,父亲会请小哑帮忙放哨,一旦发现有人来,马上做手势,因此,父亲和母亲难得有几次直接见面的机会。
父亲和母亲偷偷见面的事情,和母亲一起去割刺青的几个同村女性,其实都心知肚明,甚至摆明就是为他们创造机会同时做掩护的,她们都是自己的亲戚。当父亲和母亲难得直接见面的时候,那几个同村女性,也是自己的亲戚,会帮母亲割一些刺青,让父亲和母亲有多一点的时间互相见面。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可以了,或者站在小岩岗上放哨的小哑开始焦急比划动作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赶快分开,然后挑着担子心满意足下山而来,沿途快乐得像山上叽叽喳喳的小鸟。
由于父亲在劳动中表现良好,负责劳教他的人也不再怎么为难父亲。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减少不必要麻烦,父亲和母亲见面还是十分小心,尽量避免让外人知道,包括自己的亲戚朋友。说实话,那个时候,所谓的亲戚朋友其实大部分已经不把我们家当成自己人看了,尽量躲得远远的,好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又好像全都学会了变脸,这也是我小时候看到的亲戚朋友们的第一张变脸。
有一天晚上,天气寒冷,夜黑风高,外面静悄悄的。我们家因为是在乡下,乡亲们更是早早就上床去了。更何况,当时乡下还没通电,点的都是煤油灯,而乡亲们又怕浪费,舍不得多点几分钟,也好省下一些煤油。然而,这个时候,母亲却还在灯下,她在缝补父亲的那件棉大衣。煤油灯的灯光影影绰绰,母亲一边缝着,一边口里轻声地哼着歌儿,好像沉浸在一种美好的情思当中,心情显得有些轻松和愉快,这是难得的一种状态。偶尔母亲也会怔怔地出神。突然——
“哎哟——”一声。母亲的手不小心被针扎到了。
“妈,你怎么了?”此时,我和妹妹睡在床上,妹妹已经熟睡了。那时候,妹妹只有两岁,而我刚好四岁。床就在母亲的后面。母亲听我这么一问,就回过身来,用手将盖在我身上的被子裹了又裹,不让风吹进去着凉了。那时候,我已经稍微有点懂事了。俗语说得好,穷苦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是真的,更何况,我家当时的遭遇和处境不一般,更让我的心思早熟一点。
“没事。针扎了一下而已。你睡吧。天已经很晚了。”母亲说。
“妈,你也睡吧。”我说。
“你先睡,我把你爸的棉大衣缝好,天气越来越冷了,你爸在外面要穿。”
“妈,我爸晚上是不是要回来呀?”我仿佛说中了母亲的心事。母亲笑了笑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停了一下,母亲又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声:“唉,天这么晚了,外面又那么冷……”
母亲继续坐在灯下,缝补父亲的那件棉大衣,而我开始模模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夜里十一点钟左右,后面的门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母亲心中一喜,像小兔子一样奔到后面去开门。
“吱——”一声。门轻轻地开了。果然,父亲又从后门偷偷地回家了。
我家后面是一大片的甘蔗园。可以想象,父亲是怎样在天气寒冷,夜黑风高,四野静悄悄的情况下,从后门那一大片的甘蔗园偷偷地回家的。父亲之所以这么晚才从后门回家,就是因为怕被别人知道,明天又被告上,以后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尽管左邻右舍其实都是自己的亲戚,但在那种年代,父亲算是学乖了。
父亲一进门,母亲马上就把后门重新关好。刚一转身,马上就被父亲紧紧地拥抱着,俩个人很快沉浸在互相的卿卿我我当中。过了一会儿,母亲轻轻地推开了父亲,示意父亲不要吵醒我和妹妹。父亲走到床前,用手捂了捂被子,又仔细地看了看我,见我熟睡的样子,实际上,我还没入睡,是假装的,装得很像。这个时候,一股暖流往上升,父亲顿时感受到家庭的温馨是多么的可贵。
接着,母亲又拿起父亲的那件棉大衣,说:
“就差几针,马上就好。”说完就坐下来,又开始缝起来。父亲也坐在母亲的旁边,借着灯光,仔细地端详着母亲。
“你还是那么漂亮,累了吧?”父亲说。
“不累。队里还让我负责记工分哩。”
“嘿,很好。只是千万别太累。”
“你也一样。表现好一点,争取早日回家,帮家里多挣点工分,不然,家里现在欠工分,到年底工分不够,粮食会被扣的。再还不上要上学习班的。”
“正要告诉你这件好消息,下个月我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母亲一听,喜出望门,最后一针也缝好了。
“是真的。今天有人提前告诉我了。”
“可靠吗?”
“可靠。”
“那真是太好了。终于盼回这一天了。来,试穿一下。”母亲拿着缝好的棉大衣要父亲试穿。父亲穿上棉大衣马上变胖了许多,圆滚滚的。
“挺好。挺舒服的。”说完,父亲脱下棉大衣。
“别脱了,穿着就好,等下路上很冷。”
但父亲还是脱下棉大衣。说到这里,父亲回过头了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我。忽然,转过头郑重其事地跟母亲商量,口气有点讨好的样子,实际上是请求。
“凤,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什么事情,这么严肃?”
“等下让我带宝贝儿子去我那里好吗?”
“你疯了?天这么晚,外面又这么冷,你不怕冷坏我们的宝贝儿子?再说,孩子都已经入睡了,你忍心把他叫醒吗?”
“我就想让他跟我睡一晚。”
“你忍心吗?”
“这件棉大衣披在他身上,我背着不会冷的。”
“你——还是不要了吧?改天吧。”母亲坚决不答应的样子。这个时候,我睡在床上,突然说了一句话:“妈,我要和爸爸一起去。”
我这一句话,让俩人仿佛不好意思起来,相视一笑。
“你看。宝贝儿子自己都答应了,你不能再反对了吧?”
