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东东 发表于 2010-2-5 16:56:23

沉沦的土地

上海九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真名网“九思杯”家族史征文大奖赛评奖委员会:你们好!
自参加“九思杯”家族史征文以来,我热心地关注着大赛的进展,同时也埋头按征文要求继续撰写着。待到全部完稿,想修改原贴子却是已上不了网了。只能从邮箱里寄过来,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谢谢!                                
叶叶东东
2010年11月15日





沉沦的土地
——我的家族史
                                       叶  东(真名网注册:叶叶东东)
目录
1、拜年了
2、从曾祖说起
3、面河的祖父
4、船
5、家家饭
6、我的村庄
7、童年的晚饭花
8、皇帝
9、丽丫的学校
10、勘探队来了
11、我的村庄的隐秘
12、紫薇古井
13、穿越红花草地的过程
14、茶馆
15、回故乡之路(原题:我要和你说句话)
16、播种者

1、拜 年 了

姑夫挑着一担被热气熏得发了黑的蒸笼到祖父家来那必定是新年要到了。姑夫会蒸糕,蒸比水缸盖还大还厚还圆的年糕。我们那儿过年时,家家要蒸年糕,如果没有年糕就不成其为过年了。送灶王爷上天、祭祖宗、大拜年、走亲戚、回娘家……甚至施舍叫花子都得用糕,都得用红漆木盆盛着。年糕年糕,年年升高。那些日子里,早餐便就着一碗米粥吃糕,吃已切成一片一片的糕,直吃到来年三、四月份还吃不完,直吃到发了霉不能吃了为止。年糕的品种一般是白糖糕、红糖糕,遇上年成好,或家底殷实的人家,便会增加赤豆糕、枣泥糕、板油糕、桂花糕等花色糕。无论如何翻花色,都离不开糖。有歌谣曰:“年糕甜,来年赚大钱。”
蒸年糕大有学问,配料、和粉、火候……都得掌握好,不然那糕不是松了就是过于结实了,不是烂了就是夹生了。蒸糕的关键还在于水。譬如有的人家蒸的年糕一开春就起了霉点,而有的人家蒸的年糕到初夏雨季时还好好的。姑夫说这就是水里边的讲究了。至于这“讲究”的细节,从来没听姑夫说过。姑夫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便在寒头(冬天)。请他蒸糕需要预约。一家一家轮过去,也就挨到了年。把灶火点上了,把蒸笼架上了,姑夫便摸出烟和人说话。谈笑之间,他会不时地吩咐坐在灶膛前的火头军怎样怎样,白雾腾腾里有几分神仙样。
一个笼屉为一蒸。这里的“蒸”是一个量词,如一蒸糕、二蒸糕。冬闲的日子,庄户人在集上、路边、桥头相遇,都要说到糕。“几蒸?”对方答一个数字。数字大,是极其令人羡慕的,也显示了家底的富裕程度。
祖父家最高的纪录是六六三十六蒸,而此后的情形,是在逐年递减。对这种变故最敏感的莫过于姑夫。
那时祖父家的房子有两进。我们那儿以“进”来称房子。其格局类似于京城的四合院,不同的是对外开窗,大门称“墙门”,进门不是影壁(大约既无兵匪之忧,又无邪恶之虑,这种屏障就省略了),而是第一“进”的大厅。这大厅当作柴间和农具间兼作过道,东西连着两间厢房。出了大厅是场院,场院青砖铺地。过场院走上几步台阶便是第二“进”房屋。家里的大事一般都在第二“进”屋中进行。房间又有“上房”“下房”等的区别,人们根据辈份而居。最西端的是羊舍和猪圈。羊舍的前面还栽有一架葡萄。最后几张老叶眷恋在伤痕累累的葡萄藤上守卫残冬里的春芽。只有东边厨房的吊钩上着了春意一般地凌空挂着猪头、鲤鱼、白菜……恰如童话世界长着食物的垂柳。那是为防猫、狗、鼠偷袭简便而有效的办法。若在平时,那柳丝是毫无作为的,就像我们这些小孩,悠哉闲哉一点没有负担。
快过年了,小孩都得换上新衣裳。穿了新衣裳并不知道爱惜,热衷上树的还上树,嗜好掘地的还掘地。跌打滚爬大闹天宫,又一个个成了泥猴。回家去少不得挨母亲一顿骂。末了,威胁:“明天不让穿新衣裳了。”大爷叔是学裁缝的,平时长在师傅的家里,要过年了师傅准他假。大爷叔回家也并不闲着,帮他弟弟赶做棉袄呐。他每回来一次,弟弟就蹿一个个头。学生意远比不得在家的光景,早起晚睡,除了学裁缝的手艺还得扫地、做饭、带孩子,且毫无分文,不亚于童养媳。拜师、出师都摆宴请师傅吃喝。待到三年学成“出师”,还得留在师傅家帮忙,有“学三年,帮三年”的规矩。回了家来,大爷叔天天睡到太阳照到屁股上不起床。咚咚哐哐的锣鼓声让他睡不安稳。他昂起上半身朝窗外望。一队男女青年以宣传队的红旗为前导,挨家挨户送年画。门神秦叔宝、尉迟敬德的画像是早已破除了,新法贴一帧当代的伟人像。夹杂在咚咚哐中的那队人马的欢笑声颇让大爷叔心情复杂了一阵。里边的人,大都是他熟识的。
几天的功夫棉袄做成了。小爷叔穿了一整天没动弹,吃饭时竟连碗都端不住了。祖母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新棉袄两腋里紧,箍得难受。大爷叔说:“新棉袄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还是没好。只能由侄子解决爷叔的困难。我母亲说待大哥回来了,到集上去扯几尺布再做一件。说得小爷叔脸上乌云散尽。我穿了小爷叔的新棉袄的样子是一头胖胖的小棕熊。棕熊被迫爱惜新棉袄,收住野心,只能留在自家院子里和家族中的女孩为伍向阳负暄。女孩儿嘴馋,手脚也忒麻利,一闪身溜进仓房就能偷出一把蚕豆或一把黄豆之类的东西来,然后打开脚炉盖,把蚕豆之类挨个埋到热灰里去。脚炉是用来取暖的,黄铜浇铸,样子如一只篮。以炭火、砻糠等为热能。脚炉有盖,盖上有花纹和许多镂空的眼。名为脚炉,实际的用途则要广得多,烘手、焐被窝、烤小孩的尿片等等无不用到“脚炉”。在脚炉里爆豆则是女孩儿的一大发明。脚炉里响起“噼叭”声时,那豆便可以挖出吃了。这样的爆豆很香。有时候,贪心,热灰里放多了豆,一旦豆爆了,竟来不及全部取出,或是豆爆时刚好祖父踱到院子里来,他的手上提着一只前几天被小狗拖到外面去丢了的旧草鞋。“还可以穿那。”他呐呐自语。几个小鬼不敢轻举妄动,眼巴巴地凭那香香的豆在脚炉里焦成炭、冒出几缕苦苦的烟。我的一句:“我要告诉祖父”,会让所有的女孩子惊恐不安。她们便一个个开始使出各自的招术试图把我笼络,成为固守她们小秘密的相好。这样她们内部常常生出许多矛盾,甚至会凭空卷进几个无事可干的男女添油加醋并搅和进长房怎样二房怎样三房怎样之流的闲言碎语,弄得鸡犬不宁。我愈加向往外面的世界,也有了违背母亲叮咛的理由。我本是一只小小鸟。
那样的日子里,最怕下雨。下了雨。道上泥泞不堪,深深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脚窝里的积水经西北风一吹,便都结上了冰。即使日后,雨止天晴,那道路依然是冰脚窝叠着冰脚窝,坚硬无比,无法平整了。面对雨,我会起了莫明的惆怅。但对雪却是由衷地欢喜。雪前的天总是低低的、暗暗的。待到雪飘,总要高兴地去向祖父报告。报告完了,重返屋外,张开双手承接纷纷雪花。我们那地方,不是年年冬天都下雪的。雪会把所有的小伙伴都召集了起来,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做雪糕……玩出许多新花样。家族中的一个远亲踏雪而来,一个小男孩紧跟在他身后。他们先发现我,立在路边喊我。我答应了,也招呼他们,并邀请那小孩下坡来一起玩。小男孩回头和他父亲低低交谈了几句。中年汉子便大声告诉我,要先去给老公公磕头,然后再让他来。远亲都把我祖父叫:“老公公。”(我们那里叫爷爷为“好公”。)小男孩年年冬天跟着他父亲来给我祖父磕头。许多亲戚都不来往了。难道他家欠了祖父的账么?可能是的,也可能不是,我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我不知道他们家住在什么地方,仅仅知道有这么个远亲。过了好一会,小男孩才来找我。我能在雪地里支了“黄大”(一种竹编的农家常用的扁圆形容器)逮住麻雀,就是跟他学的。1994年1月,我回到后来的居住地常熟城度寒假。听说我落魄、心烦,八十三岁高龄的祖母在老家坐不住了,硬是让小儿子摇了乌篷船送她进了城——我在历尽磨难的家族史里慢慢抬起头来。许多事是第一次听祖母说,许多人更是在那几天中才重新认识,包括那个中年汉子。其实他不是我们的远亲,而是早年我家祖上鼎盛时期店堂里一个伙计的儿子。他什么也没欠,倒是我们欠了他许多情。我的心里,又一次开始下雪!
远远近近的空中,有了零星的炮竹声,那气氛很像现在倒计时的情形了。
终于盼到年三十了!这一天的黄昏,早早地关了“墙门”。点上红烛,焚过纸钱,然后按辈份长幼依次向一张八仙桌磕头。八仙桌上,菜肴极其丰盛,一盆盆地往上叠。过年如是以其富有,平时则是以其简朴了,两方面都让我难忘。桌上叠成一座小山了,祖母还在吩咐我母亲上菜,她则迈着三寸金莲为一只只酒盅一次又一次地斟酒。酒盅在八仙桌四面排得整整齐齐。一只酒盅配一副竹筷,便代表祖上有名有姓的一位。那些太久远已失了名字的,也有一席之地。不过,他们的酒盅、筷子的摆法是另一种样子:酒盅一摞,筷子一把,集团式的。以此种仪式祭奠祖宗,求得庇护,保佑来年发达,祈祷香火兴旺,必怀着十二分虔诚。手头再紧,也慷慨排场,尽管其实祖宗并没有把酒菜吃了去。祖父拜过之后,便轮到我了。之所以优先,是因为我具备双重身份,一是代表在外做事的父亲,二是我处于长孙的地位。我从蒲团上爬起来时,祖父发现居然没见大爷叔的身影。这还了得!人人都捏了把汗。“咏森!咏森!”不待祖父发问,祖母忙去敲一间间的房门。后来,大爷叔是从后门进的家,身上的雪花还没顾得上拍去,怯怯地站在祖父面前。祖父没有马上说话,底下人个个担着一颗心。在大家庭里一向很有资格的我母亲,此时也不敢说一句话。而意外的是,这次祖父却没发火,他平静地问大爷叔上哪儿啦?大爷叔交待说去宣传队了。祖父说:“你今后没事少往他们那里钻,那个细娘(姑娘)不可能成我家的媳妇。”“为什么?”大爷叔不甘心。“甭问了。你躺下后仔细体会吧。”祖父不再说什么。拜年仪式继续进行下去。那些无形的祖宗,对后代日益衰落的处境也许早已无能为力。房顶瓦楞里也长出了茅草,在寒风中颤栗。
这一年姑夫蒸了糕后没有立即回去。他留下和我们一起喝酒。福山塘东岸的群家托他做媒向祖父提亲。群家相中大爷叔了。群家只生了两个女儿,大爷叔是去倒插门。祖父原无意于群家,当家的“拐脚二二”吃喝嫖赌哪样不精通?!可是眼下,馨香祷祝的祖父也只能聊以卒岁罢了,难再支撑一个大家的局面,不然决不会送大爷叔去拜师学赖以谋生的手艺。他留下姑夫欲待细说。姑夫是个明白人,说起话来句句合着老岳丈的心。我们这一辈,当时自然不甚明白,仅仅晓得大爷叔要“出嫁”了。边往嘴里扒着加了黄豆的年夜饭边愣愣地想:男人出嫁会是什么样子呢?也坐花轿?也穿红袄?
印象之中,守年岁是桩苦差使。大人还好,昏昏灯影里,男人们抽烟说话嗑瓜子,女人们准备年初一早晨吃的圆子。我们小孩能做什么呢?天一黑,就失了玩的兴致,眼皮撑也撑不住,直犯困。到算计着明天如何花压岁钱时,我其实开始迷迷糊糊了。久久期待着的那大潮般排山倒海的新年炮竹声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而父亲的步伐才刚刚踏上漫漫归途……