“明天再去吧?”妈说。
“不。我现在就要和爸爸一起去。”我说。
“你就同意一次吧?好不好?”父亲恳求着母亲。
“好好好,让你一次,不过,明天我去割刺青时,就要和我一起回来。”说完,母亲马上替我穿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后披上那件棉大衣。就这样,父亲背着我穿过浓浓的夜色像猫一样来到小岩岗上。不过,那个时候,有关人士对父亲管教已经放松了,允许父亲有一定自由,住的地方也有所改变,从小岩岗上搬到小岩岗下的一个生产队址,独自一个人睡在那里。那也是我生平体验到的唯一一次人生经历,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的美妙,尤其是当晚,父亲背着我在夜寒风高的后半夜涉水而过的情形,可以说那是一种很独特的感受,尤其是当时的我只有四五岁,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又有多么深层次的影响。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起床了,他又去挑水。等他挑完水回来,才帮我穿衣起床。父亲从小岩岗上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下来给我吃。一会儿,太阳已经升上老高了。这个时候,小哑从小岩岗上下来,是父亲告诉他我来了,小哑很高兴要带我到山上去玩,父亲同意了。于是,小哑就带我上山去摘野果,有鸭梨、李子等,不过,那个时候,野果成熟的季节其实已经过去了,野果树上只稀稀落落挂着剩下的几个果子,再加那些野果树都长得老高,又没人管理,所以,剩下的果子其实也不多。尽管如此,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当时的人为何都没想到要种果树呢?又好像不太喜欢吃水果一样,不像现在,水果成了上品。
大约九点多钟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又和同村几个伙伴一起挑着竹篱做成的担子上山了。我知道,母亲名义上是要和同村伙伴上山割刺青,实际上是要来带我回去。我兴奋地跑到母亲身边,小哑已经把母亲到来的消息比划给父亲知道了。父亲此时正在菜园里浇菜,其实他早看见母亲她们了。于是,我就随母亲去割刺青,那是一种叶边带刺的植物,母亲不让我靠近它,担心被伤到,我也乐得站在附近吃野梨和李子。等母亲她们割好刺青后,母亲便向父亲挥手,示意要带我回家,父亲也在菜园里挥挥手,表示同意,小哑在附近“呀——呀——”地笑得乐开了怀。这是小时候父亲在那爬满各种青藤的小岩岗上生活所留给我的记忆。
其实,时间已经证明,我对那座爬满青藤的小岩岗确实充满感情,而这其中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我的父亲曾在那里“劳教”过,而且是因为那座爬满青藤的小岩岗确实也很神秘。小时候,小岩岗附近的山上石头很多,山洞也很多,而且,有许多坟墓,偶尔还会于半夜时分听到老虎低吼的声音,令人感到畏惧。只可惜,现在那座山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魅力,并已完全没有恐惧感了,因为不仅山上的石头早被打光,山洞也塌掉了,连坟墓也被铲除了,更别说寻到丝毫虎踪,或许,这正是现代人必须思考的地方。当然,我对那座山的感情不会变,尤其那座爬满青藤的小岩岗,更是如此,毕竟它已经幻化成我童年留下来的一张灵魂的照片。 3、失血的月光
1972年7月29日,平和县境内发生了一次特大洪水,史称“7.29”大洪水。据现在资料保存记录,在那次大洪水中,山路共有八个自然村被淹,三千多亩良田被毁,五千多间房屋受灾,倒塌八百多间,一千多人无家可归,一万多亩刚要收割的水稻连续七天七夜浸泡在水中,颗粒无收,损失之大,无法形容。
那一年,我刚满6岁,记忆非常深刻,尤其是半夜逃洪水的情形,惊心动魄的场面印象更加深刻。记得,“7.29”那天傍晚,刚从田里逃难回来不久的大人们,来不急把猪圈里的猪赶到安全地带时,洪水就来了。带着腥臭的洪水好像张开血盆大口一样要将周围的一切吞噬。大人们只能流着泪水看着自己平时辛辛苦苦养大的肥猪被洪水淹没,然后,手拉手,一个接一个把我们这些小孩子往安全地方转移。当时,村中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村中的“老公厅”,相当于祠堂的地方。“老公厅”地势本来就较高,又有阁楼,还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因此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可是,那一年的洪水实在太大了,当我们赶到“老公厅”时,洪水已经齐了腰了,那种浸在洪水里的感觉,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也是我第一次体验洪水。不过,也许是因为年龄尚小,又有大人在侧,我对洪水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反倒觉得有些兴奋,精神格外的好。没想到的是,当我们上了阁楼以后,我却害怕得要命,尽管阁楼是比较安全的地方,楼上又早就挤满了人。我害怕的原因是看到了阁楼上停放着几副棺材,乌黑发亮,棺材头还染上了红漆并写了一个“寿”字。当时村里还没有电灯,都是点煤油灯,那天晚上,还有人提着火把,火光影影绰绰,诡秘之极。从小我就害怕看见棺材,我想大概许多小孩都和我一样吧,那天晚上在阁楼上,我的手紧紧抓住大人的手,不敢松懈。第二天,是怎么随大人下了阁楼,我已经淡忘了,总之,那天晚上我的魂差点飞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外公的小腿后跟是1972年大洪水后,被拦腰折断的石板狠狠地砌开的。经过是这样:当怪兽一样的“7.29”大洪水退后,四野遍地是那样的荒凉,惨不忍睹,好像一位被折磨得精疲力倦的勇士一样瘫倒在眼前,包括那些还浸在水里的庄稼,大人们一时之间也无暇去看望田野的惨状,大家都还在忙着清理家中的积水和淤泥,我们家也一样。外公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年轻时肩挑两百斤重的担子依旧健步如飞,水中游泳更是一把好手,所以,他对洪水的到来,一点都不害怕,倒是洪水过后的惨状,让他有点精疲力倦,因为平时辛辛苦苦劳作的庄稼还有其它的一切都被洪水卷走了,仿佛海边的渔村遭遇大批的海盗洗劫一空一样,甚至更加惨不忍睹。他和家里人一起清理好家中的积水和淤泥后,站在门口,目光中还是那样的苍凉和悲苦,同时还伴随着诸多的无奈,我仿佛能听到他内心无声的叹息。我家门口左侧有块地水位较高,还种有几棵高大的果树,尽管这次洪水很大,但还是没有伤到它的根骨。第二天,外公拿着一把砍柴刀,来到门口果树下,准备把树上的残枝砍下来。树底下竖着几条石板,原本是要用来围猪的,站在上面砍上面的残枝位置正好,于是外公就站上了石板。一根两根的残枝落下来了,眼看就要完工,不料,这个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外公站的那两条石板,其中一条倾斜了,外公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那条石板倒下来了,外公也因此跌了下来,而那条石板倒下来时又碰到了另一块石板,中间断成两截,其中一截锋利如刀的石板横断面,砌在外公的左脚小腿后跟处,深及见骨,大块的肉片掉了下来。乍砌之下,不见鲜血,只见筋骨,眨眼之下,鲜血如注。从上面掉下来的外公,身手还算敏捷,并没有倒地不起,而是马上起来,不吭也不哼,只用手拍了一下泥土,然后握住伤口。那个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切,只在刹那间发生,一时之间,吓得脸色惨白,看到外公的样子,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也不会做什么,毕竟只有六岁。当我喊来父母亲时,外公的脸色已经十分惨白,看得出十分疼痛的样子,但他还是不喊疼,让我佩服至今。
“7.29”大洪水过后不久,父亲“劳教”期满,从那座爬满青藤的小岩岗回来,这本来是一件令我们全家人非常高兴的事情,因为这至少说明父亲已度过了人生中的一大劫难,而且让家里人也获得些许精神上的安慰。然而,第二年夏天的某个夜晚,有一幕情景进入我的脑海,让我永远无法忘记,每当忆起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或许,它已经化作一张灵魂的底片,随时可清洗出灵魂的影子。
记得,那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左右,屋里还很闷热,左邻右舍的亲戚们都卷出凉席铺在门口的地面上,然后躺在上面乘凉。那晚,正好有一轮月亮被高高地挂在空中,不过,时而被云雾遮盖。在这种月光下乘凉,确实是乡下人拉家常说闲话最好的时机,因为这个时候大家最悠闲最没有负担。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众所周知,乡下人聊天大都是无话找话,而且聊得往往有些漫无边际。
那天晚上,左邻右舍的亲戚们到底都对父亲和母亲说了些什么,又是谁首先挑起话题,说实在话,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清楚地记得,当时母亲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昏倒过去。母亲身上穿着一件和月光同样颜色的衬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凄婉并富有诗意,尽管她是被自己的亲戚们气昏在地上。这个时候,只见父亲从地面凉席上用双手抱起母亲,像一位悲壮的勇士一样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消失在失血的月光下。那一幕情景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一年,我只有6岁,但我幼小的心灵已经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和刺激,尽管我体会不到年轻的母亲被气昏时的心境,也体会不到父亲悲壮的情怀,但那个时候我分明已经感觉到,眼前的月光突然变得那么惨白,仿佛失血过多一样。那个时候,其实我什么也还不懂,只知道跟在父亲的后面,踩着失血的月光回家。而那幕情景就这样刻入我的脑海,永远也挥之不去。这就是我失血的童年。
当初母亲因为家里穷而不得不放弃美好的前程,正当大家为之惋惜不已的时候,母亲嫁给了父亲,换句话说,是父亲倒插上门当女婿。那阵子,村里不但没有人说父亲和母亲的背后闲话,而且还很羡慕,甚至产生了某种妒嫉,因为父亲是一个有文凭的人。那个时候,有文凭的人相对较少,有文凭意味着有一份正式工作,而且有一份固定工资,这对乡下人来说,简直是高不可攀十分荣耀的事情。
但是,父亲蒙冤入狱后,左邻右舍的亲戚们立刻冷眼相看,希望母亲能够和父亲尽快离婚脱离关系,一来是害怕因此遭受牵连,二来也是因为那时母亲确实还很年轻,人也长得漂亮,既便当时家庭惨遭变故,追求她的人还有不少,其中不乏昔日对她倾慕已久的人。再说,对于我们村来说,那个时候的父亲,简直就像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外人”,都希望他能离开。可是,我那痴心不改,用情专一的母亲显然太固执了,并没有满足亲人们的愿望,始终不弃不离,决意要和父亲同甘共苦,生死相依,这让亲人们很是失望和灰心,于是,发生以上那幕情景。
人性有时确实是经不住考验的,总是在关键时刻就露出尾巴,所谓亲情、友情和爱情也都是十分自私的,经历过特殊年代洗礼的人一定都是深有体会,尤其是身处其中的人,一定会更加无言。“打掉牙和血吞”的日子绝不是一句口头禅,事实证明,当时尚处于幼小年龄的我已经能够体会到这一点,并学会了怎样看别人的脸色。小时候所受到的委屈,长大以后可能变成资本,这一点容后再谈。 4、心中的堤防
我有一座心中的堤防。记得,30多年前,也就是“7.29”大洪水过后那年头,平和县山路地面上日夜不停地反复唱着一首歌——
举纲学大寨,排除千万难;
党委带头干,三万同心战;
军民一条心,削平两座山(寨仔山、乌石山)
驯水流直线,大造旗杆田;
改溪造田除水害,敢叫山河换新颜。
……
正是在这首斗志昂扬歌曲的鼓动下,山格3万多人民和全县人民一起,掀起一场“重建家园”的群众运动热潮。记得,当时还流行着一句十分振奋人心的战斗口号,那便是“驯水流直线,大造棋盘田,党委带头干,三万同心战”。这句战斗口号,确实让当时的人们热血沸腾并创造出了奇迹。
1974年10月23日(恰逢九月九重阳节之日),山格“改溪造田”工程正式启动了。该工程旧河道总长6668米,截弯取直后为1600多米,河道宽60米,还要建四座跌水坝,三个排灌涵洞,一座百米长石拱大桥。正是这样一项大工程,当时政府计划要在3年内全部完成。众所周知,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要在3年内完成这样一项大工程很不容易。不像现在,有推土机、铲车,还有运输车队,只要搞个工程承包,包管能够按时完成任务。须知,当时靠的全部都是人力,运输工具最先进的就是手推板车,还有就是铁头和畚箕。尽管如此,当时家乡公社党委书记曾南湖还信心满满,决意要打一场漂亮战,向党和人民汇报。
有一天,正当人们在工地上奋战时,工地上驰来一队小汽车,当时能够看到小汽车简直是个奇迹,何况是一整队。公社党委书记曾南湖马上迎上去,他知道一定是某个大人物来了。果然,从小汽车上下来了一位将军,他就是前来视察现场的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钧。当皮定钧司令员听完曾南湖汇报完工作后,当即就说:“三年太久,要下决心发动群众奋战一冬季就搞完!” 曾南湖的头“嘭——”的一声大了,嗡嗡直响,心想,这怎么可能呢?然而,皮定钧司令员已经发话了,肯定没有不可能的事,于是他马上就说“群众看干部,只要党委带头干,群众的力量能搬山!”听到曾南湖这样的表态,皮定钧司令员非常高兴和满意。