2、从曾祖说起

人到极至,追求味。曾祖生性高洁而成癖。五大三粗的汉子如此讲究,稀罕!他不喝茶,嫌茶淡。他好喝两盅,认为酒醇,是能消毒的。家里的酒缸占了小半间仓廒。酒色财气,常为仲伯。而曾祖虽只贪杯,兴致来了,倒尤其喜欢磨墨写字,其余懒得染指。地方人士认为字公正墨黑即好。醉尉街的张旭龙飞凤舞谁识?徒有虚名罢了。曾祖写在店铺两侧的“别处招贴”和“概不做保”就公正墨黑。曾祖人称骚胡子,或者是三胡子也是说不定的。大东门人的“骚”、“三”难分。曾祖开米行不是他的嗜好,米行是老辈上传给他的。他不想做老板但做了老板。他不会念生意经但生意兴隆。柜面上的人遇着两难或两可的事向他请示,他总是很豁达。因此,买米的熟人和卖稻的客人都记着曾祖的好处。店堂里一边是账台,一边是几个米囤子。每个米囤子囤的什么米,曾祖不看按在面上的印子是不晓得的。“头糙”、“贰糙”、“三糙”、“陶秫”、“血糯”、“香苏御”……每个囤子的面上都印满了,不留空隙。曾祖早上去,看到的是这个样子;打烊去走一趟,看到的还是老样子。囤子倒是见矮了。可是不破坏那些个印子怎么量米?小伙计就在一旁掩着嘴暗自好笑。老账房从柜里拿出长方的木印给他看:“东家,每到打烊,把囤面弄平,再打上印。就跟每天要结账一个理。”曾祖把木印子翻来覆去端详,末了还给账房:“这几个魏碑体倒蛮好的。”他拍拍手上沾的米灰。老账房说:“这印是你好公在世时请居儒里的刻字匠刻的,出了九斗米的价呢!”曾祖“哦”了一声,复又拿起印子,掂量着,而后说:“能不能借我。就一晚上。”老账房说:“都是你的,怎么是借呢?”面上是笑,可内里犯迷惑:都说少东家爱清洁,怎么这回又不怕米灰了呢?莫非……那年我不过私下拿回家几升碎米么。心里直打鼓。曾祖旁若无人口中念念有词:“出入、收放、偃仰、向背、避就、朝揖,备具古法”——捧着木印子到后屋寓所关了门不知干什么去了。从此,老账房不敢有所怠慢,人前人后,算盘珠打得“噼叭”脆响。卖稻子的客人来了,老账房亲自开了后门下水栈到船上去采样,看成色,然后放在嘴里嚼嚼,说:“客官,还欠一天日头。”接下来是落价,成交。客人很是佩服。
曾祖依旧研究他的字。
曾祖接受的是新式教育。早年读过《最新小学教科书》十六种和《共和国新教科书》廿七种。其中记得起来的,有许国英编的国文、赵玉森的本国史、谢观的本国地理、徐傅霜的兵式体操、樊炳清的修身要义、庄庆祥的文法要略等等。他的字是老爹逼出来的,到柜面上,字是出面宝。临摹来临摹去一本家传的《九成宫》,没劲。曾祖借口帖霉了,难闻,这才获准满城去寻帖。其实练字原为了便于记流水账,入了进去就忘了缘由,追求起境界来。字是一种境界,人又是一重境界。曾祖不仅到醉尉街访张旭的墨宝,而且还不惜赔上零花钱雇了胡记行的轿子到破山寺的禅院里谒米碑亭。常建的“题破山寺后禅院”诗勒石立于亭内。“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馀钟磬音。襄阳米芾书……”曾祖面碑而悟,即使落款处,也不放过。
“苏黄米蔡……”曾祖一手反剪一手拈须,不觉踱到自己连家店的堂前。①
“先生”喜出望外,忙禀报老爷:“少爷长进蛮大,回来知道‘疏黄米’差哉。”
娘说:“关在屋里哪晓得油盐贵,出门走动走动脑筋就好使了。”
仗着娘的一句话,曾祖豁然开朗,生了野心。本埠地界凭着过去的辉煌固步自封,不免孳生惰性。“何不出去闯荡闯荡?!”
经人引荐,曾祖在齐燮元部谋了个抄写员的职,军中称“秘书”。今朝开拔明晚换防,很合曾祖的心意。每天来了公文,他只要将摘要恭楷缮入“呈表”,即可。“呈表”是督办军务处理公文的一种方法。表用上好的宣纸印制。每次缮写,曾祖总是把墨磨得很稠很黑。那字也写得很浓很黑,颇得齐燮元赏识。江浙大战,齐燮元得胜进驻上海,抄写员却弃了升官的机会只身返回故里。别人弄不懂他究竟为何,皆称其怪。估计他是又犯癖的缘故。“上海滩啥地方?三教九流地痞流氓的老巢,一条黄浦江都臭了,着实与我们少爷是不相宜的。”伙计嘴勤手也勤,米升子量了量:“一升!”从熟人手里接过筹,码齐了,一扬手“卟啷”扔柜里了。木筹红的绿的,着了彩认起来方便。
让曾祖引以为自豪的是他的出生地(也是居住地):大东门。地方为通衢要道,往西是内城,往东是乡界,水路从中而过。春树万家喧鱼盐之市,夜灯几点摇虾菜之船。门对长桥,窗临远阜,古塔剪影,天幕淡淡。一窗一境,悠闲世界。曾祖从不乱抛纸屑什么的,认为制造垃圾是对这块净土的亵渎。不用说妓船是不允许过的。绝对不允许!虽说大东门以商贾为主,然而崇尚“忠厚家传久,诗书经世长”、“温柔敦厚,诗之教也”的古风。单从他们的名字上也能看出其端倪。譬如曾祖的名“朴樕”即源于“林有朴樕”一句,字“弱栖”,则取自古诗“弱叶栖霜雪”之义。街坊中即使有叫“吉士”、“公刘”、“城北”、“东篱”、“太卜”、“远人”、“疏桐”、“邓林”……的,也不是随意为之,均有出典,与其他地方的风气相左。心有武陵桃花溪,长作东门清淡人。
过大东门出外城,往南进昆承湖,波势浩淼水天一色,水乡有名潢泾,盛产芦苇。春夏芦荡一片绿,秋后芦花赛雪飘。百里之内,气势婆娑。那时,那景,谁见了都叫绝。微风轻拂,芦苇丛回声激荡,犹如埋伏千军万马!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潢泾靠着昆承湖,那才叫得天独厚呐。屋顶是芦秆盖的,席子是芦篾织的(芦秆压扁即成篾),笤帚是芦穗扎的,连鞋也是芦花编的(叫芦花蒲鞋),芦根又是清泄肺胃之品,具有开郁涤痰渗湿养阴之功……余下的枝枝蔓蔓晒干是燃料,沤泥里成肥料。倘若到了端午节,划十载廿载的芦叶进城不算多。谁都愿意出钱买个灵气。那芦叶宽如手掌,碧绿似凝。用潢泾产的芦叶包粽子,其香清悠。至于潢泾人是因了那地方才杰出起来,还是那地方仗了那人才灵秀起来,就不太好说了。照例潢泾是不会有任何地方与曾祖过不去的,只因商界繁荣,来自潢泾的妓船相应发达。到曾祖支撑门户时,遂成气候,双方甚至到了互为因果的地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尽管潢泾姐水灵、妩媚,曾祖照例是嗤之以鼻退避三舍。小小妓船缓缓驶入城,并不是哪个水域都可以停靠的,得按约定俗成营业以示有别。琴川七弦,尽得风流。有一回曾祖听信街坊庞子雨指引,以字会友拜访藏有《乐毅论》真迹的同好,七拐八弯,竟跑到了傍琴川河的春风巷。时值天垂暮,街灯朦胧,莺声低语,小曲靡靡。晾出的女人之小衣秽布林立。一律的下贱标记,招牌勾魂摄魄。曾祖大气不敢出,拂袖而归。从此,与庞子雨结怨,互不往来。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庞子雨那号人,要怪书圣墨宝的诱惑力太强了。大东门出庞子雨之流不能不承认是一大憾事,休提罢了。
深居简出后,曾祖埋头书斋,不觉对写对子有了兴趣。日出作,日落歇,写得大彻大悟。他最初的创作与《九成宫》帖至今保存完好,全文云:“买米去来尤感寒,读书如何不知年”。有点夫子自道的意思。逢年过节,谁家上门来求字,一概以对子应酬,如痴如醉,没留心店堂那台留声机已从《毛毛雨》、《跳粉墙》、《十八摸》唱起,唱到《何日君再来》了!
曾祖偶尔到前边坐坐,发现门口多了个站班的,问:“何时添的小伙计?”
柜上回东家话:“不是伙计。是潢泾姐跟包的小兄弟,闲着跑来听唱片解闷。”
“潢泾姐?”
“是啊,潢泾姐生意做到家门口来了。东家你没往屋后河道里看?妓船放任自流了。”
“世风日下!”曾祖怔了一下,无奈何喟然长叹,回房去了。
间或听到账房在碾房里问少奶奶:“……商会又说要每户缴唱片钿。那唱片是商会前日送的,不要也得要。既曰送又怎么要缴……”少奶奶边哄孩子,边吩咐账房:“别去烦他了。缴就缴吧。”末了又说:“这几日,你柜上多照应着点。”“哎,哎。”
曾祖又是一声长叹,到厨房取了瓶酒自斟自饮。一杯再一杯。墨赤头里断喝:“把那张唱片拿来砸喽!”隔壁安睡的孩子都吓哭了。少奶奶慌忙到堂前关照把《何日君再来》撤了。原承望托邮差订份由邹韬奋主编的《抗战》(后改名《抵抗》)总能宽慰宽慰丈夫,不想是年12月《抵抗》迁往汉口,就此如断线风筝无从续前缘。度日如年。局势也越发紧张了。
胆小的伙计进山里去避风头。米行有一日没一日难以维持,萧萧条条。“山雨欲来……”曾祖吟罢诗打发老账房带几麻袋米也回了老家。账房挥泪叩谢。曾祖摆摆手,说:“只待风声过去,你再回来。”船夫竹篙轻点,小船驶离了岸。曾祖一家人站在水栈上默默地注视那小船。说是再回来,然此去能否重聚委实难料。涸辙之鲋,相濡以沫,往日恩情历历在目!远望,碧空悠悠,孤舟漂渺,白茫茫河面一片雾气氤氲……
多年之后,街坊有位长者临终前推心置腹地对曾祖说:“其实,骚胡子,你如果不那样为人写对子,外号是万万叫不开来的。‘骚胡子’,怪难听的。”那意思是怨我曾祖自个儿的不是。曾祖心里拿个主意,点头称是。对于垂暮者,没有必要一争高低。长者撒手而去,曾祖为其撰挽联致衰。上联:“想当年那段情由都随了先驱者悲欢离合几多年”,下联:“看今日这般光景全指待后来人风雨关山千万里”。见者无不击节拍案。笔墨里显精神,骨气铮铮。那字很黑,让人觉着心里有很古的东西在慢慢上升!久久品味,那字就格外显,说不上是师承哪个流派,但看得出书者有极扎实的功底,博采众长,八体皆精,真书在上。那结构那间架又无不渗透出某种神会的怪异,让人倍觉厚重,神韵流动。
曾祖老多了,而习性依然。民以食为天,米行赖此保存了下来。继续喝两盅。继续写对子。要对子的人还特多,兵荒马乱,压压邪。有人开玩笑劝他摆个“代书”的摊也能糊口了。他未置可否,唯酒量日增。
酒,是桂花酒。喝到一定程度,飘飘欲仙,不知今夕是何年。亏得平日里,家主婆备下不少芦根,煮茶解酒毒。
曾祖美滋滋的,咂着嘴,冷不丁“好酒、好酒呀”地拉几句叫板。来要对子的人在一旁没事干,就帮着备好纸、笔,把墨直磨得泛出蓝幽幽的光亮。差不多了。忙不迭给抻纸。
曾祖脱了外罩,舒展舒展筋骨。旁人颇为赞赏:不愧是大手笔。正虔诚地想入非非,曾祖竟倒床睡了。忽然想起人家还在一旁等着呢,便大声吩咐:“明朝来取!”说完,蒙被大睡。
要对子的人以为曾祖几杯下肚,兴奋了,在寻开心,便不接碴。心想,要不了几分钟,你自会失了邪兴,乖乖地下了床办正经事。谁知,床那边随即响起了呼噜声,极匀,很讲究章法。
要对子的人着了急,“骚胡子、骚胡子”地摇撼他。曾祖就是不醒,打雷也不醒。
曾祖的字也日渐龙飞凤舞起来了,意念所至笔所至,书张旭的苦衷,书张旭的寂寞,书张旭的深邃,然后顿悟狂草背面掩藏的强烈情感、掩藏的一部历史!曾祖在其间三省。
在外人看来,曾祖的癖病,犯一次厉害一次了。没法子,对方叹口气,摇摇头回家去了。第二天清早,张开眼睛就又想起昨晚上的事。家里的问:“要的对子呢”——叹口气——“没要着?白送了几瓶酒事小,只是那对子,今天要派大用场。你‘怨’,真没用!”
被逼急了,那人便也大了喉咙:“你怎么知道就没要着?小二——”
“哎。”
“去,找骚胡子,说是‘我爹让我来取对子’。”虽这么硬邦邦地说着话,但心里还是七上八落不抱太大的希望。
不一会儿,小二真的把对子取回来了,方放心,并且稍稍地吁一口气。把对子轻展开了,哈,哪里是对。“长发隆酱油店”仅六字而已。来道喜和帮忙的街坊都围了过来。“做金字招牌真合适。”“老板,你不是要想请先生起名么,这不是送上门了,现成的。”“长发隆的名儿起得好。此地不就是忠王报恩碑的旧址吗?②”“只是这字……”“哎,字也相得益彰。所谓善书者不择笔,执笔无定法,不拘一格是也。你瞧这运笔,起承转合莫不自如。谋篇布局,互相照应又一气呵成。读之使人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岂不妙哉。”众人也不觉摇头晃脑起来,一致说:“好!”
曾祖的对子,从来不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或“田中嘉禾庆盛世,湖上银鳞荡金波”之类的内容,而是赫然书:“湖中沃鱼看网破,岸上肥田望天收”——有思想,耐咀嚼。如还写过:“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香榭空山丘”、“当为咏春闲映竹,每回怀古坐临风”,都很不一般。当然不少是应时之作,信手大书特书:“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一湾绿水渔村小,万里青山佛寺幽”。他还特别好书与酒有关的对子,如“战士干戈成勇武,逸民诗酒养疏慵”、“万卷书任风清览,一樽酒待月明倾”。有时甚至干脆光一句上联:“把酒问青天”,下联什么也没写,空着。这算什么对呢?但曾祖偏爱这“副”对子,托人裱了,挂在书房里。相看两不厌。
大东门的建筑大都是背水而座的。即便不做买卖的庞家也是如此。临河的后檐特地飞出去二三尺,那是为自家后门头的水栈遮挡一点风雨的缘故。一天半夜,突然下起了大雨,轰轰的雷声把庞子雨惊醒了。他想起水栈上还放着两只水桶呢,如果水涨起来,不就把木桶漂走了,以后如何挑水?他一骨碌翻身下了床,开了后门,见两只水桶已好好儿地放置到了高处,正纳闷,一个闪电把一切都暴露了出来。他便看见了,有一艘漂亮的乌篷船避在后檐下,篷顶的明瓦里射出朦胧的光亮。尽管船上的标记已取下,但庞子雨凭着经验认定这是艘妓船。河水在呼啦啦地扑打船身,乌篷船晃晃的。此后,睡觉时,那漂亮的乌篷船就常摇摇晃晃地驶入他的脑海。明瓦里透出一缕诱人的朦胧来。他巴望老天常下雨,下了雨,那乌篷船就会来伴他入梦乡。也别下得太长,乌篷船翻了呢?乌篷船还真常来。看准机会,庞子雨找了个借口,与那潢泾姐照了面。潢泾姐说:“不必谢的”——那是指两只水桶的事。本来事情就算过去了,庞子雨不罢休,干脆缠上了。一来二去,彼此有了意思,信誓旦旦。后来,那个潢泾姐思前想后趁势把满舱的芦叶和乌篷船一块儿卖了,从良甘心做小,跟庞子雨住偏房。
出了这等新闻,大东门算彻底栽了。名声一发地不可收拾。冤家路窄,那庞子雨还天生和曾祖的连家店仅一墙之隔。
“女人是祸水!”曾祖终于喝得酩酊大醉,由了脾气破口大骂:“女色亡国!”骂得颠颠倒倒,轰轰烈烈。
潢泾姐结束了卖笑生涯,整日与庞子雨打情卖俏无所顾忌。曾祖怒发冲冠:“什么畚箕配什么笤帚!”亲自把靠庞家一侧的窗统统钉死,又请泥瓦工把那一侧围墙加高了六尺。
“五湖春水接遥天,国破君亡不纪年。唯有妖娥曾舞处,古台寂寞起寒烟。”曾祖一时兴起,认死理儿。大东门成窑子了。祖宗不容!他扬言有一天非把潢泾姐驱逐了不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架势好像心中很有谱似的。“等着瞧吧,潢泾人会遭报应。”哪个听了,都不由得紧缩脖子。自然是酒的不是了。
终于,连侵略军都对潢泾发生了“兴趣”,凡潢泾人一概“死啦死啦的有”。
曾祖的米行紧闭了三日。
入夜,有街坊来找曾祖喝酒。酒过三巡,解了衣扣,话也多了。“骚……”想想不能这么称呼了。可怎么称呼合适呢?怎么也不自然,索性打哈哈过去。“啊……被你言中了。你、你何不乘此机会,把庞子雨家的给献出去,出了早先的那口怨气,也好为大东门的列祖列宗正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古人这话灵验。”
曾祖脸色高深,看上去极其苍老。反问道:“那……合适吗?”
对方只是嘿嘿地干笑,不卑不亢。
曾祖站起来要给那人泡茶。这第二杯茶,是逐客令。街坊尴尬道:“这又何必呢,俗话说金乡邻银亲眷……”
曾祖道:“听说了吗,矮东洋到潢泾扫荡吃了大亏,一队人马开进了芦苇荡愣没出来。该!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家园?吾民吾土!”
那人一腔热血早忍不住了:“骚胡子,深明大义真汉子。今格儿,我算服了。”
曾祖道:“惭愧!惭愧!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不还河山,我东门焉附?!”
“明说了吧,我是受众街坊委托来探你的口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何况非常时期。我们原来耽心……实在对不起您!”
“是啊,人心隔肚皮。齐燮元一向倾心于美国的,可忽然之间,竟投到矮东洋怀抱里去了。当初他还许诺美国人可以在上海设立无线电台。哈哈。这不,如今封了个什么华北绥靖军总司令甘当贰臣。都登报了。愧对先人哪!早知如此,当年兵败徐州我何必救他于危难之中,还换帖子结了把兄弟,留作今日羞!”
曾祖满眼是泪。
街坊明白过来:“三……”不知如何劝慰,从小耳闻的有关传说此刻连缀成无限崇敬,后悔自己不知深浅。
曾祖平静下来后说:“你倒提醒我了。我应该给那潢泾姐起个我们大东门人的名字。”
那人举双手赞成:“好主意!‘墨呼松处士,纸号楮先生’。”一一摆齐,以备曾祖灵感来了,好一挥而就。
“既逢周后太公舍渭水之渔……唔……”曾祖思忖再三,捻须吟哦。他盯着墙上半副对子出了神。
那人又从怀里摸出两瓶桂花酒,往桌上一搁,“碰”地一响,道:“只要您想出个好名字,明晚我还带两瓶,舍命陪君子,一醉方休。”
曾祖不言,托着盅子,自斟自饮,一杯再一杯。超凡脱俗。
街坊待在一旁等着,把墨磨得泛出蓝悠悠的光亮。
直到桌上的瓶子都歪着了,曾祖脱了外罩,舒展舒展筋骨,冷不丁“好酒、好酒呀”地拉几句叫板。拍拍街坊的臂膀,吩咐:“明朝来取!”说罢,倒床蒙被大睡……从此以后,曾祖戒了酒。他进山里背了一麻袋黄泥巴回来,把所有酒缸统统密封了,说终有一醉方休的那一天的。曾祖自言自语从仓廒出来,刚要挂锁,发现角落里躺着的一只长颈瓶子,商标两侧印一副对子,忙拣起来读。曾祖笑了,然后摇摇头,放归原处,仿佛是觉着不妥,复又弯下腰去。“手擘蟹螯从毕卓,身披鹤氅自王恭”的对子随长颈瓶飞出了窗口,河道里马上回敬来一句骂人话。曾祖一缩脖子,做了矮子,蹑手蹑脚往外走,碰到女儿,“嘘——”了半声。神秘兮兮的。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玩,也相跟着蹑手蹑脚往外走。
距此二十五年后,已谢世二十年之久的曾祖被披挂起来押上了批斗台。有一个义愤填膺的革命群众声讨完“历史反革命分子漏划汉奸破产资本家”叶朴樕又名叶弱栖的罄竹难书的罪状,又在一个代表曾祖的稻草人身上踏上了一只脚!革命群众者,庞子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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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黄米蔡,即宋四大书法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君谟。
②:“长发隆”今犹在,曾祖书的金字招牌依然,人呢?“报恩碑”,为邑人颂扬太平军的见证。几经战乱曾一度失踪,现存“方塔碑廊”。太平天国时期的碑刻传世甚少,弥足珍贵。这是另一篇文章了。

3、面河的祖父
沙鸟在散步的去处,点头点尾巴,若见老友。河涨起多情的水沫抚爱它鲜嫩的脚丫。沙鸟老想躲,可总是输家。河不再顽皮,日头在前召唤,水沫这边退了,那边又涌,围着人家、田地、寺前、林后转。它要往何处去呢?它的路途遥遥,古典了多少躁动、多少沉浮。夜来,它的匆匆行色更急。枕上的人听了,生出无限眷恋与怅惘,无奈何中添了老。而河又时时在叶桥的皱褶里打旋。叶桥的河永不干涸。两岸绿柳护着它了。朝雾微雨里,下河滩采泥的做瓦坯汉子从水那里收获过无数平淡的如意日子,他还是半个渔民哪。好公的眼睛也是一条河,它的路途也遥遥。谁在它那里收获呢?
有一个洗衣妇下河滩来了。是他的娘吧,或是大姊姊。衔水烟管坐在捣衣桩上的好公是块石头,蹲久了与桥脚一起长出青苔。洗衣妇不来洗衣,是来找自己的男人。她用心默默地看眼前入定的小丈夫。(她会想到许多许多年以后,我也这么看她了吗?)看一条长河,看自己的心事倒影在水面,看河上顺流漂来的一只采菱桶……家里人给那个漂来的儿取名:“和尚”。和尚很早的时候就做了收养他那人家的女婿,或者简直就是儿子了。那是家临水的茶馆。茶馆也是从水上漂来的。和尚知道水的深浅,知道人间恩怨。浓茶里细细咀嚼后,他不再由着天性出门去看露天戏。龙嘴大铜壶注一线透明的清凉,也是过日子。用那不尽的水,泡淡往事,泡淡自己吧。茶浓了味也苦涩。看露天戏需要自带板凳。那时候和尚从来不带。有人为他留着呢。水上漂来的儿,长大了赛过戏台上的花荣。四乡八邻的妹子都念着他了。可他属于茶馆。其中有胆子大的,不顾一切偏和他相好。胡琴锣鼓勾了两个的魂;麦秸垛里深藏起痴痴呆呆的缱绻;柳林梢上挂一张吱吱哑哑的老唱片……
落叶纷纷,想做河上舟,一任风吹西东水为家。
“和尚,归家吧,饭都凉了。”
和尚听得沙响。脚踩平沙震在他心头。他不由低了头。听得河无声,沙鸟无声,田野无声。落日酣睡。隐隐地觉是定弦了。一阵聒噪之后,便又是寂静。指搭千斤处,紧接着二胡发出流水般的乐声,如淙淙出山的一泓清泉。开始还辨得出是某个古老的曲牌,什么地方是过门,什么给串了,什么地方该改一改,一清二楚,可是后来就身不由己了。那是曲牌?是,又不是。几分喟叹,几分深重,几分湍急,都随了谛听者的河,流得很远很远,淡淡如缕缕炊烟。那是在诉说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人生的故事,渐渐地又是一幅画了,一幅背景上涂满蓝色的水墨画,鸟在飞翔……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感觉,而不是别的什么,譬如:童年的小摇车,暮归的老牛,门前的秋千架。近近的遥远,浮起未知的命题,陌生、心跳、徊徨……涓涓细流汇成的大河,此去千里,重重旋涡,水险浪恶。你可是赤身的纤夫?古纤道的号子勒得岁月深深思也深深。你走不出叶桥的视线,它容纳你,也压迫你。一片开阔的堤岸高高难于逾越,水转逆流,青青草地延绵至沙滩,悠悠然水平如镜。回望时,浣纱滩上的背影依然是铭心刻骨的静。听得身后的观者泪流满腮呐!
起风了。河上的风硬如刀割……
暮色里,河滩上一前一后两个人蹒跚往岸去了。岸上的林子已黑。潮涨潮落水长东,没了留下的脚印子。
这个面河而悟的和尚此生除了做我父亲的父亲,还是做我父亲的父亲,一直到死。他死时,还很年轻。他大姊姊般的妻子将他用过的一只皮箱,于“五七”那日的黄昏放行于水上,祈祷它顺流逆流。纤夫号子依旧沉沉如鼓!皮箱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连河上也不去了就拾掇那只皮箱,要打开来必在子夜时,——打开独自凭栏的感受。那箱子里抑或装了他的河?他总是谛听、谛听。那样子时时伴着我的好婆苦度她后来的日子。河在她的枕上了。