“冲过去,三年任务一冬完成!” 曾南湖仿佛立下了军令状,3万多干群在曾南湖的一声号令下齐心协力,迎难而上。紧接着,各大队任务包干,开展竞赛;党员干部,带头参战;木桩不足,内山支援;石料短缺,向群众打条先借;时间紧迫,挑灯夜战;苦干加巧干,干群一起上。最难巨的任务就是大桥施工,为了抢时间,鼓励干群奋斗,曾南湖还亲自跳下冰冷的河水,与大家一起打桩下基石。眼看任务依旧十分艰巨,正当工程进入最紧张的施工阶段时,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钧下令解放军某部赶来支援,日夜不停奋战,整个工程终于按时完成,创下了军民共建的佳话和奇迹。正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一座“军民堤”就这样落成了。如今,一块写着“军民堤”的石碑就耸立在那座桥头,字迹刚劲有力。
在此之前,家乡每年都要遭遇几次洪水灾害的威胁,自从“军民堤”落成以后,家乡再没有被洪水淹没过。“军民堤”至今已有30多年历史,经历了无数次的洪水考验都稳固如初,谱写出了一曲可歌可泣的篇章,垂范后代子孙。
今天,“军民堤”又谱写出了一首新曲,既浪漫又清新。每逢夏天的傍晚开始,军民堤上便会出现人山人海的景象,许多来自周边和县城的人们纷纷来到这里游泳,外地的游泳爱好者也纷纷赶来这里,有时候还进行比赛。“军民堤”下那条河叫作“驯水溪”。名字来自当时流行的那句战斗口号。如今,驯水溪俨然成了周边和县城来的人们休闲、娱乐和健身中心,同时也成了观光的好去处。
如今,军民堤上,有一条宽畅明亮的水泥路,路边绿树成荫。军民堤岸边还有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休闲走廊,专供人们娱乐和健身。不仅如此,堤岸上还建有休闲观光的亭台、轩榭,同时还用一块石碑刻下“二十四孝图”,让人们在休闲、娱乐和健身之余不忘滴水之恩和感受母爱之情。总之,昔日军民堤谱写出了一曲军民共建、振奋人心的凯歌,如今,军民堤和驯水溪又被赋予了新的文化内涵,并且成为时代的缩影和背景,这是值得关注和思考的一种现象。当然,我今天为军民堤写下这篇文章,绝不仅仅是为了解读某种现象和文化内涵,更重要的是为了说出一句话,即军民堤见证了一段精彩的历史,并将驰向永远。因此,值得回忆和记录。其实,这也是历史赋予每位写作者所应共同承担的义务和使命。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堤防。不信,你只要沉思一下,那座堤防就会马上浮现,而我心中的堤防,就是家乡的这座“军民堤”。 5、坚韧的藤条
现在,说一说关于我家建房子的事。我家至今,先后已换了三次房子。
其实前面已经说过,我家原有两间低矮简陋不足30平米的瓦房,是祖上传下来的,因为三代同堂根本无法维持下去,因此,父亲“劳教”期满回家后,便和母亲一起用肩膀从山上去挑回第一间新房。
那个时候,因为家里穷,劳力又不足,父亲和母亲只好利用农闲或有间歇时间一起上山去砍柴。从我家到山上,约有6、7里地远,父亲和母亲经常一天两个来回,也就是要走上近28里地远,而且,回来的路上要挑着百斤左右的干柴。而这些砍下来的干柴,有的留作家用,有的则挑到市场上去卖,一般情况下,一担柴约百斤能卖得1元钱,就这样1元1元积攒下来,直到新房建成。
而砌墙用的土方块,也都是父母利用中午或傍晚去捞田土或翻出水沟底下的土做成的。那个时候,我家有好几个专门用来做土方块的木格,有时候我也会去那里玩,直到天黑以后才跟父母回家。至于用来盖屋顶的那些木料,则大都是父亲到近三十里地远的山林里去砍的,然后一根一根用肩膀扛回来。还好,当时有大姨丈帮忙,大姨丈的家就在通往那条山路的半路上。大姨丈有时间就会和父亲一起去砍木料,也就是用来当屋顶中梁柱的那种,可见,多么辛苦。
第二次建房子就是在“改溪造田”的那年头。
人有时候要接受磨难,又要受多少磨难,又在什么时候接受磨难是说不清楚也意料不到的。我们家刚刚建起的房子,还用不到两年,由于改溪造田又被拆了。
关于拆房子的事,我在一篇回忆性散文里的开头这样写道:
其实老屋早在二十前就己迁移,迁移以后的老屋只剩下遗址,而遗址又成了淙淙逝水的河堤。因为我们这块土地水位低,那时旧河道又浅,只要连续下几场较大的雨,整个村子以及附近的农庄就要闹水灾,在这种情况下,又逢全国上下正当农业学大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和兴修水利,所以当时政府就决定一重新修筑一条河道,新河道的规划正好要通过我们村子,于是我们在政府的号召下,配合当前形势,从长远利益出发,把村子迁移到离原来村子不远的一块荒地上。建造这座新村的工程队是由政府从各地调派来的,建造期间,政府又给移川的每户人家补贴了稻谷120斤,就这样新村于1973年落成,并取名“公社好新村”,那也就是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
从以上文字可以看出,尽管我们家还有几个邻居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建起一间新房,用不到两年,又被拆了,但我对当年的改溪造田是没有意见的,甚至连深怀感恩之心都有了,因为正是这次改溪造田治理了常年累月的水患,实在可算是功德一件。至于第三次建房子是近年的事,暂且按下,以后再说。
让我感佩至今的是,尽管当时我家面临那种窘迫境况,母亲还是一个很守本份的人,也是个非常有自尊心的人,从不向别人诉苦,哪怕自己的亲人也不轻易开口,更不会贪占别人或公家的一点点小便宜,再穷再苦再累再痛苦母亲也绝不向困难低头,这就是她的个性和操守。事实证明,母亲身上不但天生具有一种女性自我牺牲的精神,而且始终保持着一种当时知识女性的那种奉公守法的理念。
说到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也就是在“改溪造田”那一年(1974年),母亲因为是生产队里最有文化的人,又是个思想进步,大公无私的先进团干部和生产积极分子,因此,在生产大队的监督下,全村社员通过表决,一致推举母亲为生产队的“记工员”。当时的“记工员”责任重大,主要负责登记每个社员每天劳动的情况,到了年底的时候,生产队就根据“记工员”记下的帐本进行统计工分,然后根据工分的多少换成工分值。一般情况下,1工分等于2工分值,也就是1工分等于2分人民币,再根据工分值多少分配粮食和发放其它生活用品包括抵扣统筹粮食等,可见,当时这个岗位是多么重要。
更重要的是,由于当时缺乏必要的监督和管理,全凭“记工员”的责任心和大公无私情怀去做好这件事情,如果“记工员”有私心或不公正想要多记几分给某个人或给自己是很容易的,也是没有人能够知道的,因为每年都是从年初记到年中再记到年底才结算,跨度那么长那么大有谁能够记得清谁曾经做过多少工积下多少工分?换句话说,能记住自己的工分就已经非常不错了。可见,这个岗位在监督和管理方面的漏洞有多大。而当时,这些权力都握在母亲自己一个人手里。