4、船

老家的男人都会弄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弄了。弄船真好玩,橹一摆一摆的像鱼的尾巴。玩到后来就不像话了,几个小孩合力要把船翻个底朝天,然后潜在倾覆的舱内让大人找不着干焦急。老家的男人不是真弄船。老家的船与常年在水上生活的船家的船也是有区别的,没有睡舱,没有水箱,没有航灶,它是敞开了的、公用的船。这样子,修的日子就多。要修船了,老家的农民把木船拖上了滩头,倒扣着。那船最后会抹得油光光的,新美如画。也不知是什么季节修,反正不是用船的时候。农忙不修船。年里不修船,因为结婚人家是要用船去“起”嫁妆的。年里是圆房的吉日。本来双方亲家相距几个村庄,旱路半小时即到,偏走水路绕弯儿,上船下船好热闹噢,中途抬杠就更乐了!非让礼钱往上涨了才行,否则船就在河中央歇着。也明知道是这样,还偏偏不改习惯。情愿。丰收的时候,更要用船去满载一年辛劳的成果。农闲也不修船,开船要去割草罱河泥。那什么时候修呢?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修船的情景:河滩上,抹油灰人自己也成了油灰了。一上一下两个帮工锯大木头很卖力,上头一个身轻如燕锯时要居高临下站在大木头上。底下是一大堆金灿灿的末。木匠趴在底朝天的船底把腐蚀的朽木或损坏的部分凿去,嵌上有年轮的新木。“乒乒乓乓”锤子敲打出节奏,传过东边的福山塘去。他们把心愿都结结实实一下一下敲打进船体了。他们希望这船的生命很长,他们的辛劳就很长,他们的喜悦和祈盼也就很长。周围除了小孩凑热闹,还有鸡们,狗们伴着。旁边的河湾是一个往日歇船的窝棚的所在。顶子像房子似的,草压的。立在水中的柱子是石笋,生了大精神默默地做支撑。这会儿空了,一只蜘蛛不小心拉着一根丝掉进了半湾野莲的水面,慌忙又爬上去。谁叫它打盹来着?太阳暖暖地照着,渚莲千朵白,岸柳两行青。往西过几道篱笆便是浓荫里的村庄。一条摇摇晃晃的小木桥跨过河湾往南路便伸向了老家的水田。老家的人以“条”来称桥,而不用“座”。大约座不合实际,也不亲切,唯条最宜。可见桥的地位了。没走几步,又会遇着一条小桥的。小桥没栏杆,卧于翡翠间,望是望不见的。“一湾半塘莲,三步两条桥”是老家的与众不同处。福山塘有船过了,人们就直了腰看漂泊者。船上的人也看岸上的观者。要是熟识的呢,彼此打个招呼。要是不相识的,打不打招呼就要看情况了。下行船过,问一问城里的消息什么的总有话说。上行船过,是进城去,就只派眼睛的用场了,看看那船都运些什么。上行船上有个壮实的后生,不光眉眼好,身上也好,腰圆膀扎。那搭不搭话哪?阿美想的就是这样的后生。可阿美紧闭双唇没搭话。同伴笑她小鼠胆子,不搭话就对山歌么。阿美拿起木匠师傅的锤子“乒乒乓乓”乱敲一气,她说:“你没见那后生是个真弄船的,脚板子宽着呢!”忽地,锤子砸了自个儿的拇指,缩了手不敢声张。真弄船的一辈子都在水上,上不挨天下不着地,没个依靠,苦着呢!哪像老家的后生,弄船是为了辛劳时有个帮衬,弄船是为了办喜事时多一份乐趣。
谁愿意去嫁那样一个后生呢?阿美想不出。
有一年的冬天,那上行船又一次路过叶桥(已计不清是第几次了),吹吹打打地迎走了村上的一朵花。船行前,阿美让老爹对弄船的后生捎话,说她早上起来觉着头晕,当伴娘的事就免了。
轻烟笼岸柳。隐隐地有了山歌调,有字无字俱欸乃成难追的妄念,那船愈发淡了。


5、家家饭

挨家挨户地走,挨家挨户去说同样的好听话,不过才半个村子,臂弯上的竹篮子里已经沉甸甸的满是吃食了。这收获是一种锻炼,是一种生存的手段。对老家的后代来说,“家家饭”已演化成了一种游戏方式。于小孩,实在是一种乐趣,是一种教育。游戏,大人是万不可以做的,他们早被剥夺了资格。这游戏,伴新年的到来而来,又随新年的过去而去。那时我的乐于过新年,便是由于此了。“家家饭”是老家的特产,与老家的道德准则代代相传。在遥遥岁月的长河里,在老家博大的温情里,一行年幼的乞丐于某一春日的某一清晨开始顶着凛冽的寒风自己作起人生的启蒙。当家的,有多大的事务缠身,只要这行年幼者光临,总是热忱而慷慨。在每只竹篮中放上一碗饭,一块糕,或几枚熟鸡蛋,几根油花花的肉骨头(新年里是不吃腌菜的)。孩子们谢过了要往别处“发财”,当家的郑重其事,送出老远。返身时想起怎么没叮嘱他们备一根打狗棒。
叽叽喳喳的队伍在落尽了叶儿的林子里休整,清点一路收获。常常有意外的发现而格外快活。“是三好婆偷偷塞在里边的吧。”“三好婆真好。”“我妈比三好婆还好,到我家去讨吧。”小七提议。
“芬走不动了。”
“让小生宝背吧。”
“小生宝!小生宝!芬是你老婆。”
“我才不娶芬。芬尿床,夜夜被她老爹打,哭得我睡不着觉。”
“你倒是背不背?”
“我没说不背。”
队伍出了林子,下田埂,从麦地里走,青青麦苗没了孩子们的脚。绕过牛棚后的堤坝慢腾腾往北去了……
一生中即使尝遍山珍海味,哪及老家的“家家饭”令我长思想!想老家的贫穷,想老家的仁爱,想老家的坚毅。
父亲捎信来催我回,城里开学了。依依惜别,和小朋友们相约明年新年再会,再一块儿拿了打狗棒挎起小竹篮走老家人祖祖辈辈踩出的路。
然而,第二年新年,当欢天喜地的我们整装出发时,队伍里已少了一员。小生宝的老爹生病死了。他也不再是孩子。

6、我的村庄

塘在墟里。人家枕其而居,纤尘不染。那塘那水分明是老家地上的一弯残月了!隔三两家,便有一阶石砌的水栈直直地垂向水边。早早的,清风便把缕缕炊烟压向塘边。水面一片依依。直到水桶撞开了塘面或是捣衣棒槌的音响传过塘去有了回声,彼岸无垠的田野,禾苗已有阳光中了。
上午的塘静若处子,醇、凉自成。一如现在的我随意倾听。偶尔的几声狗吠,忠诚得有一种不讲理的架势。到下午,塘才真成了孩子们的世界!除了弄船,还偷偷地玩水。天长日久,水把塘边的土都淘涮空了,露出垂杨棕色的根须,密密匝匝,深藏了许多的秘密。水虫支了四条细长的腿行走于水上。或许那就是它的家?静心往深里听,说不定会听到一只乌秀蟹在泥里打洞哪!串串汽泡伴青荇,油油地招摇在水中央。临如此清流而赋诗,不必要天才,只须识几个大字略通文法,便是一流的诗人。水边出生,水里成长。自然以水写了我的老家。塘与大河的相连处有一道土坝。土坝下设几个涵洞,水下插密密的竹篱拦着,这样,塘里的水就活了。水浅的季节,竹篱齐刷刷地探出黄黄的脑袋,让红蜻蜓或沙鸟立其上。寥寥数笔给塘画就一幅张大千的大写意。(由塘及河,老家的人往往把大河也叫作了塘哪!)那地方有座废弃的木制码头,突出于岸,凌驾在水一方。几株稀疏的芦苇相伴,风风雨雨中已经灰灰的和河滩一般颜色了。码头上木板与木板之间缝隙大得漏得下一只脚。透过缝隙望下面的流水,望久了会觉得水是静的,码头船一样启航了,慌忙去看岸——那道土坝。眼尖的,在不经意中有了新发现。不待出声,坝下的渚莲间便扑楞楞惊起一行野鸭,接翅掠过水面,向远方飞去。小小的心儿便也随了那飞禽溯洄从之。
大河里总有轮船过,那长长的汽笛总是如约而至,村人也总以汽笛估计时间安排一切。先于汽笛进塘的是水的浊流。波涛拍岸,小鱼很慌张,急急地往沙滩的一个坑里挤。看不见大鱼,要待车干了水才能看见。
要捉鱼了,那才叫好日子。先把涵洞用稻草和了泥封口,然后让水车运转起来。水车一般是靠人力。几个大汉站在踏板上,合力踩动大轴。若把身体靠在水车棚的任何一个支撑上,所感受到的尽是力量的震撼。人力水车很简陋,架起来是一个草字头或者“廿”字。车水时,轴头磨得冒烟,故需时时往轴头里灌水。水车吱吱嘎嘎拉了盛满水的水斗上行,哗哗的水倾入土坝外的大河。没有经验的小鱼会跃入水斗里去,车水的人便在水的出口处张一小网。过不多时,提起那网兜,小鱼欢蹦乱跳尽在里边了。一塘鱼只供一家人吃,怎么吃得完?新新鲜鲜吃了整整一个冬季还是吃不尽。到春上,那人家便把吃不了的统统腌了,然后一竹竿一竹竿晒在阳光里制成鱼干。捉鱼的时辰一般定在秋收之后新年之前。年年有鱼(余),讨个口彩。车水前还讲究个仪式。由陈家差人驮了桌子来,放上些五谷瓜果家禽猪头供奉不知哪一方神仙。烧几炷香,磕几个头。锣鼓喧天,极讲章法。也许是这仪式过于庄严,小孩大都不喜欢,倒是对那张八仙桌极有感情。每回,远远地就呆在村口迎候。当差从陈家堂过来有一段距离,尽管望得见,但会走上很久——走过许多田地。当差驮八仙桌的情形是一个怪物——一个六条腿的怪物。慢慢地移近来,才见那差人的脑袋和身子尽在桌子底下受着压迫。
鱼捉住后,要进行清塘。所谓清塘,是修理鱼巢或是挖去一些杂物。小孩子很开心,光着脚丫跑到塘底,站在没水的“水下”看岸上。天陡然很深邃,村庄升了上去,生命的意识在混沌中一晃而过,便想起找先前掉下塘而没及时捞起来的东西。可是总费劲的,那物件早在水里移了位置了,偌大一个塘,哪儿去找呢!倒会找到一条漏网的鱼。塘泥是青黑色的,光脚丫踩在稀薄处,泥水借助压力从脚丫间直往上射,涂自己一个大花脸……待注满了水谁想得到底下的别一个世界有无数的鱼的家。
这日子过后,老家的生机便深藏进慵懒的年景中了。除了靠着向阳的断墙残垣负曝说古,要不就是以极简陋的方式玩赌钱。从废墟里拣出两块古时候的青砖,搭成一个现实的斜面,往前划一条未来的界线。谁的铜板滚过了界线便是输家。其间难免有了争执,从不脸红脖子粗。彼此慢条斯理。即或是君子气?都相信有各自的命,万事万物有各自的寿数,由不得人。
女人们早上下河淘米洗菜,晚上才洗衣。那么,捣衣棒槌的音响传过塘去有了回声的景致是镶了暖暖的暮色的了。那时,男人们在塘中洗去一天的疲劳。两方面免不了打情骂俏,赤裸裸了,无遮无挡,倒也坦坦荡荡。男人们大声说大声笑,满天的星星也粗粗犷犷落了一塘。负责养牛的宋矮子让牛滚了一身烂泥,然后牵着鼻子下水避蚊蝇。男人们还泡着呢,上不了岸,都光着腚了。黑牛下了塘就没法呆下去,一个个从水中跃起落荒而逃,踩得石级蹬蹬响,一路水淋淋。“死老杆!投鸭子胎啦?抖人一脸水腥子。”——蹲着的一位骂。“哈,叶二嫂的奶真白……”二嫂哪里肯饶,霍地直了腰,一点不示弱,牙齿追了那光腚吐出更希奇古怪的话来,痛快一阵。复蹲身时,想了想,把褂子最上端的扣子扣紧了。于是那地方印一串肥皂泡,湿了几朵小碎花。其中也不乏有心的人,暗自对了心思,避了月亮,另换了一处做成了一对儿。可无悔的爱情总是那样的无望。兔子不吃窝边草,怎么好意思找了家门口的呢?有个塘妹,偏看上个瘸腿的裁缝后生,被亲爹举了长板凳追打。尖锐的哭声,会惊得正在屋里做家务的女人们抬起头来,停了手上的活计,然后叹口气。那必是想起了自个儿年轻时候的事了。眼泪早就没了的,只是怅怅然,作些呆相。再看在灶前烧火的自家男人的样儿,或满足了,或不顺眼,都是命。红红的火苗子汹汹涌涌起来也是水的性子。忍了的,日子平平淡淡,逝了。忍不了的,做出让村人不齿的风流勾当来也不怕!不悔!大不了,有一日挺不住了投了那塘喂鱼。横竖是磨难。多少儿女私情,一茬儿一茬儿直说到今,还在老家的口上。乐是那塘,哀也是那塘。
新媳妇第一次下水栈时可怕羞了。挎着菜篮,低了媚眼,却又不认真注意脚下。风飘飘而吹衣。布面上嫩嫩的小碎花,粉嘟嘟有了生气。两只彩蝶,忽前忽后,挥之不去。光光滑滑的石级特欺生,不知怎么一来,新媳妇便栽塘里去了。几株小白菜在碧波里顽皮地沉沉浮浮。新媳妇爬上岸,心里恨死了水!可水柔柔地勾勒出她起起伏伏一身的好处。
那水,说无尽头有尽头,说有尽头无尽头。日子真长!


7、童年的晚饭花

自小,城市也许是与我不相宜的。体弱使我经不得半点头疼脑热,一有闪失即卧床不起。别了父母到乡下老家去小住一段日子,脸庞则渐渐圆润起来,活活泼的,招人喜爱。倒不是乡下的伙食有几多精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罢了。是环境使然?抑或是我的命?老家是田园中的一丛幽深幽深的绿荫。稠稠密密的枝桠在风中徐摆,露出一幅白墙,虽是深藏,远远地也总能让人认出来。福山塘自门前流过。几块船板朽木,散了架,下部长出了茅草陷在沙里做远航的梦。正落潮呢,沙滩上纤夫的背影把我小小的心思牵得很远很远。点点山影淡淡的,不言语,在地平线上做了它的背景。
老家的屋后有道土坡,每到黄昏,必有黑黑的人影站在高处翘首。脚边蹲只家犬静静相伴。那是盼远行亲人的归。我也常去那土坡,登高不望亲人归,是送夕阳去。其时的太阳最大最红,似熟透的浆果醉在秋里。田间作物在如此童话里伴着蛙声一同长。
土坡上长满星星草。喇叭花开时,星星草最青。我在那时认识了一个割草的女孩:洲。她背的一个竹篮跟她的身子一般高。这样好看的竹篮用来盛草再妥贴不过的了。黄篮、青草、拖黑辫的小人儿,这是一张画。我从未见过的。乡下的每一物都使我看不够。乡下的许多事我识不遍。乡下是一本耐读的大书。那女孩是我的老师。她教我辨菽麦、识天气、敬牛羊,还教我懂鸟语。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清楚城里是啥模样。洲说:“你回去时可带我一道到城里走一趟?”我告诉她:“城里一点也不好玩,到处都是房子,多得老鹰转弯(小孩子话,表明一种程度),没有草,没有花……哎,你看那花。”我忽然发现透过喇叭花瓣竟能看得见太阳!
“哪儿啦?”
“呶,就在坎上。”
洲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笑了:“那不是喇叭花是晚饭花。喇叭花才大哩。”
“那是小喇叭花。我说喇叭花就是喇叭花。”
我知道洲才不和我争啦。因为我是客人。就是我错了,洲也必须让着我。不然回家去,洲的老爹必定骂她。村上的人都姓叶,洲也姓叶。尽管不是亲戚,但是同宗。我们是一棵生命大树上的某个枝叶。
晚饭花,细碎得甚至让人觉得它不是花。可它是花。“它只在太阳困了时才开放。”
这很不公平!
我恨洲,认为她骗我。“晚饭花一直开着呢,我天天见它开着。”
洲说:“你真傻。”
远远地,有锐声的呼唤。洲站起来,好让那个人看得见她,随后也以同样的锐声答应了。她妈叫她回家学做晚饭哪。洲已经许了人家。那人家在别的村。没有哪个女孩子最终会留在本村。洲会做饭人家才喜欢、才要她。洲背着草篮走下坡去,回头又说:“你天天这个时候来,它当然一直开着。”
我站起来看洲,也看花,花非花,洲非洲。青淡的炊烟首先在洲的家袅袅地升起来了。“第一”总让我高兴。再看,洲还在弯弯的村路上踽踽而行,她妈的身影不在了,在屋里等。一只黄狗迎着洲晃着卷起的尾巴快活地奔来。
“洲——”我喊她。
正是歇工时分,很多粗粗犷犷的人披着满身霞光荷锄归家,将她淹没。看不见她,我还喊她的名字:“洲——”
我留在坡上,连绵的孤寂淡淡地袭上来,晚饭花一般的孤寂。没有人会要求我学会什么。洲!你何不和我一道在坡上读书:那时的太阳多圆,那时的晚饭花多好。
然而,洲是对的。晚饭花不同于其他花,它只是在晚饭时开放。我改变了时辰上土坡,见到的即是这个样子。才知道为何叫晚饭花。才知道过去口里虽叫着,却未必真懂。平时,它只是一个彩色的鼓槌,或是一支写字的毛笔生在丛丛的青枝绿叶间。好多好多的叶,衬多好多好的花。花开了,也就谢了,落满坡的星星。
我的小小的长柄喇叭花哟!
我摘了许多晚饭花装在空的火柴盒内,我要它的美丽常留,我要它的朵儿常放,我要给它一个小小的家。
翌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火柴盒。火柴盒里,晚饭花萎了。我揣着晚饭花,满眼是泪。晚饭花,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直到十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摘花的那时,夕阳很辉煌;我摘花的那天,心里惦着洲;我摘花的那年,已成记忆。我能对这十多年怎样呢?!洲及其老家一带的女孩子们的命运不是谁能改变的了的。属于她们自己把握的日子太有限了。十多年很短!十多年太长!一生的烂漫也就努力地浓缩于短短的一瞬,开放成还算是自己的模样,然后收拾起各种心思一心一意做人家的妇人。
美,在晚饭花,在童年。
大了,不能再见到洲。有各自的天地让我们各自虔诚地守着,到老。我们是一棵生命大树上两个不同方位的枝叶。我们无法改变。
心里的叶儿,落了长,长了落,任凭岁月,只是我必须读书了,读很多很多的另外一种书了……


8、皇    帝

修棕绷的手艺人从巷里过,老远还能听见吆喝声。街坊的小孩有板有眼地模仿起来:“有坏的棕绷修伐?”学得最像的是小三倌。小三倌的父亲就是个修棕绷的。棕绷是日用之物,家家有,人人要睡的。后来小三倌真的跟父亲学生意了。他学成之后,不像父亲那样走街穿巷的,而是把门闼卸下腾出地方,在家里修。顾客自己上门来谈生意。就连颜港的居民也知道小三倌使上了电钻。生意忙了,小三倌会把门前的空地都利用起来。太阳出来了,就扯一条旧床单在半空里遮挡。一来防暑,二来棕绷的框架是晒不得日头的。要不然开裂了就很麻烦,会变弯。遇上框架弯了,父子俩就把弯曲的部分夹住,然后用火焰熏直溜。再搬几块大石头压上几天或吊上几天。那火焰不能太旺,需在点燃前往柴禾上泼些井水。袅袅的青烟冒出来,熏得小三倌的脸扭歪了直淌眼泪。
子承父业是一种传统。手艺人都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这一行旱涝保收吃穿不愁。叶桥小根元的父亲干屠夫的行档,他有一个很不一般的名字:皇帝。哪家红白喜事都要请皇帝去杀猪。办事不吃肉怎么行?!本来杀猪是桩头疼的事,还没动手哪,猪就叫得恐怖兮兮,影响人们的情绪。但只要遇着皇帝,脏兮兮的猪们竟然很温顺,唯命是从甘心做戏里的吃屎忠臣。皇帝是个天生的杀手!他把尖刀衔在口中,拍拍猪的头,又帮猪搔搔痒痒。这其间猪的四蹄就不费吹灰之力给绑上了。皇帝像对待情人似的捏捏猪的咽喉处。猪哼哼叽叽地有所表示。冷不防,皇帝操手从口中抽出尖刀直取猪的颈下,又猛地一转手腕子。猪挺了挺身子,拉出一堆屎,懵懵懂懂就丢了性命。皇帝踢过一只木桶摆准位置,然后抽出尖刀。殷红的血迫不及待“汨汨”地裹挟着泡沫涌向木桶。小根元折一柳条在木桶内搅和,里边放着盐呐。当猪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东家也把一锅水烧得滚开了。接下去是烫猪毛,这一烫就把猪整理得新旧社会两重天了。皇帝不忘说笑:“好比贵妃出浴”。嘴里说笑归说笑,手是不停的。烫好了,再在干干净净的猪背上开个口子,用一根乌黑油亮的空心细铁管伸进去寸许。皇帝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开始往里吹气,直吹得他自个儿从头到脚都涨红,直吹得白白胖胖的猪比原来的形状大上一倍。吹气这道工序方显出英雄本色。因为接下来还得将猪挂起来开膛破肚分解成厨师对付得了的形式。一般的屠夫做罢吹气一道,剩下的就只要指挥指挥帮工们了。皇帝是从来不用帮工的。换一把沉甸甸的月牙形刀——那刀圆的地方圆翘的地方翘,到皇帝手上“刷刷刷”起了一阵风就把事情全解决了。
完事了,东家递上热气腾腾的毛巾——毛巾里夹着红包。皇帝马马虎虎擦一下手取了红包吩咐儿子打道回府。东家满脸尊重又是敬烟又是让茶。皇帝推辞不过,伸手把烟接了架在耳朵上,撮一口茶,试试冷暖,然后一饮而尽。他的手上依然血迹斑斑。实在的,擦手一道,原也是仪式罢了。皇帝照例说声:“得罪”,要走。东家照例奉送那桶猪血和尖刀捅过的那块颈项肉。老家的人是讳忌那血那肉的,除了屠夫。皇帝的一把刀是有名气的,四乡八邻的人都崇拜他。由此,皇帝家顿顿开荤。小酒日日醉,皇帝万万岁。
红娘告诉皇帝:“陈家堂的陈麻子相中你家白细娘了。要娶了去做媳妇。”皇帝说啥也不信。正在堂前纺线的白细娘听了,眼皮都不敢抬。“嗡嗡”的纺车声老是中断,五分钟内白细娘续了十次线。皇帝衔着旱烟管,“兹兹兹”火星一闪一闪。白细娘除了纺线,拿起其余活计都是夹生的。小时候闹病,金药吃多了就成了异人,长到十六、七岁还不懂得遮羞,要逼着哄着才肯穿衣。陈麻子哪朵花不好摘,偏相中白细娘?皇帝不松口。
陈麻子的脸皮厚,腿跑得勤。他来时总有人知道的。村里的一群小孩做了他的尾巴。随着陈麻子的深入,远地里看像烟囱里飘出的青烟在村舍间缭绕。小小的我自然也不例外,跟定了他,看皇帝怎么办。陈麻子每次来,总遇着落雨天。他干吗不挑出太阳的日子呢?这种事是不准小孩问的。不准问,就在心里想,想天跟陈麻子的关系,想陈麻子靠什么吃饭?他干吗非要娶白细娘做老婆呢?皇帝杀猪关他什么事呢?那手艺传不到他的份上,他是女婿呀。“传子不传婿”是铁定的规矩。
皇帝家门口有两棵长不大的松树。陈麻子给皇帝递上纸烟,皇帝把旱烟管举一举,隔着烟袋子装满了吸自己的。陈麻子就说:“那两棵松树长得好。”
雨天的松树很苍翠,虽细,但挺拔。小根元曾经把一面红旗升到树巅。我们就跑好远的路到油车头(别的村子,以前那里以油车闻名)去看。那面红旗真神气,好远的地方都看得到,陈麻子看到了吗?
陈麻子又进村时,抱了只木箱子。他把木箱子往桌上一放,解开包袱说:“收音机唱的戏好听。”皇帝说:“我不喜欢戏,喜欢听书,后生时就喜欢。”“书天天有,只要调这只开关就行了。您来试试。”皇帝不敢:“会不会电人?”陈麻子回答:“用干电的,不电人。”皇帝小心一旋开关,木箱子里的小灯就亮了。说话间,皇帝家里已涌满了好多大人,都来长见识。连狗也来轧闹猛,在人腿间钻来钻去。陈麻子指点着,如何识别收音机的“灯级”,一只电子管就是一灯。一数,那里头发着暗红小亮点的灯竟有五盏。乖乖,五灯!这还不是最让人心动的。妙就妙在住里头的小人儿可人,没见着人影子,声音别提有多舒心了。皇帝的手抖抖的。妈!这收音机里人的声音,听话,要响就响,要低就低,要金戈铁马就金戈铁马,要柔情密意就柔情密意。真没想到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等东西!皇帝很中意。这木箱子颇有些年头了,书也说了许多许多年头。世道总有惊人的相似,所谓差异只是换一些人,换一处地方。那收音机想必是陈麻子父亲手中传下来的吧。想当年陈家是何等的风光,吃的是白米饭,穿的是绫罗缎。方圆几十里,除了陈家,谁会有这样的木箱子?!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在远离尘嚣的一隅尚能苟延残喘,竟无端地生出许多的优越。皇帝对自己再中意不过了。在厨,有冒着热气的饭菜。在人,便也有了足以愉悦的歌唱。“小酒日日醉,皇帝万万岁”。
后来,有人注意到陈麻子胸前佩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头像别针,他又不是地道的城里人,干吗呢?他从此总是精神饱满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地进城去。准确地说是回城去。他在城里有一份工作吃着商品粮。是否轰轰烈烈,就不甚清楚……乡里人总是糊里糊涂的。村东的老保爹到城里去卖蔬菜换点油盐钱,回来说“革命了”。大家以为他发疯了。当年陈家老爷也是去了一回城,回来就拿了把斧子乱砍嚷嚷着:“天变了!天变了!”于是,七八个人一使眼色扑上去欲把老保爹按倒。老保爹倒退三步:“你们好糊涂!陈老爷怕天变,我老保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怕个鸟。”他又指指篾篮:“出门一担子青菜,回家还是青菜一担子。”叶二嫂歪歪嘴:“明明是菜不好。”老保爹说:“挑回来一路日头,能不蔫?”不管怎样,大家还是不信。日子还是照常过,城里还远一段呢,与我们的生活仿佛是不相干的。也只能是仿佛罢了。
白细娘要嫁人了,纺线纺得又稳又匀。“嗡嗡嗡”“嗡嗡嗡”夜半还在响。
上房的新媳妇听了,想白细娘离开娘家会不会掉泪呢?自己出嫁是掉了泪的,至今提起鼻子还酸酸的呐。
村里生产队请皇帝杀猪。家家户户分得一份猪肉时,会计要在一旁记账,以备往后分红时在工分中扣除肉钿。只有皇帝是例外,他仍然拿一块肉、一桶血。生产队杀猪的排场大,要用上打谷场。打谷场的地是青砖铺的,四四方方,平平整整。打谷场的北边是一排仓库,常年有一般农药的味道透出来。西边便是猪圈。打谷场东边有几个稻草垛,这是小孩秘密的“藏军洞”——抽掉一捆稻草形成一个通道,再往中心去把里边掏空,白天在外面做了伪装,到天黑我们几个小伙伴就钻进去躺在里边说话。我们一般是不钻稻草垛的,等到大人在办事情时才会想到去“藏军洞”。红白喜事、造屋做寿、新生儿满月、走亲访友……这种事情都弄得很晚,有时甚至要办好几天。大人有大人的应酬,小孩有小孩的乐趣。我们在“藏军洞”里躺着,听着外面尘世的嘈杂似乎远了,忽然之间外面的日常生活就像电影放映队流动到村里放的那些黑白片一样隔膜着;看着洞口的夜幕上有流星划过,常感觉是在《西游记》里的天庭似的。想象最是无边,天马行空,来去无碍,但待等流星落下去了,我们其中就总会有人发出惊呼:“流星”!于是,集体醒过神来,紧抓住流星的尾巴,惦记起各自的小九九,忙乱地或是在心里许个愿或是在自己的裤带上挽个结。弄得稻草垛里一阵骚动,鼻腔里马上充塞了浓烈的稻草味。那愿望必是近来最扰乱小孩心的某件事,愿望让焦虑、腾空的心有了安慰和着落。“我要是会杀猪该有多好!”小七不禁无限羡慕。我们看不清小七的表情,但听得出是小七的声音。实在的,皇帝在我们心里已仰慕了好久好久。
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屋檐下常年放一架用于吹去秕谷的扬谷机,小孩子没事就去摇几下,鼓出很大的风。这会儿那扬谷机只是一堆木头了、冷落了,皇帝杀猪才是大事。猪从圈里抬出来先过磅,然后再杀。等到烫去猪毛、刮净成杨贵妃出浴,又要过一次磅。生产队是集体,集体的事儿从来就复杂。这一年,有些不一样,老皇历翻不得了!来生产队蹲点的王工宣事前放出风声,说:“那一桶血、一块肉,也是集体财产,要颗粒归仓,谁也别想揩公家的油!”杀猪时,王工宣把罩衫披于肩在打谷场和仓库间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很是威风。皇帝像什么也没发生,照常规的步骤操作起来。也许动作还比平时更利索。一脚踢过木桶,手起刀落,血就“汨汨”地裹挟着泡沫涌出来了,不编不倚,直奔目的地。皇帝朗声吩咐:“儿子,搅和!”小根元得令,折一柳枝起劲地搅和木桶里的血与盐。待全部忙完成了,皇帝坦然地拎了一块肉、一桶血回家。王工宣无可奈何。
那一刻,走在村道泥路上的皇帝,走向的不仅仅是令他自满中意的几间茅屋的所在,也许还走向的是人生所能心到、念到、听到、说到、感觉到、几可触摸到的所在吧。
杀猪会引来许多小孩观看,是看热闹。尤其是生产队杀猪,那是更热闹非凡了,像赶集,人特别多。小根元也在一旁看,是看门道,看一招一式,甚至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他从父亲手中接过那血淋淋的尖刀,随手抓一把草叶擦净刀刃,直擦得那刀白里透出蓝色的寒光。他长大了是要和父亲一样干那营生的。他长大了也是皇帝,吃穿不愁,气气派派。
但后来小根元是以木匠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已是十多年之后了。我的藏书多起来需要另添书橱,托熟人找木匠来家里打制。第二天,小根元背着木匠家什进城来了,那模样活脱脱是他当年的父亲。我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我记得他儿时的诺言呢!他淡然一笑:“当木匠了。”
相处的日子久了,才从他嘴里知道,现在农家自家是不养猪了。养一头两头是忙,养百头千头也是忙。养猪的事归专业户了,而且饲养的方法和条件都进步了。要是谁家想着要吃猪肉了,就到公家办的集市上割几斤。村里早已有公路直通了那集市的中心。
“那你父……老爹呢?”我问。当然,我还想知道那个很神秘兮兮的陈麻子的事。也许,处在生活的大潮中,人人是身不由己的吧。
回答我的是沉沉的锯木声。我不知道是他没听清还是欲说还休,也就不便再打听。生活留给我许多空白的同时也留给我许多想头。即便把当时所能集合的各式的喜怒哀乐风霜雨雪填鸭进去——甚至所谓的历史,都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动心。日子平平淡淡就是了。也总是必然。且这么真真实实地过吧。或许有这么一天,于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再回首,会恍然觉得那些空白处何曾空白了呢!往事与人生的潮汐,真的就把我淹没了!
平日里看见小三倌父子踌躇满志地摆开了架势就不由我想起皇帝来。想的是另外一种情景:夕阳半落,老人在场院里泼些清水,从屋里搬出矮桌摆上四副筷碗,手掌在额前搭个凉棚翘首,趁等待的工夫就倚着老屋的柴门逗孙子玩。疲惫和往事,也许不经意地就袭上来了!说了许多许多年头的那回书,该是从别一架更新而小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吧。吴侬软语,琴弦错落。从来都不会有听厌的时候。闭着眼听就是了。近,也遥遥;远,也遥遥。然后,又都随了风去……那把尖刀是否搁在半墙?还亮堂吗?
陛下,别来无恙?