记得,在那段日子里,我家每天晚上都堆满了人,这些人都是生产队的社员,这些人都是自己来申报工分的。那个时候,申报工分是根据男女,年龄大小,劳动时间加以区分的。一般情况下,男的比女的工分要高一些,男的每天满工可得10分,女的每天满工可得8分,年龄小的每天满工可得3至4分,迟早或早退算不满工要扣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有时候生产队是采取半承包制,也就是一块土地让几个人共同去完成,最后所得工分平均分配。这么大的权力竟然全掌握在我母亲的手里,如今想来,实在是件非常不可思义的事情,但确实如此。
更不可思义的是,别的生产队当“记工员”的人,其家庭及亲戚的年底工分总结总是箕满钵满,富足有余,而母亲当生产队的“记工员”,当了好几年竟然每年都欠生产队的工分,不但粮食等无法按时全额领回,每年都还要上“学习班”。当时工分不足无法完成统筹粮食款的人要上“学习班”去完成任务,在那段时间里所有的劳动都是不计工分和报酬的。有一年,由于欠工分太多,母亲上“学习班”还还不了债,为了还清债务,母亲竟主动要求拆去我家屋顶上的瓦片去抵债,当时工作组的成员看到这种情况都很感动,不敢接受母亲抵债的方式,后来在母亲的执意要求上,工作组的成员要求母亲立字为据,才敢接受。由此可见,母亲是多么老实本分又不认输的一个人。至今母亲还保持当年的这种自尊心和要强心理。或许,这就是她的美德,也是她的弱点。实践证明,有时美德也很脆弱。
父亲“劳教”结束后,回到家里,母亲立刻松了一口气。尽管父亲的公职被取消了,但是,回到家里后还是给家庭带来了和熙的阳光,正因为有了和熙阳光的照射,母亲的脸色才开始稍微有点红润,其实这也是青春散发出来的魅力。从此以后,劳动变成了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事实上也是,劳动本来就应该是人类的一大美德。父亲每天和母亲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憩,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劳动,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分土方,也就是平整土地。说明白一点,就是把高的地面平整下来,多余的土挑到地势低的地方。根据每天添的土方多少而获得工分,以换取年底的收成等。小时候的我,也曾经参与过这项劳动,只是时间不长,劳动的成果有限而已。总之,我也体验过劳动的快乐。因此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之所以有今天相对健全的思想,绝对和小时候的经历和劳动有关。我认为,劳动不仅是件快乐的事情,更能发挥和体现人的本色。 第四章 命运的交响
1、与石头握手
父亲是在干过13年农活后才重返工作岗位的。对于普通人而言,13年也许不算太长,只是人生的一个环节而已。然而,对于父亲而言,13年是何等的漫长,简直比别人一辈子甚至几辈子还长。尤其是这13年,正处于他人生的黄金时期。他落难那年才30出头,重返工作岗位时已接近50岁,这样的人生经历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无以言喻的,简直是人性和命运的双重摧残,对于我们家每个人而言,其实也是如此。那个时候,我们的家庭同样处于最黑暗的时期。
父亲人生出现重大的转折,客观地说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时代造成的;二是自己造成的。在那个畸形的年代里,许多人的命运都受到了扭曲,而这种扭曲是不由自主的,甚至是无可避免的。也就是说,发生在哪个人身上也许不知道,但肯定要有一部分人甚至一代人的青春和命运要陪葬,这就是历史,这就是畸形的年代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自己造成的原因主要是和个性有关。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当年的父亲不那么锋芒毕露,又存在那么明显的人性弱点,也许他的命运就会完全不同,但是,谁又能主宰命运呢?
可以想象得出,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13年里,父亲和我们的家庭度过了怎样的艰辛,又经历了多少挫折和考验?尽管如此,13年后,我们全家终于又迎来了希望和曙光。记得,父亲平反后,有一次在吃饭时,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一句话来,他说:吃吧,终于可以放心吃饭了。这句话听在许多人耳里也许很普通,但是听在当时只有14岁年龄的我耳里却产生了巨大的震撼。后来,我把当时的心情和感受写成一首诗,题目《吃吧——》,如下:
“吃吧——”
一句话
被腌制起来
犹如咸莱
封存在盐缸里
“吃吧——”
一句话
说不出来
对于一个人来说
无疑是很痛苦的
“吃吧——”
一句话
压在肩膀上
往往让一个人
想站也站不起来
“吃吧——”
一句话
卡在喉咙里
当一个人说不出话来时
他的痛苦是无法想象的
“吃吧——”
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当你说出这句话时
盐缸就破了
一句话显得很轻松
“吃吧——”
这句话
是父亲亲口对我说的
当父亲说出这句话时
心灵就解脱了
“吃吧——”
这句话
在暗中积攒着力量
当力量得到暴发时
心灵的枷锁就开了
“吃吧——”
“吃吧——”
……
与此同时,我还写下另一首诗叫《与石头握手》,如下:
与石头握手
石头坚硬的目光
让我敬佩
有力的手腕
更让我感动
我知道石头
为什么一直沉默着
那是天上的白云
在无意中
透露出来的秘密
我不愿打破
石头宁静的梦想
因为石头的灵魂
还安睡在空中
记得,当时我写下这两首诗时,心灵是受到震撼的,一则是因为父亲的冤情终于得到昭雪,二则是因为家庭终于摆脱了精神上的煎熬,包括来自生活上的艰辛。如果往深里挖掘,还可以在潜意识中找到另一种解脱。
其实上面我已说过,父亲平反前一年,我的爷爷(其实是外公)去逝了,此前曾听过一位算命先生说过,我的爷爷(即外公)去逝后,父亲的案情就会解决,果然应验,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的安排?可天底下有谁能解开其中的奥秘?
我只知道,父亲是在特殊的年代里因个性原因而蒙受冤屈的,而爷爷(即外公)是在最困难的年代,遭受太多的变故而身心疲惫的,不如意事常八九其实这是人生定律,因此也太值得太奇怪。事实上,外公过逝后,留给我的印象是很深刻的,而我对他的命运其实是充满人性底同情的。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情。
话说回来,父亲的冤情得到昭雪后,我家屋里屋外又都充满阳光的,那些会微笑的阳光又都跑出来荡漾在脸上,也因此一扫过去黑暗日子里的阴霾,心灵的负担顿时减轻了许多。也因此可以把这次的改变视为我家重大的转折,而这就是命运吗?如果人的命运都要遭受到如此折腾,那么,生命也未免太残酷了。
不过,进而思之,世间万物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万物有灵的话,风雨雷电阴晴圆缺包括白天黑夜日月循环等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或考验?