9、丽丫的学校

在乡下孩子的眼里这地方就是自己的、天地就是自己的。小家伙们举着火把在青青的麦田里狂奔。黑夜里便腾起一条条火龙,上下翻飞。这时节的麦子不怕他们踩,全由着他们在大地的怀抱里撒野发嗲了。尖叫、欢笑里夹杂着他们所唱的“点点财(赚),点点财(赚),……”的童谣。乱糟糟的,难免侵犯了火把,于是火焰里头爆出火星四溅。到可以下河了,就脱得光光的在水里打仗,把吵吵闹闹的中心开放于浪花之上。往北有个码头。带动力的轮船拖着一串木船每天要在水上走个来回、靠着码头停上两停。轮船要来了,汽笛是一个标志,老远便能闻及。但对于小家伙们却并不是听觉上的反应,首先感知的却是浪涛的涌来。层层水浪会在瞬间冲过来,河水一下子就有了暴躁的脾气。嘿,轮船要来了!这时刻男孩子在水中露个头做着准备,等待轮船近了来,就乘势游到船尾,一伸手抓住船舵,迅速收起脚,把整个身子吊在舵上,搭乘一段。那个快乐,真是爽到了家。船工看到岸上人站住了,就意识到那帮调皮蛋肯定又在捣乱了,于是拿了竹篙顺着船沿往船尾走。他铁青着脸要去驱赶他们。岸上的人盯着船看,一瞬间会把船看成是不动的,而船背景上的河岸、房子、田野、树木却是在向前流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看朱成碧。要使劲眨眼才能倒腾回来。跟轮船去捣蛋,女孩子是从不参与的。但到水车棚去把车水的大木盘转动起来,就也有她们的份了。那水车盘原是队上的大水牛车水的工具。水牛在车水时要扎没眼睛,然后一圈一圈地在那里打转。水斗像伸进河里的象鼻子把水汲上去。在水斗上移的吱吱嘎嘎声中白花花的河水就灌进了渠道沟,奔向田野、奔向四面八方。车水盘处于草屋的中央,不过这草屋是没有四壁的,四只角上立四根柱子,很是简陋。车水盘边上紧挨着牛圈。大水牛不下田就或躺或站吃着饲料,得空大嚼。牛圈的梁上挂着一串牛穿的草鞋。牛不车水,小孩子车水。一些小孩坐在木盘上,要均匀地分坐,不然转不起来;一些孩子就充当牛的脚色,快速地推着转圈,之后也跳上水车盘,利用惯性也分享一下坐车者的快乐。坐那样的车,张着眼睛是要头昏到天旋地转的,因此只能闭着眼坐。
油菜花盛开,小家伙们又有了新的忙碌——忙着到土墙根头“消”菜花忙忙。“消”应该是一个动词,相当于钓鱼的“钓”。不过,“消”用的是一截草的根茎,且不在水边,而是伸进土墙上的小洞,把菜花忙忙钓出来。菜花忙忙咬着草茎不放,被小家伙拖出泥洞后,很快又被装进了玻璃小瓶子。菜花忙忙是一种野蜂,比蜜蜂的个头要小,它们在油菜花旺的时候就出现了,到菜田里抱着黄澄澄的花“嗡嗡嗡”一番亲热,然后飞回到土墙上的小洞里把劳动的收获藏起来。小家伙们就趁它回洞的当口“消”。菜花忙忙是否有正式的名字,小家伙们不晓得,他们永远叫它菜花忙忙。他们还采一朵油菜花装进玻璃小瓶里和捉来的菜花忙忙作伴。隔着玻璃还能听得出微弱的“嗡嗡”声。小家伙们看菜花忙忙在花里爬来爬去,很开心。为了不至于闷死菜花忙忙,他们要用剪刀尖在瓶盖上钻几个小小的透气孔。“消”菜花忙忙的日子太阳很灿烂,照得一帮小屄小卵身上热烘烘的,感觉后背心有点汗也全然顾不得,专心于面壁“消”菜花忙忙。小禾“消”了一只又一只菜花忙忙,全然把她的妹妹忘了。她的妹妹还小,和小家伙们的兴趣不一样。小禾的妹妹叫小芸芸。后来,直到鞋娘到坑缸头倒马桶闹将起来,小禾才发现小芸芸不见了!小禾回头一看,没了小芸芸,一下慌了神。小芸芸掉坑缸里了!我们那里把粪坑叫作坑缸。小芸芸掉进坑缸,小家伙们谁都没听见有声响。多亏了鞋娘,她正要把马桶里的粪倒入坑缸却见有一团头发在粪水面上浮了浮,她眼尖手快抓住那把头发把小芸芸提了起来。小芸芸得救了,小禾却吓得不敢回家。她怕回家去少不了要挨父亲的一顿打了。做姐姐的没把小妹妹看好,能不打?!不打不长记性。
鞋娘又跑回土墙根教不知所措的小禾如何应对。她说:“你要乖点。你回去把晒的衣裳收收,不要等大人说太阳落山了才想起收衣裳。”小禾不太相信能有效:“这样行吗?”鞋娘说:“我已跟你父亲说过了,你学乖了。你回去吧,我保证你父亲不打你。”小禾将信将疑往回走,半路还回头看看鞋娘。鞋娘冲她挥挥手,鼓励她壮她的胆。果然,如鞋娘所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惹了这么大的祸,小禾的父亲没骂小禾一句更没动小禾一个指头。
父亲闷头抽了一管烟,把烟管里的烟灰敲去,然后去找队长了。
队长说他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听小禾的父亲把话讲过,之后他又问了小芸芸的情况。小禾的父亲说倒是没什么危险,只是吃了点屎。“三年不吃还魂食四脚笔立直”。虽然俗话这么说,但真要吃屎也不见得有人情愿。队长答应小禾的父亲,一定把队上的小孩都组织到一块,安安全全,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好让每家的大人放心下田。否则如果后方保不住前方也难保。这层道理队长是懂得的。
队长送走了小禾的父亲,考虑起组织一帮小孩子的细节,却是觉得很棘手。以前队里曾经办过临时的托儿所,可那都是些吃奶的娃娃,让两个不能下田的老太管,晃晃摇篮、把把屎、换换尿布,中途妈妈们还会过来喂次奶,所以还能对付过去。如今怎么弄?一帮屁孩子,能跑能跳主张大来西,会闹腾着呢!安排再多的人力也管不住、收不拢他们。这帮孩子能量大着哩、心野着哩。而且也不现实,农忙劳力就紧,哪还有富余抽出来做孩子王?!
队长的孙子看着队长笑。队长说:“你有办法?”
小子摇摇头:“我没有办法。但我能管住自己。”
队长说:“全队又不是就你一个小孩,拉得起整整一个排呢!”他准备要去找毛桥小学的校长谈谈,看能不能发发善心收几个进校。但即使看得上几个适龄学童,学费谁出?家长是一提钱就打退堂鼓。这一着其实也不怎么灵。但好歹也是解决问题的一个途径。
把能送进小学的送走了,余下来的孩子们呢?数数还有几十个。还是不行啊!吃了点屎,村民没找你麻烦,但要是弄出人命,淹死了,还会这么太平?!队长觉得责任重大。
正当队长左右为难之际,有一个人自告奋勇说:“我来管他们。”说这话的是队长的孙女丽丫。队长没把她的话当作一回事,以为只是说着玩的,因为丽丫自己也还是小屁孩一个,能顶个什么事儿?!
听说陈家堂有个先生识几个字的,于是队长这天一早就上路往陈家堂去了。摸到陈家堂,还真找到了那人家。先生的老婆在家,先生到女儿家去了。那女人一口答应,讲好价钿,不过还不能马上来,要捎信去叫男人回了家来。看来要等上几天了。女人说短则三头五天,长则十天半月。队长嘴里“啧”了一声。女人赶紧夸她家先生本事如何大教小孩子如何有方。队长看看她家门上的一副对联,上边的字的确不差,盘算了一下,才没有改口。是我有求于人,那就等吧。
队长回来的路上又把教室的事想了一遍。他已和全全讲好了,借用全全家的柴间做教室。队上要自己办学了,让学校不收的小孩和不愿去学校的小孩统统到队上的班级上课。有个老师管着他们,就不会出事了,多少能让孩子们学一点知识,同时也解决了社员们的后顾之忧。本来队长想就用队上的仓库做教室的,可仓库正对着队上的打谷场,会影响学习的。打谷场那地都是青砖铺的,平整气派,也适合小孩在上面操练,可队上的农事常要用,恐怕说不定哪天就起冲突,这样反而不好。队长就想到了全全。全全家的柴间,归置归置打扫清爽后也不错。全全家在村子的北边,那地方安静。全全那人现在已变得很好说话,一听说要把柴间做孩子们的教室爽快地就同意了。全全的嘴有点歪,传说是一次出门不小心被一阵歪风吹歪的。为什么会吹歪?那是他平时乱说话得的报应。这回,他可不敢再乱说什么了,一个劲地是是是好好好了。也许队长正是抓住了他的软肋才如此顺当。
队长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才升起不久,看得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还在冒着青烟。正是早饭时间。想起那天到茶馆喝茶,碰上集市上的管理员向他反映有人在集市偷偷贩卖田鸡的事,据管理员讲卖田鸡的人就是队上的。至于叫什么,管理员报不上名来,只是向队长描述了一番长相。可是那一番描述也不得要令。管理员说:“好好的田鸡吃它做啥。田鸡可是吃害虫的,庄稼离不开它。”队长答复管理员:“我肯定要查的。”但队长忙起来就把这茬事忘了。今天想起来,刚好就去查看一下吧。队长就没有马上进村。队长绕过一片树林往水田去了。他想顺便看看是谁在捉田鸡、谁把保护田鸡的三令五申当耳边风啦。
才出林子,就听水渠那边传来动静。由于水渠那边长了芦苇、秆棵之类的植物看不真切。好家伙,还真有不少人呢!吵嚷着,争执不小。听着听着,队长觉得其中一个声音好熟。不是孙女丽丫么!啧。她会来捉田鸡?队长一时懵了。他急切地加快了脚步。近到跟前,果然是丽丫。那两条冲天辫子神气实足。不过,不是丽丫一个人。还有队上的其他半大小孩。他们分成两个阵营。一方由几个拿着钓竿的小家伙组成,另一方是由丽丫为首的劝阻派组成。一边是要钓田鸡,一边就是不让。两边正争得不可开交呢。有几个还扯着钓竿的一头互相往自己的一方拉。眼看无理的一方要输,几个小家伙就向外号叫“霸大王”的小兵求援。“霸大王”只要站向哪边,哪边就占上风。
也不知丽丫使的啥手段,早已控住了“霸大王”。看丽丫的神情,很有胜算的把握。
“霸大王”起身把钓竿拿到手上,噼里叭喇三下二下就折了几截。
队长想:看起来丽丫有点道涵。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手就拍了起来。
小家伙们一看来了队长,做错事的一方被逮了个正着,红了脸都不敢响了;丽丫那一方的纷纷喊着围上来。
过几天传来消息,说是陈家堂的先生不能来了。调查清楚的情况是:那先生的兄弟在美国开饭店。教育下一代关乎千秋大业,岂能大权旁落?!那先生让人不放心就是了。
队长想起丽丫那天所说的不是虚语,看来她真的有天助不成,老天非要把她推到那个岗位上不成?队长举棋不定。而此时又发生了小生宝为了一颗糖把城里来的隔房侄女推下河的不光彩事件。——苏根娣路过队上,看到从前纱厂小姊妹的女儿回乡来过年,就掏出一把糖来。小姑娘把糖分与周围的小伙伴。小生宝分到了一粒硬糖,很是不满,他要软糖。而有的小朋友是分到了软糖的。他的要求没得到满足,恶向胆边生,他蛮横地把小姑娘推下了河。说起辈份来,尽管小姑娘比他大三岁,他却还是做表叔的。他竟然没丝毫的迟疑,说推就推了。幸亏河滩上的小树丛把滚下去的小姑娘挡住了。但一只左臂脱了臼。家里没空与小生宝理论,赶紧请懂伤骨科的人来复位。可请来的人却是个江湖郎中,弄了半天也没能弄好,反倒把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治得越来越疼、哇哇大哭。家人一看不成,也不再顾虑什么了,忙捎信让小姑娘的父亲赶回老家来,然后又连夜乘了夜班轮船去了苏州的大医院。所以说庸医杀人,一点不错的。如果不是果断中止了江湖郎中的骗术,恐怕小姑娘日后会落下个残疾。这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姐姐。多日之后,我和祖父母到城里去看望她。进入街巷,市声被墙壁弹来弹去。甚至我和别人的说话声也有了回声,有像对着甏发出的声效。我看到一个小姑娘靠着墙根晒太阳,她的左手用纱布缠绕着吊在脖子上,打着石膏,左袖子就空着在一旁无所作为。她看到我后笑了笑,就和一起看画报的小朋友告了别。走进城里的家门,父亲正在做中饭。祖父母就和他详说那天事发的过程。父亲一向对乡下没有好感,这下言语间便有些不留情面了。但只是说说罢了,又能怎样呢?日子还要继续。
事不宜迟。队上的土学校终于上马了。到了非上马不可的境地了。没教师,那就让丽丫管理吧。小家伙们服她管就行。阿弥陀佛,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不要再闯下什么祸了,队长已经焦头烂额了。
这样,丽丫的学校就开张了。统共就一个班,号称“半年级”。人家正规学校从一年级起步,这自办的就只能是“半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小家伙们带着劳动工具把全全家的柴间打扫了一通。然后从家里搬来了闲置的桌子。那桌子是五花八门,有半桌,有八仙桌,甚至还有梳妆台,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挤了一屋子,就像这个土学校的学生的年龄参差不齐。“课桌”是一直放在教室里的,而小家伙们坐的凳子,每天上学带来放学带回家,因为家里凳子有限,如果不带回去,有人就没座位了。这真是特别。如果你到我们村里来,在村路上见到几个小家伙肩上扛着长凳一边走一边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着话,那一定是他们上学或放学了!
有个叫小骆驼的人拿来了一本画着古人的图画书。再后来,队里的会计把自己曾经学过的《语文》书贡献了出来。(我就是在他的那册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的语文课本里囫囵吞枣地识了不少文字。)
全全家的老母猪要配种了,牵到柴间前的空地上。我们就走出教室观看。猪郎扒上母猪的后背,后腿支着地,裆里的家伙像一把出鞘的军刀在空气里伸了几伸,伸得很长却毫无作为有点虚张声势。全全帮着扶住了猪郎的军刀才对准了目标。
猪郎是一个老头赶来的。在乡路上,我们平时经常会碰到这个老头和这匹种猪。猪郎的体型很大,大约叫约克夏。猪郎走在前头,老头走在后面。猪郎一面走一面流口水,满嘴是白沫,它的屁股后面的卵泡很是硕大,透着隐隐约约的红。老头叼着烟卷,手上执一枝柳条,走村串巷,悠闲自在。
全全家的母猪很黑,额头上有多道皱纹。
全全要为猪郎的到来付一笔钱。他得到的回报是,若干日子后,他家的黑母猪产下了十头小猪。这些小猪有黑有白,也有黑白相间的,闹腾得欢呢。我们就又有了新的课程——到全全家的猪圈里看小猪吃奶。小猪看到来了客人,会昂起头用大大的鼻子嗅嗅,然后朝着我们哼哼几声。它们的眼睛很亮。它们的母亲躺在稻草铺的窠里,畅着两排钮扣般的乳头,任子女们在它周围撒欢。
全全在灶前忙着烧火,猪食在锅里沸腾地撞击着锅盖。烧火自是用的稻草。烧过后空气里散着稻草的香味。那稻草烧成灰后,又会和上土疙瘩填到猪圈里为猪们吸收粪便。待到田里需要肥料时,队长就安排农民们打开猪圈的木栅栏,把混了稻草灰的猪肥料挑到大田。我们中间许多人将来仍然将重复着他们所做的一切。“种田万万年”是也。未来,不过是,谁是谁的翻版啊。
有换麦芽糖的,路过丽丫的学校,竹笛吹了一晌,没有小家伙答理他。
有通烟囱的,路过丽丫的学校,把脸抹得像锅底样,还是没有小家伙多看他一眼,更没有谁站起来领他去哪家的灶间。
小家伙们正襟危坐高声朗读。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这让队长很满意。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没故事了。要起变化了。天尚且变脸何况凡间。
这一天,队上来了两个人,一个初中生,一个小学生。初中生是个姐姐,小学生是弟弟。他们从城里来。他们要在此长期住下了。他们与这个村非亲非故。他们是投奔奶娘来了。他们的奶娘就是鞋娘。而鞋娘何时出去当过保姆或奶过别人家的孩子,也没人细究。鞋娘向队长汇报,城里听从党中央指挥搞备战搞疏散,可怜孩子们无处投奔,就只能投奔了奶娘。队长点了头:“全国一盘棋”。两个城里学生就在奶娘家住下了。
俩城里学生闲着没事,闷在家里要闷坏身子的,鞋娘就打发他们到丽丫的学校来,说可以和大家一起玩,有兴致也可以教教小弟弟小妹妹识字、算术。他俩在全全家的柴间门前的平地上一站,丽丫就没拿正眼看。丽丫本能地抵触他俩。她与他俩有前世的冤仇似的。外来者也许就是一个威胁。
这地盘是我们的!丽丫已经和大家打过预防针了,要风干城里来的学生娃。所以她对穿着有点城里腔的两人的频频示好视而不见。
教室里的小家伙们没有出来和客人搭腔。
日头看着两边都像打阵地战的战士似的坚守着各自的领地毫无进展,它也无趣地偏了西。
突然,天空里有黑影飘过来。近了前来,竟然像巨大的水母。福山塘涨潮的时候,有时会随着潮头冲进来些桃花水母。可这是在天上!几只麻雀惊慌地掠过教室的窗口。对于天上的大东西,小兵也叫不出它的名来。
这个时候,只听城里来的那俩学生说这是降落伞。
降落伞!教室那一边的,可炸开了锅。争着出来远望的,尖声哭爹喊娘欲躲避的,总之胆大胆小都让丽丫措手不及。老天,本来在传说中的东西,居然就这么神秘地出现了。这是敌对方从海上空投过来的。第一道防线没有拦截住,随风飘到了长江口。
降落伞的底端没有系跳伞的伞兵或者特务,而是系着一只奇怪的箱子。
孩子们随后就听到了杂沓的脚步声。很快看见队里的民兵追着降落伞向西而去,个个神情凝重,常态尽失。一队人马,吹哨的吹哨,汇报目标方位的汇报目标方位。民兵们端着枪严阵以待,留给孩子们一个矇眬的背影。天转眼就黑了。





10、勘探队来了


勘探队来了以后就不平静了。
开始的时候,天天像又发生了北疆或南疆边境冲突似的,吸引了远远近近的人以此为话题谈论不绝。有人说自己早先在耕地时就翻出过乌亮的煤,有人说年前挖沟时亲眼目睹地底下冒出过黏稠的油,……怎么说意思只有一个,都不会偏离了说话者自己才是真正的功臣之类的光荣牛皮。但是再怎么说,也没见政府派人敲锣打鼓上门送喜报来表彰或感谢一番。
勘探队的人是一群与我们不同的人群。头戴铝盔身着蓝色“劳动卡”工装的他们走在乡间的路上是一幅新鲜的图画。他们干活定时定量很有规律,三班倒,人轮番上阵,机器是不停的,昼夜有轰鸣声向着乡村的空旷里四下传播。他们搭起的钻塔,矗立在水乡平原上,很是壮观。我们的乡村是柔软的,而这些钢铁的家伙是强硬的。勘探队在水田和福山塘岸之间的中间地带竖起他们的铁塔。而且,间隔一定距离就有一座。塔顶插一面小红旗,迎风招展。钻塔的队伍仿佛沿着一根“中轴线”,由南向北推开,与福山塘并行。他们是外来者。我们那个地方把操普通话和其他方言的外来者称为“野人”,称其语言为“野说话”。看着勘探队的规模和气派,让人联想到电影纪录片(新闻简报)里的大庆。那时候放电影,正片(故事片)前面要放一段时效性强的《新闻简报》。这个,我可以作证我的乡亲们没有说错,尽管他们没进过电影院,不知道电影院的门朝哪边开,但因为我在县城里呆过一段时间,我把我看到的跟他们吹嘘过,东方红电影院就是这样放的。一想到有一天我们这里也成了“大庆”,那不得了了,从此可以跳出农门!困梦头里也要笑出声来。
勘探队使用电,他们有自备的发电机。一到天色暗下来,钻台上(钻塔的根基部)的灯光就亮开了。如此,更加对比出我们村里使用煤油灯的落后。钻台边上有帐篷,那里也有电灯光漏出来。电线在工作区绕了几圈后一直要拉到勘探队的生活区。生活区设在大毛家桥的庙场上。庙已改作小学校。几棵古时候种下的银杏树,要几个成年人合抱才能量出它的周长。高大无比自不必说。我在祖父家的院子就能看到银杏树顶的喜鹊窠。而我如若要走到那树底下,就要沿村路出了村子,过一条小桥、一条大桥,然后再走上百把米才能到达。勘探队的房子就在古银杏树下。所谓的房子都是帆布做的帐篷,绿色的。那种绿色,后来才知道叫做“国防绿”。
勘探队青一色全是男人,据说这些男人工资高,常年在野外作业,没有爷娘收管,没有家属在身边,精力过剩,养成了散漫的习性,看见女人要吹口哨,流里流气。当然,大部分工人是好的和比较好的。勘探队不是独立王国,也要受党纪国法的约束。但即使这样,我们村的男人们已经明显处在下风头了。有道是:钱可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是大爷……
翻墙头、偷婆娘、轧姘头、打群架、鸡飞狗跳……无事生非一触即发。“有好戏看了。”几个已干不了活的老人在仓库场边靠着柴垛不无担心地议论着,慢条斯理。
新队长一上任就碰上新问题,老天真会挑辰光考验啊。
不知不觉间已是危机重重。
而大多数乡亲浑浑然然居然远看勘探队还会看得出神、看得眼睛发绿、看得浮想联翩。
什么时候,能走近了细看?也不知道勘探队的人让不让看?
众社员去找社员的主心骨——生产队小队长联络。队长说:“我管你们抓革命促生产还管不过来呢,我吃饱哉?!”
被不耐烦的队长一句话打发了,依然不甘心。大伙儿就想起老队长的好来,要去找老队长。老队长就是我的祖父叶河上。不过那时我的祖父叶河上已经退下来了。我们的村庄有两大姓,“叶”和“高”。我说的村是自然村的村。勘探队到我们村庄边上钻探那年,生产队的最高权力已经转移到了高姓人手上了。新队长叫高做做。
众人就怂恿我去撺掇我祖父出面。他们说只要我宝宝开口,我祖父肯定会应允的。大家这么看得起我,我不好意思回绝大家,糊里糊涂应承下来。
这天中午时分,饭吃过了,也不午睡了。大家竟不等我、也不管我有没有跟祖父说,就开始行动了。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怎么回事啊?变化不定。
不必等了。因为据传小庚发去自留地采摘长豆,他那块地与勘探队的钻塔相邻着,工人见他采摘,就过来和他打招呼,并要求按市价购买他的长豆。小庚发说他们很公平,也很客气。之后还递过香烟,阵雨下来时还邀请小庚发到他们的工棚避雨。总之,这些外来的工人很友好。有人便提议立竿见影马上去上塘(福山塘右手里的东岸)的钻台看看,于是几家一串联,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前呼后拥,一杆队伍出发了。我做了跟屁虫也去开眼界。糊里糊涂出了壁根,一脚踩地,脚底就被烫了一下。我连忙加快步子,快速地交替双脚,企图减少脚底与大地的接触时间。但还是烫!每一个夏天,我都是赤脚的,走路从来不觉得烫,而这一年中午的太阳居然晒得大地发烫。匪夷所思。我没有退回去穿鞋,然而越走越后悔,离家却是越来越远了,回去是很不合算了,只能朝前走。我就专踩着别人家晒在路边的麦秸秆走。感觉麦秸秆上的温度要比地面好一些。这样子,一踮一跳地总算走到了勘探队的铁塔下。耳边的轰鸣声已变得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存在了。响得连我们彼此间的说话都很费力,不得不要提高了嗓音、脖子上青筋暴起。不用说,钻台是不允许上去的。我们仿佛得到了命令似地在离钻台几步之遥的地方纷纷收住了脚头。其实没人命令我们。我们就在边上看。钻台上一片繁忙,铁与铁的撞击声铿锵铿锵。工头正在指挥几个工人把长长的铁管升上铁塔的上部,然后随着他口中的哨子口令和手上的小旗的挥动,吊起来的铁管对接上钻台底座中央飞速旋转的管道口,“铿锵铿锵”铁管就往地下直钻下去,地底下好像有巨大的吸力一般。那一瞬,我闻到了铁的腥味。铁腥气像一尾游动的小鱼从鼻子进去所向披靡直达丹田。
我发现钻台上,铁管一根连着一根下去之后,还要升上来。升上来的铁管里会倒出圆柱形的赭色岩石。铁塔边,已积了很多圆柱形的岩石了。都已经断了,一截一截的,有长有短,有的像造屋用的柱头,有的则像炮弹。
工头看到来了当地的老乡,大方地走下钻台来和大家说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很和气。脖子里吊着的金属哨泛着银光,很亮。
工头是个工段长。工人们都称呼他王段长。我们不知道勘探队的段长是个多大的官。以我们小孩在学校里得来的经验进行对比,相当于能管我们一个排,我们的一个排就是由在同一教室上课的同学组成的建制。
大人会向王段长发问。问问钻到什么了之类的话,满足一下好奇心。以我的估计,勘探队的人一般是不会真正把底细亮出来的,涉及国家机密。他们只说些皮毛。所以他们在我们那儿呆了差不多一年时间,从夏天到冬天,又到夏天,居然谁也不清楚勘探队究竟在勘探什么。那几年刚好是备战备荒,勘探队是上面派来的,不归地方上管,有一些神秘。想想吧,天天把很长的铁管钻到地底下去,钻了一年光景,会钻多深啊!
说到兴致高处,王段长会顺手拾起一截圆柱形的岩石拿给好奇的来访者。我们同去的人中间,小根根是青年,他伸手接过来掂量着。我们小孩子就跃跃欲试要从小根根手上抱过来过过瘾或逞能。女人们边劝阻说“抱不动的”,边在一旁摸摸那岩石,然后说出她们的触感。当然,那圆柱形的岩石是很光滑的。老乡发出的惊叹声,也许会让勘探队员很自豪。钻台上的几个工人会随着议论声朝我们这边看。我们这些小屁孩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他们色眯眯瞄上了的是出众的女人。被瞄的女人,回看一眼的同时会往人群里躲或者有点夸饰地和同伴说话,内心慌乱地跳了又跳。
我望到了铁塔矗向天空那一段的内部构造。这是远观看不到的景象。远观看不到的景象还有钻台底座中心旋转的一个大圆圈。那个大圆圈高速旋转起来是一团模糊。钻台还有其他不起眼的管道与福山塘相连。勘探队的标语牌写的是“工业学大庆”,而我们的田野里插的标语牌写的是“农业学大寨”。这种细节,不走近了看是要忽略的。工人就是与农民不一样,他们是往一个点、往深里工作,而我的乡亲们是往一个面、往广里劳作。
看得我忘了天的热,忘了擦流下的汗,忘了眨眼。河风吹来,知了声也一阵阵跟了来。我知道那些知了躲藏在我们村庄的树上。不经河风的提醒,我还真忘了来处。
后来,我们就回家了。临走时,小根根向勘探队的人要讨一截圆柱形的岩石。工人去请示王段长。小根根便跟在那工人后面,学着那工人的样子向王段长请示。王段长爽快地批准了。小根根像得到了宝贝,开心地抱回了家。一路上,我们几个分别扮演了王段长、工人和小根根,把刚才的“请示”演了无数遍。嘻嘻哈哈,很开心。“请示”对于我们太新鲜了!
我们这一拨去过勘探队的钻塔以后,又有多少拨闻风而动、看新鲜开眼界的村民去过,没人统计,反正有一段日子像赶集似的。气得新队长高做做直骂娘个操×!小根根说高做做骂对了,勘探队工人的全部工作就是用一根铁卵往农村的洞洞眼里操。
我在近距离看过钻塔以后,对勘探队也就觉得寻常了,他们像牲口一样瞄准了一处只往深里卖力地打洞,他们是我们乡村身体上的一根肋骨,也许肋骨也不是,顶多算一只吸血的蚊子。我们从来不把蚊子当一回事的。生产队伺候耕牛的饲养员,一到黄昏,就牵着牛往泥潭里去打滚。牛身上涂满泥浆,纵然蚊子成群,就是拿老牛无可奈何。不光是我,大家都有这感觉。勘探队是不可能影响我们什么的。于是,我们的生活仍然按着原来的样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然而就在大伙儿以为恢复平静的当口,事情发生了!
这天黄昏,王段长办了交接,下班。他回到生活区,开始洗澡。
我们那个地方,男人洗澡都在屋外露天进行的。在院子的空地上,摆一个大木盆,热水、凉水兑好后,先洗一下脸,然后整个人进到木盆里,坐在木盆中央,用毛巾带水在身体上拖来拖去,一天积下的臭汗和灰尘就全解决了。完成以后,把木盆里的水随地一泼,让位给后洗的人。当然,女人不这么洗的,她们在屋里洗,要避人耳目的。男人不要紧。在院子里脱光了洗澡时,不管是家里的女人也好还是邻家的女人也罢,说话、做事从洗澡的男人身边经过,双方都不用回避的。也不尴尬。王段长洗澡的方法有点娘儿们,他躲在屋里洗。他的屋当然是帐篷。勘探队搭有好几顶帐篷,其中一顶帐篷是专门用来洗澡的。王段长洗澡有个习惯。他边洗澡边听收音机。他的那架收音机是半导体的,很小巧,便携式的;有短波中波几个波段,适宜于野外作业的人使用;外面还有一个黑色的皮套。洗澡的帐篷一分为二,有里间外间,外间放干净衣服,内间放木盆,这样子就不至于弄湿要更换的衣裤。半导体收音机同样是不能弄湿的,金贵着呢!王段长的半导体收音机就放在外间。王段长调谐好电台的广播之后,人就到里间去了。边洗边享受。
走过庙场的人,听到收音机开着,就知道王段长下班回来在洗澡了。半导体收音机里有时候是播音员在播新闻,有时候是放歌曲,有时候传出的是滚瓜烂熟的样板戏唱段。
“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头顶天山鹅毛雪,面对戈壁大风沙,嘉陵江边迎朝阳,昆仑山下送晚霞。天不怕地不怕,风雪雷电任随它,我为祖国献石油,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这首歌最对王段长的胃口。人们听到这首歌的同时常常还会听到王段长气宇轩昂的跟唱。
正当王段长唱得起劲之时,有人悄没声地摸进了帐篷,又悄没声地摸出了帐篷。
王段长发觉不对,不是来人心慌手忙脚乱弄出了什么动静,而是半导体收音机的歌唱有点飘,有渐渐远去的迹象。还有,半导体收音机用的是磁棒天线,方向性特强,一旦改变半导体收音机的摆放位置,正在播出的电台讯号会变弱。
“谁?!”王段长停了唱,喊一声。
没有回答。
王段长马上反应过来,是贼!如果是同事,会回答他的。半导体收音机被偷了!这架半导体收音机,花了几个月的工资呢!王段长冲出帐篷,被风一吹,才意识到身上一丝不挂,赶紧返回抓了浴巾,往腰里一围,循着收音机的声音追了上去。
王段长边追边大喊:“抓贼!”
贼其实是没地方可逃。农村,大地上一个人狂奔,目标何其之大!作案的发生地是大毛家桥的庙场古银杏下。往东是水田,往西是福山塘,往南是勘探队的钻塔,往北是小毛家桥(一个小集)。更要命的是:贼他不会关半导体收音机。我们农村家家户户只有一只舌簧喇叭——农村有线广播。连接进户只要一根铅丝就成了,喇叭的另一端线往泥地里一插就响了。关掉广播也很简单,把地线一拔,就行了。在农村,老式的电子管收音机也难得一见,何况是新式的半导体收音机!稀罕物啊!
乡下人哪辈子也能像勘探队的工人那样才能拥有这样的宝贝?!
我们那地方对于王段长的半导体收音机,有的人不稀罕,有的人羡慕,有的人则要想占为己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让一个人陡然生了贼胆,于是铤而走险。但他只是无望地在逃。一路上还有《我为祖国献石油》豪迈歌声的伴奏跟着他,这差不多是在向世人坦白“我是贼”。一个乡下人怎么可能有半导体收音机而且揣着狂奔?!这不是不打自招么。何况后面百米处,有几乎裸体的王段长在紧追不舍。
小集有中药店、布店、供销社、铁匠店、裁缝店、肉砧墩、茶馆、理发店、轮船码头、小酒店……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发生在黄昏里的一幕不要买票入场的警匪大片。
高做做从供销社出来,刚好就碰了个照面。丢人啊!
贼楞在那儿,像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一样不得动弹。王段长气喘嘘嘘上来就把贼逮了个正着。
在小酒店消磨的几个勘探队的工人,闻声出来帮王段长。势如瓮中捉鳖。
贼是何许人也?这里就不写他的名字了,也不作介绍了,本乡本土的,照顾一下吧。
贼说:“队、队、队长,工人工资高啊。” 贼竟然这样向队长高做做求救,小集上的人听了都觉得好笑。
高做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手就走。
王段长夺回了半导体收音机,原想把贼扭送当地生产队队部处理,但一看高做做走了,就只得另行琢磨主意。
负责小酒店的主任跑出来打圆场做中间人。小酒店全赖来了勘探队,营业额全线飙升,主任受到上级的表扬,他是心中有数,但又不能忘了根本,吃家饭屙野屎落人话柄,不好。主任拿定主意做调停人,两边不得罪。主任正色斥责了贼,又给王段长一个笑脸,邀请王段长喝酒,今天工人们的酒钿算主任的。王段长也有了台阶下,当着越围越密的围观者,教训了贼一顿,没有上纲上线,作人民内部矛盾了事,然后就把贼放了。放了贼,王段长没有进小酒店,回去继续洗澡。远远地还听见身后小酒店的主任在约他空了来光临。王段长心头宽敞了许多。洗完澡,王段长去了高做做家。
王段长夜访高队长,有没有谈处理贼的事,不清楚。反正勘探队的人和当地主管走得勤有利于“工农联盟”的进一步深入。说不定到年终,会得到公社的表扬,成为先进典型。坏事能够转化为好事,活学活用,这是多好的事啊!后来放出风来,王段长上门找高队长所言其中一项是明确的,曾提议由勘探队出资在生产队的仓库场上放一场电影,以此,联络感情,弥补裂痕,消除误会,让流言不攻自破。高队长沉吟良久,摇头否决了。社员们获悉后对高队长有点不理解。真的是好事啊,人家对方在示好,高队长为什么不答应呢?尽管电影故事片没看成,但大家预见到事情在朝着乐观的方向发展。仓库场柴垛边老人的慢条斯理依然有着话题。
然而,令我们村的人谁也料不到的是:不到半年,新队长高做做病倒了。
乡村名医“胜令仙”租住在我祖父家的三间落脚屋里。“胜令仙”姓许,其本名从没有听人叫过。他以“胜令仙”名世。他有七个子女,其中最小的儿子小七与我年龄相仿,且与我玩得最好。我到小七家去,要经过一个葡萄架。葡萄架西是我家老屋的边门,葡萄架东就是小七家。那时候已有“赤脚医生”,但村里的人只在镰刀割破了手、脚踩了碎玻璃时去找“赤脚医生”包扎,碰到生病落痛是一定要找“胜令仙”的。“胜令仙”是一个包容性很大的医生,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中西医结合技术比较齐全。我看到过他给病人往屁股上打针,也看到过他给病人往头皮上针灸。他家行医的地方就安排在正中间的客堂,那间房没有什么与众不同。迎来送往、行医、吃饭都在那里进行。没看到有需要到伤骨科的人来找他医治,他家就没有血腥的场面。“胜令仙”很胖,他有时候要出诊。别人家托人捎口信来,他就背起药箱出门去,家里的一条黄不黄白不白的草狗就跟他一块儿去出诊。他家小五以上(包括小五)的人都当过解放军,小五、小四是现役军人,前面三个已退伍复员,小六、小七还不到应征入伍的年龄。我到小七家去,常常专注地看墙上挂着的镜框,里头的一张张黑白照片记录着许家的子女在部队的工作、生活情况,照片的背景有首都和各大城市,也有高山名川,那可是外面的一个大世界啊!我在镜框前流连忘返。“胜令仙”给人注射完针剂后,空的玻璃瓶就往半墙上一搁。收旧货的货郎担打村里走过,会来收了去。小七走过半墙,拣一支有他父亲手指头粗的透明小瓶往口里倒残液。他对我说里边是葡萄糖。许家虽居乡村,然而户口是“非农业户口”,他们家有“居民粮油供应证”。“胜令仙”的老婆凭着这个叫“供应证”的小本本到小集上去采购“开门七件事”,有时候小毛家桥的小集不供应还要多走些路到谢家桥镇上去采购。许家为什么不在镇上居住,却是要生活在乡村里来?从没听老辈的人说过。但我认为肯定是有原因的。村上的人也从来没有细究。和一个乡村名医住在一个宅基,没有什么不好。