实践证明,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好运气到来时,有时候想挡也挡不住是一回事,关键是会扫掉一切不愉快。我们家当时就是那个样子,父亲的冤情得到昭雪后,亲戚朋友们又开始有往来了,而且,每次见面总是挂着笑脸,好像他们的脸上也都堆满了会微笑的阳光一样。这是我看到的亲戚朋友们的第二张笑脸。
我看到的亲戚朋友们的第三张笑脸又是阴的,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个时候,亲戚朋友们的日子大都还很苦,一年到头,每天起早摸黑下地干活,到头来精疲力竭不说,始终盼不到好日子,生活的重担还压在他们的身上,因此,当他们看到父亲冤情昭雪后,便认定我家必获得了一笔钱,于是常有人伸手过来要借钱。实际上,父亲冤情虽昭雪,但获得的补贴却很少,根本谈不上什么?尽管如此,我们家已是高兴万分,可有些人就不理解也不相信,于是脸色就又睛转多云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父亲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大伯父,还专程走很远的路来要钱,要不到就大吵大闹出尽了洋相,兄弟间的感情也因此而再次受伤。
说起我这个大伯父,我还想要多说几句。当年父亲娶我母亲时,父亲原本是有些嫁妆给母亲的,可我这个大伯父却跟我父亲争嫁妆,包括金银手妆等,那些原本都是父亲平时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我真想不通大伯父跟我父亲争嫁妆有什么正当理由,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人在贫穷的时候,任何贪婪的嘴脸都会显露出来。换句话说,人有时候是不该责怪这种事情的,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久之后,我家又迎来了一件大喜事,即按政策规定,教师家属子女都可以“农转非”,这件事情在当时的人们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喜事。事实上也是如此,我们家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迎来如此的命运转机。说实在话,当时的农村都被苦日子吓怕了,“农转非”意味着我们家从此可以摆脱“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大转运。记得,当时周围的人们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现在可能有些人不知道或无法体会到,当时的“农转非”意味着什么?说白了,“农转非”的意思就是可以让一个农民变为居民,而居民可以享受不用劳作就可以每月分配粮油等的待遇。也就是说再也可以不用为每日三餐的粮油犯愁了,这是多么昂贵的恩赐啊。至今我还记得,当我们家第一次领到那本红色粮油证时,全家无不沉浸在无比幸福和温暖之中,心下想,好日子终于到来了。
然而,历史总是非常喜欢开玩笑或作弄人的。现在的居民除了意味着或是指失去土地的那一部分人之外,别无其它作用。也就是说,当时我家若没有“农转非”或许现在还可以像其他农民兄弟一样分到一大片土地,然后或耕作或转租或改变用途,岂不活得更有依据?历史就是这么让人哭笑不得,并且摔不及防。 2、不一样的藤条
如果继续把人生比喻成藤条的话,那么,我要说并不是每条藤都是不一样的。有些藤条能适应新环境的变化,有些藤条可能就不那么容易融合在一起。
1993年8月,我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归来,10月份与朋友合办一家租书店,特意请父亲和母亲来看管。父亲在前一年刚退休。
那是一家简易的租书店,地点就在旧中山公园里的一间小石屋里,那间小石屋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在此之前,旧中山公园里管理还很不好,那间小石屋门窗爬满青藤,掩蔽在浓阴底下,里面也缺少打理,堆满杂物,还布满蜘蛛网。公园里管理处听说我们要租那房子开书店,首先是露出讶异的眼神,似乎不敢置信,因为那房子靠近河边,水位低,又是连鸟都懒得去光顾的地方,怎么可能开书店?后来看我们很认真的样子也就很快同意了我们的请求,并签下合同,就这样,我们的第一间合作租书店正式落户旧中山公园里,之后不久便热闹起来,这是后话。
且说,父亲和母亲从山格搬到县城就住在那间十几平米的租书店里,里面三分之二用来摆书架供人看书,三分之一放一张床供父母亲休息,还要放一张小桌子,供吃饭时用。当时,我每天三餐也都在这间小石屋里和父母亲一起吃饭,然后去上班。如今想来真是不该,让父母亲晚年还这么辛苦,可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眨眼一晃,许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几年前,在父母亲的帮助下,我花十几万元在县城购置一间临溪的套房,这应该算是我家建的第三间房子,但比起以前,这次建房子算是最轻松,因为只需花点钱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不像以前,建房子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人生一辈子往往要花很多时间和辛苦在房子上,真是很不应该,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每个人生似乎都是这么在折磨自己。
这些话现在也暂不细说,同样留待后叙。且说父亲在我眼里其实像个哲学家,少言寡语,一说起话来很容易激动,我知道,父亲人生中最宝贵的时间都葬送在那个被扭曲的年代里,他没有机会去和外界正常接触,以致形成哲学家般喜欢孤独和独自思考的个性,事实上,他的这种个性已经被那个扭曲的年代给扭曲了,潜意识中已经与现实社会相融洽,或许,这就是形成个性悲剧的主要因素。
父亲喜欢住在县城,其实这点我是能理解的。父亲从小生长在农村,因为读书而改变了命运,也因为读书而被命运改变,时代和个性注定他的一生必经历一段严峻的考验,人性的撕裂与挣扎更加不堪,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其实是被时代和个性抛弃或冷落的人,包括生养他的农村也成了他的伤心地。他从一座村庄来到另一种村庄,可是原本朴实的村庄在那个被扭曲的年代里不仅同样没有给他温暖和安慰,还不断往他伤口处撒盐,他能不在潜意识中选择逃离而向往县城乃至更大的城市吗?当然,这和他的个性和修养以及胸怀乃至理想和抱负有关。正如他的命运际遇一样,当年如果不遭遇那种年代,也许他的命运完全不同。从这点来看,父亲确实是适合居住在大地方的人,可是,命运往往没有选择余地。