小四从部队回家探亲,穿一身崭新的冬季军装。棉军帽有点特别,棕色的护耳表面不大光滑,一卷一卷的像兽毛。他到我们屋里来见过我祖父。我祖父就夸他如何如何好。
祖父问小四在部队过得习惯否?
小四说早晨洗脸要敲开河面的冰。
我看着小四的威武样,我说我长大后也要当兵。
祖父说冬天用冰水洗脸,你行吗?
我夸下海口,说行。我要小四讲战斗故事,还动手去抚摸小四的军装。
……
高做做病倒就是在这年的冬天。
祖父说小侬你不要缠着小四了,小四要回家为他父亲做帮手呢。小四说父亲到高队长家出诊了。祖父说好好儿的怎么病了?小四说病得还蹊跷,听父亲说是忧虑过度所致。
我祖父“哦”了一声。估计我祖父对“忧虑过度”这个新名词也是耳朵尝鲜。
队长高做做就这样在勘探队到来之后的半年内终于病倒了!他忧虑什么呢?
我现在想想,高做做不愧为一个好同志、好干部。他为我们村的风气忧愁、为我们村的前途忧虑。自打勘探队来了以来,我们村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以前家家户户出门是不上锁的。发生了偷半导体收音机的事件后,供销社里各式锁具就成了畅销货。敢偷勘探队的,就保不证哪天偷兔子窝边的。人心里本来隐藏着的吃人的老虎被勘探队的到来打开了笼子释放了。如果勘探队不来,说不定吃人的老虎就不会见天日了,蛰伏在心的深处,与人一起老、一起死。可偏偏来了勘探队。
高做做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扭转乾坤。
最要命的是:勘探队吸引了多少女人的注意力!如果闹出什么奸情来,那就不是一架半导体收音机的影响了。
电影无论如何是不准放的。由勘探队来放电影,黄鼠狼给鸡拜年。露天电影,不是给勘探队大开了方便之门吗?!趁着天黑、趁着人扎堆,浑水摸鱼摸屁股摸胸,那些手会安份?!把两方面的人分开来坐,不是能避免了嘛。有人提合理化建议。高做做还是不松口。
审时度势,高做做紧急召开队委会扩大会议要求队委们带头管好身边的人,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常言道苍蝇不抱无缝的蛋。末了,高做做无限慨叹了一句:“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也领导我们乡下的女人啊?”
有队委问:“具体如何做?”
高做做读了一段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然后说:“就说你吧,别把老婆不当菜了,每夜勤力点,真抓实干,到年底总结时我评你劳动模范。当然不要忘了基本国策,做好安全措施。”那队委一见说他,脸涨得绯红,忙打岔。好在那晚出席队委会的成员都是男的,妇女队长回娘家去了,脸面没什么过不去。
小队会计默默地听着,认真地在小本子上记笔记。
高做做还布置同志们,不论家里的还是亲戚家的,年纪差不多的都给说婆家,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吹灭了灯还不是一样干;不到年纪楞吞头的到晚来关门落闩早点熄灯收住脚头。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
就着昏昏灯影,笔尖走在本子上走得沙沙沙沙。
辛勤的高做做真正把工作做到家了,就差没把老前辈对付东洋人的那套用上了——摸把锅底灰,给脸涂满天满地一个黑等等手段,但还是吃了一个吓头。我的小爷叔,有个没过门的媳妇(我们这一辈叫她“小娘娘”)。有一天,我的阿姊和我的祖母在渠道上路遇了这个没过门的媳妇。客气地打过招呼之后,各走各的。待那没过门的媳妇背影淡了、缩小了,阿姊对祖母说小娘娘好像有身孕。祖母断喝小细娘你不要乱念三官经,要吃耳光的!祖母本来是要去我姑夫家看她的女儿的,遭遇了不愉快,一下没了心情,返身回了家。把个孙女晾在半道上。我阿姊坚定地重复了刚才的看法,没过门的小娘娘“大肚皮”了。这其实很矛盾,既然没过门,又如何搞大了肚子?但就是肚子大了,这里边就有故事。我阿姊此话的余音未尽,才不几天,果不其然,那没过门的媳妇暗渡陈仓瞒天过海瞒不过去只能选择打胎了,同时把叶家给她的聘礼悉数退了回来。是与爱在衣襟胸前别一支钢笔的小队会计勾搭上的后果。消息一下子在村上炸开了锅。我祖父说了一句:“有饭作粥吃。”他对小爷叔说:“回头让媒人另说一家。”
但开头,高做做还误以为是和勘探队的人的苟且。一场虚惊,更坚定了高做做保卫女人们的决心。谁让他是个男人呢,而且是当队长的男人!
其实已是乱象丛生,不大可能挽狂澜于既倒。
战火的爆破点是在小白家烧起来的。女人因为皮肤白,大家就叫她小白。她有个独养囡,所以就招了倒插门的女婿。女婿会手艺是个篾匠,会编有花纹的凉席什么的,过来之后,常要发高烧说胡话。小白一听,吓出一身冷汗,那声音居然是死了多年的婆婆的,灵魂附体了!这个新女婿从来没和灵魂的主人见过面,但他能模仿她的语音特点,而且还能说出当年的事体来!小白当即跪地磕头拜祖宗。她哆哆嗦嗦和附了体的灵魂说上话,对自己当年做得过火或不周到之处做了深刻检讨,狠斗私字一闪念。过后,小白为了平息此事,得空就到村上社员家去聊碰到的这件奇事。其真实用意,如今仍是个谜。
仍然是小白那个女婿。平日里,大人们下水田去干活了,我们的村庄就出奇的静。几只鸡、一群鸭、还有“胜令仙”的草狗,发几声后会显得更加静。我走过小白家,见小篾匠一个人在家编席子,他放下了门闼,平常的家就有了门面的感觉了。碧绿与澄黄的篾丝在他的手指间跳跃跳跃就有成片的图案生出来。
我再经过小白家,看见小篾匠收了个女徒弟。那女徒弟我是认识的,名字叫大云。大云与我是亲戚,她的太公,也是我的外太公。我从没见过外太公,他只活在传说里。祖母跟我提起过他,说他抽阿片抽掉了一片林子。大云那年已是十八、九岁了,出落得仙女下凡似的。我不知道我的这位姐姐为什么要学竹编。
小篾匠贪得无厌,吃了碗里的还要盯着锅里的。酝酿了一阵,他掌握好火候,把大云一举攻克。两个人关了门闼在半成品的花色篾席上翻云覆雨偷情,不曾想小白的女儿干了一会儿活会中途从水田里回来。小白的女儿扭住大云,手脚并用打成一团。大云一向是个乖乖女,我以前看见她时,总见她依偎在她娘身边学做些针线。何至于到这步田地,不懂。事情闹将起来,高做做发下狠话:“你们不能消停消停?!你们要我命啊?!”礼崩乐坏,新队长高做做到处救火,直至焦头烂额。
“胜令仙”建议高队长直接到翁家花园去,不要经谢家桥镇卫生院了。翁家花园就是县人民医院,原是翁同龢家的建筑,两朝帝师的私家花园,人民当家作主以后就作为县医院的场所了。我们那里的人,口头词汇里是没有“县人民医院”的,只说“翁家花园”。高队长可以不听其他人的话,但“胜令仙”的话,他不得不听。他去翁家花园后情形依然不乐观。县里的医生建议他上大城市上海去看。
队里几个干部一合计就安排了几个壮劳力,准备摇了队里的船送队长到上海去。
我的祖父需要出场了。关键时刻,他要上高做做的门。我说我也去。我跟了祖父上了村道。走到一条大桥和一条小桥凑在一起形成一个“L”字的地方,我放慢了脚步。这个一竖和一横的交汇处,是早上出工前,各家的当家人都要集中来的地方,听新队长高做做安排一天的农活。他们每天倚在旁边一户人家的墙壁上,说着各样的山海经,等待高队长从“一横”的小桥那头出现。早晨的阳光照耀到了河面上,福山塘波光粼粼。一条支流从“一横”下拐弯进来,向西深入村庄的腹地。我的祖父是不屑一顾的。这个地方算什么呢?我的祖父当队长那会,每天是到生产队的仓库场上去发号施令的。仓库场四四方方,青砖铺地,坐北朝南,堂堂正正。而一个“L”算什么?不弄得一团糟才怪呢。
祖孙俩走过小桥往南进入高姓人家集中的地区。我跟着祖父进了高做做的家。高做做的老婆看到我祖父来,就在院子里高声告诉在里屋的高做做。说是叶家老公公来看你了。那女人笑容可掬。她男人都这样了,她竟还能笑得出来。
我祖父进去和高做做说话,劝慰一番,安他的心。
高做做紧着眉头叹气,把中年人的全部悲哀都集中到他自己一个身上了。他的脸黑气沉沉。他对这个村庄几近绝望。
后来,王段长来了。屋外又是婆娘的高声通报和客套。
祖父听到有客人到,就起身要告辞,却被高做做一把拉住了手腕。高做做说不要走。祖父觉得高做做可能有求于自己,就依了他。
王段长的声音比他的本人先进屋。
祖父就和王段长在高做做家见了面。两人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高做做介绍说:“这是我们的老队长。”
王段长客气一声:“叶队长。”并且递上一支香烟。祖父不看什么牌子,把香烟往耳朵背后一搁,没有抽。
高做做把他去上海后家里怎样的种种都说到了,他强调托付给生产队了、托付给老队长了。我祖父则说你放心好了,家里一切都有乡亲,我老么老但我的话大家还是听的,我还是管用的云云。
在我听来他们的话分明是说给王段长听的,在打防疫针,在敲山震虎。偷半导体收音机事件以后,“工农联盟”是如何进展的?又发生过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我从屋里望出去,可以看到高家门前的路、水栈,可以看到福山塘的河面。一条木船停靠到水栈,随着缆绳甩到岸上,从船上跳上来几个我熟悉的身影。他们正是队里安排摇上海的那几个壮汉。他们要出发了。
祖父访高,不能说祖父通过高做做掌握了其婆娘与王段长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但那女人,可疑。
……
电影到了不得不放的程度了。小根根直上金銮殿跟大队长陈寿男去闹,把他的办公桌拍了又拍。茶杯在桌上跳。大队部外一大帮子人在助威:“放电影!放电影!”
过激的反响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压阵酝酿着骇人的势头,社会风气的好坏都系于因为放电影的承诺没有兑现。何时承诺过?本身就是空穴来风。但民间积累起来的情绪已经不允许谁去理性辩解了。必须兑现。
叶河上联系了王段长。王段长笑了。叶河上回他一个笑。
放映那天,暮色四合时分,仓库场上已是人头攒动,四邻八村的人都汇集到我们村来了,消息是会长翅膀的。人们像过节一般。许多人是久未谋面了,趁着电影开场前互相致意。小孩子更似好日里的狗,在场子里进进出出。
电影正式放映前,叶河上拿起话筒,大家才安静下来。叶河上的声音经了机器扩音被放大了。那样有力,那样传得远,那样声势。叶河上说:“我知道大家盼这一天久了,盼得脖子酸了。而且我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大家有点怪罪高队长了。他在上海治病,不能亲临现场,但他其实是把大家的意愿放在心上的。这次放电影是他在去上海之前和王段长协商好的,所有的安排都是高队长的安排。所以大家以后不要对高队长有什么意见了,更不要对大队长陈寿男有意见。领导心里是有你们的!”叶河上向场子外一挥手,又说:“王段长,你的人马可以进场了。”
随着叶河上的话音,以王段长为首的勘探队工人的方阵,排着四路纵队,步伐整齐地进场了。原来他们早就等候在树林里了,只等一声令下。而村民们光顾着自己开心,把他们忽略了。勘探队边走边振臂高呼:“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
叶河上带领村民们回应:“向工人阶级学习!向工人阶级致敬!”然后,叶河上拉出一支民兵队伍,有秩序地到位。
王段长一二一地吹着哨子,勘探队的方阵像军人一样一切行动听指挥。立停之后,一声“坐下”,整个方阵唰地矮下去一片蓝。
一道白光从流动放映队的位置由小到大射向竖在仓库场边缘的银幕上,雄壮的片头音乐起来。
叶河上也坐下来全神贯注地看电影。晚得到消息的农民们还在往我们村赶。晚来的人没地方可呆了,就到银幕背面去看,同样是看得到电影的,只是故事片的人物左手成了右手,原本戴在左手上的手表看起来戴到右手上了。仓库场边上的那块田遭了殃,踩踏得一片狼籍。
许多年后,小爷叔问我的祖父:“爹,那场电影,明明是你协商的,那样安排也是你一手操作的,你为啥要说成是高做做的安排?把功劳归功于他?”
我祖父说:“高做做也不容易。”
那场电影放的是双片,《摘苹果的时候》、《打击侵略者》。
电影散场已是夜里十点钟光景。人们向四面八方散去。有打手电的。有提马灯的。也有不用照明的,摸黑走路。我提的是小爷叔自制的桅灯,外面有防风的玻璃罩着。走在田埂上,一般照明范围可达二、三米,因此往往几个人一组地共用一盏灯。灯的小组往田野的深处散去。田埂是方格子连结的,纵纵横横。灯影照耀下的一支支队列也在田野上纵纵横横且远远近近明明灭灭。还回荡着人们的各种声音,有彼此招呼的,也有在议论电影的,意犹未尽,余音袅袅。祖父嘱咐我走这种夜路要看脚下和紧靠脚下的前方地面,如果发现前方地面有反光,那一定是水凼,就要注意绕过了。我走着走着,抬头回望了一下夜色中的田野,我惊讶于我看到的是天上的景象,那些移动的灯盏就是天上的星星,那些隐隐约约愉快的说笑就是飘过天幕的云彩……我看到当年的我那一刻是如何的欣喜,我相信我的乡亲,回到现实——他们也同样能点亮生活、点亮福山塘的两岸,如果他们不怀偏见而又能内省的话。
高做做不久就去世了。死于肝病。差不多也是那几天,勘探队的机器停止了旋转,轰鸣声一下哑了,反而不习惯。几只喜鹊试探性地飞过去落在电线上一晃一晃。工人们开始拆掉铁塔了。有的爬上塔顶,拧松螺帽,用绳子把铁杆一根根吊下来。有的在地面上接应。一层层往下拆。那些异乡人啊,落寞地、机械地拆着。这些毫无成就感的铁家伙当初是靠水路运进来的,此刻也该靠水路运出去了。当地老乡没有聚众去围观,三三二二,刚巧路过就停一停脚步,不再专程赶去了,做自己手头的活。
在继任者尚未确定、而农业生产总得有人主持的这段真空期间,队长一职由我的祖父代理。他毕竟是老队长。叶河上在四四方方的仓库场上发号施令,有条不紊,稳得住阵脚。
每次派工的时候,他会把高做做的儿子安排进去。高做做的儿子才十五岁,按常规未成年人是不能参加队里的劳动的,但高家没有壮劳力如何赚工分、如何过日子?只能破例让高做做的儿子参加进来,名誉上同工同酬,但实际上只要这个半大小子出现在劳动现场就行,能干多少是多少,而工分与别人无异。那半大小子过早地失去了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快乐时光,他扎在成人堆里给人有穿靴戴帽的那种说不出来的虚张声势,更显其弱。高做做的老婆上门来说感谢我的祖父的话。我的祖父叶河上不要听,借口去割草,走开了。那女人就同我祖母说。
到吃晚饭时,祖父还没有回来。我奉命去找他。我在小林子的东边看到他正坐在那儿隔河望着上塘。他抽着烟。草篮里,底都没铺满,绿里透出竹篮的纵横着的道道篾黄。足以说明一切了。
上塘已是一片平静。乡村是黄昏最好。
当被勘探队全方位勘探了一年后的我的村庄我的乡亲以为那一页永远翻过去了的时候——就像做了场春梦一样翻过去了的时候,小根根在水田中拣到了一卷黑色的橡皮胶布,识货的人说这是绝缘胶布,不是贴身上的,是用来贴电线接头的,他把一卷绝缘胶布扔上了屋顶,他一定想到了、有了触动;小庚发的自留地在一场大雨后整体沉没,成了福山塘的一部分,沉下去的底有多深,没人敢去测量,老年纪人就悄悄地去请通神人几界的巫婆神汉关了院门偷偷地做法事;有好心人给高做做的女人做媒,巴望有个男人进来好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家,而那女人始终不给个准信,只是说一回就大哭一场、说一回就大哭一场;那些勘探队遗留的大批从地底下钻起来的圆柱形赭色岩石被村人运回家砌了猪圈,没人觉察以后猪有事没事会来一声干嚎……而这一切还只是属于刚刚开始和表面的。我不知道该为我的乡亲、我的村庄感到欣喜还是悲伤。我在写下这些时,这种情绪弥漫了我的胸腔。难道是我的乡亲、我的村庄无福消受?!
来了勘探队——尽管,在村庄的历史上,只是一个瞬间,但却就是这一瞬,扩张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性黑洞就像小庚发的那片土地改变不了沉没的命运。