而我的母亲则有所不同,她来县城居住是不太习惯的,可以说她是在县城住了近20年后的今天,才总算适应了这个小县城,可见,人确实是有差别的。不过,其实我也知道,母亲不太习惯于住在大一点的地方,原因除了她已经习惯于住在乡下不说,更主要是因为她其实是被吓怕了的,母亲一辈子安分守己,可是命运总是把她推到生存的边缘,这让她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不敢心存半点非分之想,更何况,他本是个很有正义感和正气的红色青年,只因生不逢时和命运的差错与误会,才让她的心灵伤痕累累,不堪重负。好在母亲是个非常坚强之人,从不轻易向困难低头,再苦再累她也挺住,而且一定要挺得比别人风光一些。
记得,在最困难的时期,父亲和母亲上山去砍柴,由于父亲不是一个很耐劳的人,往往都要母亲帮他的忙,才能把一担一担的柴火挑下山。那个时候,母亲总是先把自己肩上的柴火挑到山脚下才又上山帮父亲挑一段路程,一个大男人需要一个小女人如此帮助其实是不该的也是不合理的,但是母亲这牙一咬就是好几年,她生命的坚强和韧性由此可见。不过,有些时候人是很难用几句话评价的,父亲当年的不堪重负,与其说是体力不行,不如说是经过那段劫难后,身心俱疲的结果。说到这里,还有一个细节也值得一提。
小时候,我家每年都要养几批次的猪,这些事情也全部都是由母亲自己一个人承担,从买猪仔到卖大猪无不如此。更重要的是,养猪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贫困家庭来说,一头猪堪比人的生命宝贵,经不起太多的折腾和损失,因为一头猪的价值有时候要付去大半年劳动才能换回。可是偏偏母亲又是一个很要强而且很爱面子的人,有几次,刚买回来的小猪仔病了,她整夜都睡不着,半夜起床好几次去看猪仔。还有一次,小猪仔病死了,白天的时候她不敢拿出去扔掉,藏在灶前柴火处,等晚上才偷偷扔掉,眼泪了好几回,心疼不已。
母亲从小到大生活在乡下,那里有她熟悉的一切,而这一切又早已溶入她的血液并进入梦中,她对那块土地很有感情甚至产生了某种情感和现实生存的依赖,这是可以理解的。另外,或许也是因为她一辈子少跟外界打交道所致。至于父亲,也许是因为他留在心灵的创伤太多了,不愿再提起故乡也不愿再受束缚,所以就像一位哲学家,走到哪里,思想就到哪里,哪里都可以是他的故乡,而且越大的地方他越喜欢,至少心灵深处有这种潜意识逃离。当然,相信还会有其它情愫留在他内心的深处。其实每个人内心何尝不是如此呢? 3、跌倒的阳光
父亲第一次跌倒之前,他连续做过几次同样的梦,但他都没有对谁说。跌倒之后,父亲也没有说过有关梦的事情。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父亲突然对母亲说,他连续做过几次同样的梦,梦中见到已逝很多年的老母亲来找他,但没找着,只在公司大门口转了一圈就不见了。我是在无意中叫到这句话的。我叫到这句话时,发现父亲的表情很庄重,而母亲的表情很迷乱。我因此知道,我不能继续在这个地方住下去了。
我住的这个地方是单位的宿舍,我是在医药公司上班,单位分给我一间房子,还不到30平米,我向单位一位同事要了另一间房子给父母亲住。那位同事自己建了新房搬出去了,我给他1200元作为转手费,然后房租由我交,他答应了,毕竟是同事也不计较其它。那间房子在二楼,和我分到的房子同一层,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相隔不到50米,中间是公司的办公楼,算是很不错的地方。
父亲因为常年高血压,不能喝酒,但从脸色上已经可以看出来他的血压一定很高,脸色总是红红的,但他的胃口还不错。父亲去检查过身体,拿回了一些药,但他经常忘记吃。那年父亲快70岁了,头脑有点固执,往往表面说好,转过身又忘记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不吃,认为自己没什么事。意外因此而发生了。
那天是个星期天,母亲因久未回山格老家,而提出要回去一趟,我没意见。那个时候,我己经专门在家当自由撰稿人了。而那个时候,公司也已经进入多事之秋,由于经常出事,政府开始害怕,干脆准备把公司卖掉,因此上班也是个个心不在焉乃至人心惶惶,毕竟一个国营医药公司说没就要没了,员工面临全部下岗的威胁,难怪心理会不平衡,但是,于我却是无所谓的,正好有时间专业写作,这不就是我的梦想要实现了吗?正因为如此,我甚至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感。
但是,那一天,母亲一大早回山格老家后,我老是觉得心神不宁,似乎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老是定不下心神,无法安心写作,就这样坐在房间里彷徨着。然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就放下手中的笔向父母亲住的那间房间走去。父母亲住的那间房间我没有钥匙,只能从窗口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却让我大吃一惊,立刻吓得魂不守舍,心神大乱。
只见父亲跌倒在床前的地板上起不来,在那边挣扎着。我因为没有钥匙而进不去就拼命想要撞开门,但由于那排房子走廊太狭窄,使不上劲撞不开,我只好赶快找来一张椅子垫脚,然后从房门上的翻窗挤进去。可是,当时那个翻窗为了防盗,中间插了一根铁条,要进去很难,心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把头先挤进去,再挤进身子,挤得手臂肩膀的皮都破掉了,却还卡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因为是星期天,也没人上班,别的人家也都在自己家里,因此也不知道。
邻居有一对老年人,东北人一胖一瘦,瘦者为男可正在病中自身难保,胖者为女行动不便拖泥带水,又因口齿不便,一句话讲半天也不完整,听不去她要说些什么,再加上自己也是气喘如牛,根本指望不了她能帮上什么忙,包括代为传话也奢望不得,只好自己拼命往里挤,所幸终于让我挤了进去。进门以后,我已经顾不得手臂肩膀的皮怎么样了,赶快扶起父亲。此时此刻的父亲,手脚无力,已有偏瘫的迹象。二话不说,我马上叫来三轮车,扶着父亲上医院了。这是父亲第一次跌倒的经过。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阳光跌倒的情形,包括我狼狈的样子。
父亲第二次跌倒是在三年后的某一天,这次跌倒更加惊险和意外,也更让家里人惊魂和担忧。人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瞬间的跌倒就可能改变人生和命运。
一连多天的阴雨,把一个好好的天气,闷得冬天不像冬天,春天不像春天。父亲这个人有个习惯,一天不出门几趟去散散步就会闷得慌,那几天连续阴雨,把他蹩得脸红红的,他一边看电视,一边把遥控器按来按去,频道换来换去,也不知道该看什么或想看什么,要不就把电视开得很大声,吵得母亲受不了,就大声说起父亲来。父亲只好乖乖把声音调小一些,但显然他并不在意电视里的节目,心不在焉,心烦意乱,一门心思就是要出门去。他到阳台上去看了好多次了,大约上午九点半的时候,外面的雨终于小很多,只剩下飘飘渺渺的朦朦飞雨,父亲再也忍不住了,迫不急待就出门去散步了。
大约十点左右,家里的电话响了,母亲去接电话。一般的时候,家里的电话都是母亲接的,因为打电话来的人大都是找她的,要是找我就会直接打手机。母亲接电话时说什么我没注意听,只下意识感到这个电话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果然,母亲放下电话后就马上喊我。母亲说,你赶紧去看一下,刚才有个人不知是谁打来电话,可能你爸在外面出事了,赶快去看下。我一听,懵了一下,问:在哪里?母亲说,就在对面河边。情急之下,我已经夺门而出了。为了赶时间,我从小区后门爬铁门而过,平时物业为了安全和便于管理,小区后门都关着。
小区后门隔一条马路就是河边了。四下张望,因为是连续下雨天气阴冷的原因,周围的人并不多,很快我就发现河对岸有几个人在那边,我知道父亲就在那里。当我赶到那里之后,来不及顾上气喘息息,已看到父亲像条落水狗一样坐在堤岸上打抖,双手提着湿漉漉的裤子。很快我就知道,父亲不小心跌落河里了。父亲是因为突然肚子痛想解手,而周围又找不到可以方便的地方,情急之下,见四下没人就下到河边。那河边有个堤岸,高约3米,有台阶可以上下,父亲就从那台阶下到河边去解手,然而,刚要脱下裤子蹲下去解手时,父亲因为年老,加上天冷手脚迟钝,不小心就跌落河里了。幸亏那里的河水不深,否则就大麻烦了。
父亲命大,几次都在绝处逢生,这次也不例外,就在这关键时刻,父亲萍水相逢,遇上了人生中的大贵人。河对岸突然出现了一辆摩托车,车上有两个年轻人,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一看言谈举止就知道是从乡下来的。那两个年轻人从对岸看到有人落水,赶快飞奔而来,二话不说就把父亲从水里捞起来。那两个年轻人真是父亲的大救星,尤其是其中一位,更见赤诚和爱心,当他们把父亲救起来时,见父亲头脑还清醒,于是就问父亲家里的电话,然后就用他的手机打过来了。
那个时候,正处于冬未春初之际,天气乍寒还冷,为保暖父亲还穿着两条棉裤,落水后,父紊那两条棉裤因吸水太多,显得十分笨重。而此时此刻,父亲脸色苍白,气喘如牛,急促而惊魂未定。看到这情况我也是惊恐万分,紧张不已,幸好头脑还算冷静,除了赶快替父亲解开脖子下的衣扣外,又安慰了他几句。一切也仿佛都有天意,这个时候有一辆三轮车刚好来到附近,我赶快叫住,然后在那两位救命恩人的帮助下,扶着父亲上了三轮车。就这样我坐在三轮车扶着父亲回到家里。在家门口早已等得焦急万分的母亲赶紧配合我帮父亲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母亲冲泡了一大杯糖姜水给父亲趁热喝下以驱寒邪,之后才处理其它。
稍顿之后,才恍然一醒,没有问清楚两位恩公家住哪里,也没有及时留下电话号码,按理,事后我必须找个时间去答谢一下两位恩公才是,只可惜错过了时机,实在很不应该。如今,我只好通过这篇文章略表寸心和谢意。其实,大恩本来是不用言谢的,上天早已明鉴,但我还是要把这件事情记录下来,以铭在心。
父亲第一次跌倒后,紧急送到医院救治,经反复检查后得知,父亲是得了轻微脑血栓,主要是因长年高血压引起的后遗症,幸亏及时送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或因此可能出现手脚偏瘫的症状,吓出了全家人的一身冷汗。半月后,父亲出院,总算躲过一劫,但脑血栓最大的麻烦是一旦发生,便无药根治,患者唯有在平时正常吃药方可确保健康,父亲就这样从此得了这老毛病,实在也很无奈。
得过脑血栓的人,还有一大麻烦就是最怕感冒,因此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提醒父亲注意冷暖。然而,父亲又是一个在家坐不住的人,每天必定要到外面到处去走走,往往一出去就几个小时。更要命的是,父亲出门散步从来不愿主动带雨具,经常淋雨回家,再加上怕热,春秋天气转凉热时,睡觉时盖被子总不严实,常常感冒,这就犯下了得过脑血栓的人的大忌,因此,总是让家里人很担心。
父亲第三次跌倒,差不多是在第二次跌倒两年之后,这一次跌倒也很惊险,幸好是在小区里。父亲每天都要出去散步好几趟,不然在家就坐不住。但是,也许是因为散步的时间太长了,太累了,也许是脑血栓的后遗症作用,那天,父亲进入小区大门就开始小跑着回家。他的异常举动引来了小区保安的注意,同时也引起一些人尤其是小孩子的好奇。父亲仿佛变年轻了,竟然跑步回来。这是当时父亲引起人们注意和好奇的原因。没想到不到两分钟时间,意外事情又发生了。
原来父亲跑步回家并非变年轻了,而是身体失去平衡,属于脑血栓后遗症的偏瘫迹象。父亲这次跌倒并非一下子倒在地上,而是身体失去控制后撞在拐弯外对面的墙上。幸亏那面墙前有一堆沙土,减缓了父亲奔跑的速度从而减轻了受伤的程度。尽管如此,父亲左眼处的额头还是撞破了皮,血流满面。在几个小孩的惊呼声中,小区保安赶来了,把父亲送回家。父亲这一撞,也是撞得惊心动魄。人到了一定年龄,真的任何事情都要格外小心。从此以后,家里人对父亲的身体健康更加提心吊胆了。也因此,父亲的生活起居被照料得无微不至,从而身体还算健康,而这一切却累坏了母亲,母亲常常累得浑身不舒服…… 看到作者的父亲说的:“吃吧,终于可以放心吃饭了”不瞒您说,我竟哭了。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顶一下 你们都写了这么多,我可能写不出来了。 ok 谢谢各位读者。 令尊真真命大!!卢先生的第六感很了不得,居然能预感您父亲的跌倒,这是不是有什么科学方面的解释呢?! 这篇家史还没有写完吧?期待下一集! 第四章 明天的合唱
期待的花朵
暂时不写 谢谢 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令尊摔倒后,往往有好心人相救,有一个温馨的家,有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照,真的是有福了。
文章新颖别致,为什么没有写完呢? 很好,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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