11、我的村庄的隐秘

夏天大人很忙,都下地里干活去了。村子里很静,老人、小孩弄不出多大动静。我感觉出工的哨子响过之后,各家各户里那些操持家的人忽地抓紧手头原先做着的日常私活,作一个段落——有一阵忙碌,吩咐着的,招呼着的,彼起此伏,俨然市声,不过随着荷农具的人陆续走出院落、汇到村路上、聚到仓库场上、然后沿着田岸蜿蜒于水田中,村子便抽空了一般。田的空旷把干活的声音都吸了去,传不到家里来。大人临走不忘记叮嘱小孩一句:“不要下河里去玩水。落水鬼要拖了去。”我们那儿,“鬼”字的音,念作“几”。几很可怖。尽管只在到了每晚乘凉时的“讲鬼故事”节目议论过、想象过几的尊容,但每年远远近近总会风传一些落水鬼拖了某个小孩去的意外事故。命运中,悬在头顶的那把什么什么剑,说不定哪天会掉下来击中了谁,谁也不晓得。人们无从预测也无从避免,所以只能用最厉害的话限制了小孩的野心。然而小孩一旦出了大人的视线,那就只能由着他作自己的主了。
大人也有检验小孩在无人管束的状况下是否下过水的办法——收工回来,大人用手指在小孩身上划一道痕。身上如果出现一道水绣,则证明肯定偷偷下过河了。我从没有真正地下河里去玩过水,但我会蹲在水栈边撩起水把手臂和脚打湿,打扮成从水里钻过的模样,跟大人开开玩笑。骗过大人,会很开心,这种小孩的把戏也并非毫无意义。对于小孩来说,生活平淡而漫长,以有涯遣无涯。
水乡,村前村后都有河塘、都通着东边的福山塘——一条大河。“东边”是文明词,合着土话应该叫“右手”。我们那儿说到方位,都是对应着人为中心说的。
河塘岸上是密密匝匝的树。跳出村外看,人家的屋是藏在树荫交错的深处,只能看到最前面的一层,粉墙黛瓦影影绰绰,似一个经不会干活的小孩之手乱绕出来的绒线团;不像水田坦陈而辽远——且永远跳不出,人是不可能到连成一片的水田之外去往里看什么的,水田之外还是水田,人永远在水田的包围之中——所以只有深入村落可以有效地发现某些隐秘。
福山塘也是有隐秘的。我坐船从福山塘里过,循着水面往塘岸看,这个角度走在岸上的人是无法获得的。河水南来北往,不分昼夜,日子久了锋利成一把大刀,把大地硬生生地往深里剖开,然后把它的成绩公之于众。我每次坐船就与东西塘岸的剖面面对面了,它们吸引我一会儿看这一面,一会儿看那一面。塘岸下面一点的是淘出大小不一空洞的地层;往上,有泛白的贝壳层;再往上,有积着的碎瓷层;看累了,目光还可以抬高一些,这时候会看到地底下埋着的灰灰的瓦砾层……它们的上面还有许多有内容的“层”,且每一层的颜色也不一样,最上面是黄色的,然后渐渐过渡,到接近水面的那一层竟是灰色的。自然之力真是无与伦比,潮起潮落间沧海桑田一挥而就。有一年小爷叔罱河泥,发现某一段河底的泥晒干后可以当燃料。于是村上许多人摇了船去罱,弄回来做成煤饼。有一阵,村子里人家的墙上贴满了圆圆的、深灰色的泥饼。晒干后,掰下,墙上便留下了一个一个的饼印子。那深灰色的泥饼,到年里可就发挥作用了!那时候城里居民用煤是凭票凭证的,乡下人如果要用煤,就得打了菜油去和城里人私下里交换一份供应计划,然后拿了那票或证到煤球店购买。城里人让出一份某个月的用煤的计划,菜油是白拿的。小爷叔的泥饼,红火了我们村的一个冬天!那几天里,我走东家串西家,哪家都是热烘烘的。炉子里的泥饼呼呼地吐着火焰,热气从炉子上面的铁锅的盖子里挤着、吼着冒出来。光看着就让人温暖了。
直到罱起来的灰泥突然于某一天丧失了燃烧力了才想起夏天是如何之好、是如何凉爽、不会冻着、甩得开胳膊做得出活儿。那些灰泥没了威力没了用处就被遗弃在场院的角落,就像岁月里的陈年旧事难得有人提起了。之后,被家中的老母鸡看中,就成了鸡们抱窝扒土的乐园。
我和妹妹站在岸上,流水里的影子扭着秧歌。我是一开始就在岸上的,还是见到来了小朋友才把水栈让给小春宝和他的弟弟黄毛去逞强的呢?已经无法深究了。这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太阳甚至已经照到西边去了。我们的田在西边,田是无穷无尽的就像大人一年到头的活计怎么干也干不完,真正大而无当。这种时候,劳动的场面离我们很远。
小春宝真的很能逞强,他能在水栈上快速地上上下下,而且收放自如,说加速就加速,说停就停,说转身就转身。他的弟弟很佩服。他很满意,开始笑。他开口想说话,神情要得。不过,他一得意就滑下水去了。水栈是垂下河去的坚硬的通道,石板铺的,一块接一块,接到水面就断了。也许水栈断处的水是一直张着大口等待着自投罗网者的。我们忽视了和它挑战的后果。结果终于酿成惨剧。
我那个时候才六岁,还没有上学,我七岁读的一年级,我现在填履历表就是这么填的。我没有在乡下上学,是进城上的学,所以只能是六岁。这些都是乡下的事。在城里我没目睹过“落水鬼”拖小孩的事件。不过当时还不可能有谁预见到我进城不久又回了乡下,此是后话。还是回头说当时。我妹妹当然比我更小。小春宝也就是六、七岁的样子。河塘很深,水面上只剩下小春宝的一撮黑发在飘浮。他的头发其实是稍稍有点黄的,那种头发一沾水就变得黑了,一沾水就很“绵”、很软,随着水波荡漾。小春宝的弟弟这时候一言不发,站在岸上看着他的哥哥危在旦夕,没有惊恐,没有哭叫,很平静,仿佛在看他自己设下的阴谋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实现的。还也许,小春宝是延续着刚才风光的表演。
但过了一阵并不见他有恢复常态的举动,只有无力作垂死挣扎的人才会那么无可依凭、无可改变、一任被吞噬。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救人!我突然对妹妹说:“快去叫大爷叔!”我的妹妹很听话,赶紧跑回家去了。随后,我看见大爷叔从二、三十米开外的家里奔出来,一边奔还一边脱西装短裤,但结果是只解松了皮带。大爷叔顾不得形象、顾不得狼狈,跳进河塘,一把抓住沉下去的小春宝!也许还很滑,那时候,我们村上的小男孩在夏天只穿裤头,身上光光的,赛个泥鳅。
大爷叔把小春宝从死神的魔掌里抢出来,拎出水面,拖泥带水,直拎到岸上。
大爷叔学生意做了裁缝,这几天在家里做衣服。要是他这一天还在师傅家里,或者要是他刚好出门去了,不知道小春宝会怎样?不知道这一天的村子会让什么样的气氛包围?储三毛(小春宝的母亲)还不定要如何伤心得在地上打滚呢,或者不定要和丈夫拼命。以前她曾经和她丈夫大打出手,并责怪过男人日了他们出来。那回她的声音大得把全村人都招了去看。我们小孩子弄不清楚两人为啥要打,去看也挤不到前八尺,只听到女人的声音很凄厉。那时候,小春宝的姐姐小建英除了哭,其他就什么也不知道该干啥好。……不堪设想。
坐在地上的小春宝,惊魂未定。他的肚子鼓鼓的,肚脐眼爆了出来。好一会,他才长出一口气,肚子里的水跟着那口气倒流喷出,但只喷出一口,他肚子仍然像随时要爆开的样子。好在那口气已出来,小春宝的面孔才漫漫恢复了人的颜色。小春宝像傻子一样在河岸上坐了一下午,到天黑也不敢回家。
大爷叔救起小春宝,见无大碍,赶忙回家去换下西装短裤作一番整理。那时候,西装短裤,在我们乡下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穿的,时髦着呢。大爷叔是裁缝,闲来就可以方便自己。那条西装短裤是咔叽布的,米色,经了水就成了深色,皱不拉几,不挺括,贴在身上,没了风光。平时小爷叔可羡慕死大爷叔了,可是他不能像大爷叔那样可以不下水田,所以西装短裤他是穿不成的。他们兄弟俩是:同根生而又各属于两个类型。
小春宝的老子叫黄狗狗,瘦条子身材。他常常把一件罩衫披在身上,两只胳膊撑在腰间努力支持着那布衫不滑下来,这样子,两排肋骨就更突出地被黄皮肤包着了。他曾用那件罩衫在水田里的稻丛中罩住过一只如鸽子大小的鸟。当时他和好几个人同时走在田埂上。不知是谁先看见了田里的大鸟,就轻轻惊讶了一声。黄狗狗幸亏是常年把罩衫披着的,所以他的手脚明显比别人快——罩衫一下子就弄到了手里,像张了网似地扑了上去。那鸟受了惊吓,飞起来,原是飞向蓝天白云,谁想眼前一黑被包裹在衣衫里了。黄狗狗家没有鸟笼,只养鸡,于是就把鸟装进“鸡罩罩”里圈养。那鸟,据说名叫“播咕咕”。
黄狗狗不是专门打鸟的猎手。我们那儿常会来一个扛着铳的人,那人黑鼻溜湫,跟那长长的铳差不多颜色,脸生得很。扛铳的人才是猎手。我们村里树多,到黄昏,麻雀成群在树上吵闹,天完全黑了,它们才会安静。这时候猎手就出现了。稻快熟的时候,白天猎手也来。麻雀在水田上空成群结队,然后落入某块田,过一会又飞起来,再往另一块田去。飞来飞去的小鸟,独立一只没什么看头,合在一起就非常了得,姿势优美得像随风飘的炊烟。猎手就抓住它们飞在空中的当口放枪,“轰”地一声响,麻雀群里会掉下不少中弹的麻雀。猎手就跑过去捡拾战利品,用一根铅丝穿成一串。我们村里的小孩会跟在猎手的后面凑热闹。我看猎手装弹丸,是从铳口往里装的。猎手从腰袋里摸出一把铁仔,灌进铳口,然后又用一根铁丝伸进铳口捅几下,填结实。然后他再在铳的后部装火药。装火药的部位有一个撞针。撞针连着扳扣。铳有一定的危险性。有一次,猎手瞄准了麻雀群,扳动扳扣,“轰”地火光起来,弹丸没飞出枪管,紧贴着瞄准器的他的脸倒焦黑了一大块。所以他是不充许小孩靠得太近,特别是在他的铳装上火药之后。黄狗狗不是猎手,但他抓的鸟大,猎手一天的收获加起来也比不上他。黄狗狗只是碰巧,他不会因为碰巧而改变谋生的手段,那大鸟的事只供人多时吹吹牛而已。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本事:挖井。
黄狗狗会挖井,是突然之间会的。此前没听说过他有此本事。他在自家屋跟前选定地方,拿起铁锹往深里掘。随着泥不断地吊上来,他也慢慢地沉入地下去了,再之后挖到了泉眼,水开始直冒花,井就这样挖成了。井挖成了,还要往井壁上盘砖,从底下开始沿着井壁往上盘,直盘到地面。所以挖井又叫盘井。盘井用的砖一般是青砖。青砖结构细密,是地下水极好的过滤设备。有的人家为了节省,用红砖盘井,结果那水质总是有说不清的尴尬。如果井挖好了不盘,长年累月,井会塌了。能挖井真的是一项本领。有的人挖的井,水质不好,老是浑,这就很麻烦。有时往里扔石灰、扔明矾可以改善水质,而有时往里扔得再多,也是白搭。到出现此情况时,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补救,那就是发动可以发动得到的人来提水,把这口井里的水提到见底,好让井里再冒水出来纯粹是新水了。但如果这办法用过之后还是不奏效,那这口井就瞎了,这样子的井水是不能喝的。得重新选址。我们那儿尽管到处是河,但喝水还是喝井水。冬天,烧了喝;夏天,提起来就喝,喝生井水。生井水,在夏天喝,很过瘾。天热,饭搁哪儿都保不证要馊,而吊到井里(不到水面),第二天早晨拉起来吃决不会有问题。西瓜熟了,乘凉前吊井里放一会吃起来那个才叫爽。新挖的井是不能马上就用的,得过一段时间,否则喝了那水肯定要肚子痛。挖井时,人留下的各种的脏,被泥土吸收了,水才清澈无比。我家的井,是口老井。巨大的青石板上中央突起一个圆桶状的口,朝下一望,很黑的地方有一个亮亮的圆圆的天、还有倒映的自己的脸。我往里一看,就会被大人阻止住,招来一声紧张的喊。连忙缩了脖子,朝发出警告的人憨憨地笑笑,意思是不会有事的我当心着呢。一到冬天,井里会向上冒白雾,打起来的水是暖暖的。女人最喜欢了,因为那样暖的水,洗洗涮涮,不冻手。
黄狗狗出门去给人家挖井,开始由东家帮衬着或者叫上邻居的后生合伙,后来小春宝兄弟俩稍稍长大点了,就他们带出去一块儿干。一个人是挖不来井的。黄狗狗在地下挖,小春宝兄弟在地面上拉绳子。黄狗狗在井里说的话,声音很闷,他命令小春宝兄弟“拉”,于是装满泥的桶或筐就向上升。
到黄昏时分,黄狗狗父子三人行走在村路上。他们或在本村挖井或到外村挖井,回家总会走村路的。不走村路也可以的,水田放水用的渠道通河里去的那一段是非要经过村子不可的,沿着渠道走也可以回家。但我们村上的人没有借道的习惯。走村路。小春宝兄弟一边走一边抢着戴一只钢盔。那钢盔是他们的父亲下井戴的安全帽。钢盔是草绿色的,似乎是军用的,来历不明。“钢盔”是洋名字,我们那里把钢盔叫做“铜盆帽”,那帽子像铜制的盆,很贴切。黄狗狗,老样子,两手叉腰,身披罩衫,他稍落后于两个儿子。他们的身上、脸上,都蹭了泥浆。有些泥浆已干,人一活动,泥浆块面就开裂,皮肤上增添很多皱纹。黄狗狗除了挖井还干撩井的业务。所谓“撩”,即是井的使用年头长了,避免不了掉进一些物件,譬如打水人不小心一弯腰,口袋里的东西就掉井里了,不懂事的小屁孩把东西扔井里了(大人还不知道),这是常事,重要的物件掉下去了,当时就要设法撩起来,遇上掉的是不重要的物件,那就算了,听之任之。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发现井水不如以前了,于是就请人来“撩”井,把井底来一番彻底清理。对于小春宝兄弟来说,更愿意“撩”井。“撩”井能撩到一些在小孩子看来是宝物的小玩艺儿。这小玩艺儿,大人是不起眼的。所以撩井人撩到了可以不交给东家,归自己所有了。有一次,撩起来的竟是机枪子弹。为什么认定是机枪子弹?因为这几颗子弹比平时看到的民兵打靶用的步枪子弹要长、要粗,只有机枪子弹才会这个样子。这几颗子弹带着弹头,还没有使用过。只是锈迹斑斑,泛了绿,连沾着的泥也跟着一块儿锈了,与弹身牢牢地结合在一起。这几颗机枪子弹勾起了村里老人的回忆,他们说起当年矮东洋(日本侵略者)打到福山塘的往事,那些矮东洋就是从常熟浒浦镇登陆,然后朝着南京一路杀过去。“南京大屠杀”死了30万中国人。那么,矮东洋要为通往南京的这一路扫清障碍曾在江南平原上展开一场怎样的杀戮,不难想象。我的乡亲遭受过怎样的苦难,也不难想象。成年以后,我读到《东史郎日记》,东史郎记述他所在的日军登陆后一路遭到了中国守军的顽强抵抗。东史郎在日记第二卷中这样写道:“十一月十六日,我舰开始猛烈炮击,右岸一片火海。……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点,混乱中载着水上运输队的工兵船再次登陆。”四天后,十一月二十日矮东洋推进到距浒浦镇不远的梅李镇。又五天后,“十一月二十四日,早晨七点半向常熟城进军。常熟为县府所在地,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宽敞的石板路,鳞次栉比的商店和旅馆。进入中支那以来,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到处写着抗日宣传文字,这在北支那很少看到。由此可见,这里抗日训练何等坚决,老百姓抗日热情何等高涨。大家议论说:中支那的抗日思想非常坚决,对他们不能手软,想杀就杀,想抢就抢!……”常熟通往南京之路的沿途老百姓在劫难逃,有谁统计过他们的死亡数字呢?!也许已是无法统计了。掂着几颗泛了绿的机枪子弹,幸存者说起了他们当年的逃难。拖家带口的逃难最令人可怖。瞎子跟道罢了。其实也无处可逃,极办法躲到河边的秆窠里,让枯黄浓密的野生植物来庇护手无寸铁的逃难者。婴幼儿又不懂事,哭闹起来就坏事了。日本兵会循着哭声找来!性命攸关的当口,女人撩开胸襟用奶头塞进小孩口,企图让不懂事的小冤家住口,可并不奏效。于是急得毫无办法的女人拼了命把小孩的脸合在她的奶上。许多婴幼儿就这样被闷死了。
黄狗狗父子三人经村路回家的身影是有些令人羡慕的。他们从东往西走,往左手里走。他们的家在村西,他们迎着快要落山的太阳,镀了泥浆的身子又镀上一层金色的阳光。小春宝兄弟像门前的两棵小树,细细的,但较着劲、比赛着向上窜个头。
而我是往东走,手里捏着一张面值壹角的纸币。我低头欣赏纸币上的图画,尽量不去看黄狗狗父子。我并不为又回到了村里而多出什么想法。相反我觉得乡下比城里好玩多了。还有,田里出产的东西也多,光瓜就有西瓜、番瓜、香瓜、北瓜、苦瓜……季节在不断地变化着它的五光十色的魅力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变化出与它相称的丰富物产。我欣赏纸币,是发现那张纸币就是画的乡下。那壹角纸币上印着一群人,男男女女,是要去田里出工呐。为什么一看就是农民?因为他们都有农具在握。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背着喷雾器的女人。那喷雾器是用来给农作物打药水的。生产队的仓库有这东西。但图画里的农民已经美化了,我整天看到的乡亲,模样没那么洋气,土头土脑。我捏着壹角纸币是去剃头。大人关照要去剃头,钱也是大人给的。村子的东边,临福山塘有家理发店。理发店是我的说法。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剃头师傅是兼职的,他也是个农民,但是他有手艺,会理发,于是在自家临塘岸的一间屋里摆了椅子、面架什么的干开了。人们就叫他“剃头阿兴”。我们村子东边的人家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开出门来就是福山塘。水路旱路都从门前经过。他们在自家的房子前还搭起了廊棚,于是那一段福山塘岸也就是旱路就终年不会湿脚,方便了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到理发店去要经过一个很大的地坑。它是一个废墟。“地坑”,是小爷叔嘴里说的词。他有一次要给菜地浇清水粪,挑了空粪桶出了院子。我跟着也去。可是他并不往自家屋后的粪坑走,而是一路走向了村东头。直来到一个废墟跟前,他才放下担子。我很奇怪。他告诉我,这地方早先也是我家的。我们祖上开过的店中,有一家是茶馆。茶客喝了茶总要小便吧,小的粪坑是不能满足客人使用的,那就造大的。那时候,我的老祖宗就在茶馆的后面挖了一个特别大的“厕所”之处供客人方便。我的老祖宗、我的前辈,都称它为“地坑”。“地坑”很大,有一间大房子那么大,卧于地中,方方正正。我不知道它原先的模样,我看到的是它历经风雨、历经战乱以后的残存的废墟。地面上的部分已经荡然无存,只留地面之下的部分。坑壁上长着青苔、长着野草。坑底先是方的,紧几步就成圆的了,那圆形又深陷进更深的地下像一个大大的不可测的洞口。方的地方已干涸,圆形的坑底还积有粪水。小爷叔就顺着残垣,小心地下到坑底,他用粪勺淘往“洞”里一下。我连忙捂住口鼻。我这个样子有点不像叶家的后代。小爷叔笑笑,开始掏粪水。茶馆早就没有了,这个“地坑”也早就不用了,多少年过去了,除了雨雪,没有客人光顾它了,地坑里的“存货”居然还能肥田,我感到不可思议。一片不起眼的废墟,我们村上的小孩子平时玩官兵捉强盗、玩捉迷藏都躲着它、避着它的废墟,它有着多少我所不知的隐秘啊。我拿着壹角纸币去剃头,经过它的时候,我对它已有了一份敬意。我们那儿的男人有上茶馆的习惯。天黑着呢,雄鸡还没啼呢,肚皮还空着呢,就要上茶馆了。到茶馆里会会老友,说说新闻,拉拉家常,评评道理(称“吃讲茶”),这一天就过得很充实,这一天就开了一个很好的头。到太阳升起来,到炊烟升起来,踏上回家的路,惦记的不是早饭如何而已是今天开工的哨子声该有力地响起来了吧的那种振奋。在大人的眼里,乡村的真正的动静是在我那时看来无趣的水田里。
“理发店”的后面是一个场院,过场院还有房子,“理发店”主人的家人都在那里边的房子活动。人在那里活动,家养的老母鸡就领着一群小鸡也跟着人活动,人会毫不吝啬掉下些吃食给自家的鸡们。廊棚遮住了“理发店”的采光。我走进暗暗的“理发店”看到后面的场院很亮。“理发店”通向后院的门像一个画框,把他们家的生活场景收入到图画里。我一眼就看到的是一幅画。“理发店”很低、很暗,我不由得对剃头阿兴的手艺有点担心起来,万一他看不仔细,那把剃刀不就没了深浅?!那剃刀在“批刀布”上批来批去,可快着呢。
剃头阿兴见我在门旁犹豫,赶紧掸干净理发凳,还转了一转那凳子,以此引起小孩的兴趣。理发凳跟牛车水的车水盘一样可以转圈。我就深入几步,坐上去。剃头阿兴麻利地把一块披风样的蓝布围在我身上。把我从脖子那儿往下都罩在里边。我想起黄狗狗家那只关在“鸡罩罩”里的大鸟。我马上感觉到脖子里有一点点凉。他又顺势在空中抖一下毛巾,“啪”地一响之后,又往我的脖子里系。我的脖子那儿马上密不透风。一凉,一热,就觉着喉咙有点紧了。要过一会才能适应过来。
乡村理发店是没有镜子的。我没地方可看,就低头盯着地。地是泥地,什么也没铺。家里的泥土,人在上面走得久了,表面呈了黑色的。泥地还不平整,像许许多多的恐龙蛋化石,表面突起一点点划出弧度、没有完全陷下去的那种样子。感觉头上有剃头家什和同样冰凉的剃头阿兴的手在运动。这时候,我就看见,有剃下的头发落到凹凸不平的地上。头发比泥地黑。
门外是福山塘岸。岸是一条临大河的大道。那些赶路的人们有了廊棚就可以歇歇脚了。廊棚有一个屋顶,四下里靠立柱支撑着,临河那一侧还专门预留了横档,可以当板凳坐。那些横档的木纹,筋突出来,其余有点收缩,毕竟经不了常年的风雨侵蚀,但也不会再往深里腐朽了,过客多着呢,坐的人多着呢。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嘛!
又一位行人停下了脚步,正对着剃头阿兴的家门口坐下。一条野游的狗跑过来嗅嗅那陌生人的脚。行人专心于他的心事,只顾吸自己随身带的旱烟。剃头阿兴点点头算是与那行人打了个招呼。尽管彼此不认识,但总归不会远得太离谱,本乡本土的总有一种不言明的亲近之感。然而,剃头阿兴这一次有点粗枝大叶了,他还不如那条狗。狗还晓得陌生人的脚和村子里的人不一样。行人的脚上,千层底布鞋,糙白的底青黑的面,已经磨破了,还蒙着尘。露着脚趾,有些丑陋。
歇脚的行人,弯腰在路边石上磕掉烟灰,边收拾旱烟管,边问剃头阿兴:“师傅。打听个人,不知你认不认得?”
剃头阿兴随口道:“哪个?”
歇脚的行人:“这地方有没有一个小名叫‘黄狗狗’的?”
我感觉到剃头阿兴的手在我的头上停顿了一下。剃头阿兴回头打量起歇脚的行人。
歇脚的行人讨好地笑一笑。
剃头阿兴继续剃头。
歇脚的行人说:“我要找‘黄狗狗’讨钱,他欠了我的钱不肯还。”
剃头阿兴问:“欠了多少?”
牵涉到钱的数目,歇脚的行人又敏感地不肯说出,吞吞吐吐,怕外人获知了底细传扬出去让贼惦记了,不安全。
我看到剃头阿兴家的鸡跑出了画框,跑到店堂里来了。它们一跑,让我想起小春宝的姐姐小建英。那天,她家里不知是谁肚子不好,她到我家来向小爷叔要了一勺“沙药水”。小爷叔兼着村里的卫生员,一只赤脚医生背的小药箱挂在我家北墙。小建英手握一勺“沙药水”,一步一步慢慢往场院外移,生怕“沙药水”泼出来。到她自己家要上坡下坡的,可还有一段路呢。我祖母在屋里告诫:“眼睛不要盯着勺,手端平就行了。”小建英不敢不看着勺,她就是怕不看着勺、光顾走路会把勺弄偏了、那样药水就打翻了。她依然盯着勺,小心翼翼。结果还没走出场院,勺里的药水就已泼得所剩无几了。原来正在场院角落里的灰泥堆上抱窝的母鸡,以为掉下了吃食,赶紧跳起来直奔向小建英。不知道剃头阿兴家的鸡这会儿看到了什么?
歇脚的行人说:“……上次我在集上碰到他,他说给我家挖口井相抵消。”
“这不是挺好么。”剃头阿兴头也不抬。
“好个啥介!井要用青砖盘起来才好。他给我挖井,他说不用青砖盘,也不用红砖,改用毛竹片盘。世上哪有用毛竹盘的井?我不要!”歇脚的行人自有主张。
毛竹盘的井闻所未闻。连我们小孩子都知道,有一个谜语: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泪水涟涟——说得是船上的竹篙;竹篙就是毛竹做的,日子长了,毛竹就要朽。那样的井,能用?我偷偷一笑。
剃头阿兴悄没声地打了一下我的头皮,他对歇脚的行人说:“借给人家钱,你要看好的,知根知底才能放手。说话办事海了去那样的人你也敢借?人不吃亏不长记心。”
歇脚的行人说:“我本来不认识什么黄狗狗白狗狗,是看到邻居家打井,多排场、气派啊,又接了他递过来的一支‘大前门’香烟,才搭上的话。是‘大前门’哎。”
剃头阿兴说:“要是黄狗狗是女的,你不就把她勾上床了!勾上了床,你竟敢还要把钱讨回来?”
歇脚的行人苦恼着脸:“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场面上,谁不是要点面子。”
剃头阿兴说:“正应了一句老话,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是阔么,算了。”
“大哥你是看人挑担不吃力。一工工分才二毛钱,何况是可以盘一口青砖井的钱!正门主路,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黄狗狗’的?我已打听了一路了。”
剃头阿兴说:“我就一定知道啊?”
“大哥你生意兴隆,活络头人,路面也宽,见多识广;哪像小弟我死种田,出门两眼一抹黑。……”
剃头阿兴认真地剃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什么。少有的认真啊。他把我耳根下的汗毛也当成了头发,细致地剃了又剃,而且左端详右端详,之后再一次下手,怕有漏网的鱼——怕我走在村路上,有人看见我新剃了头要问我是在家马马虎虎“土剃”的还是花了钱到店里有模有样“客剃”的,然后会评判一番。
有这等功夫,大多是在转念头。我不知道剃头阿兴会转出什么念头,更不知道他隔一歇会说出何等样的话来。
福山塘的水在流。上游开了闸,一时泥沙俱下,福山塘流成了黄颜色。
…………
我的故乡啊,你还有多少隐秘会随着我心智的渐渐发育,一步一回、一字一顿地向我这个后生次递盛开?!


12、紫薇古井

有一段时间我并不让课,而是被安排在“大教室”的西厢里,远离了同学,一个人画政治漫画。我想这多半与我的美术课的成绩有关。画漫画,是一项任务。每画完一幅,我就把它挂起来。缘屋子的四壁一路挂过去。那时候,我对这个纷繁的世界充满了畏惧,不知道如何对付,想自己长大了,譬如结婚,妻子生孩子,要到医院去,我怎么办,我是在医院的幽暗的走廊里等着呢,还是也进入相关的屋子里去之类。念头,极其荒唐。不该我去想的,偏去想。
我们学校叫文革小学,最早叫学前小学,与一座很大的庙并排在一起。那庙很大很深,有好几个殿。我们那时叫它孔庙,长大后才知道是言子祠。不过,叫它孔庙相去并不太远。孔子有弟子三千,其中身通六艺知名当世者有言偃、颜渊、季路等七十二人。言子就是言偃,是孔子得意门生中唯一的南方学生。早在多年以前,我进庙去看过一回。庙场上整齐地摆着近十口棺材,是两个派别的群众用真刀真枪互相残杀之后的产物。棺材是新的,涂着没有亮光的黑漆,有些肃穆。其中一口,是我的一个姓邹的邻居的,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口。一个老头看守着它们。几棵古银杏树,枝干也是黑的。风过去有叶落下来,铺在青白的地砖上。离开孔庙时,我拾了一片银杏叶——做一把小小的金扇子,当书签。与孔庙相比我们学校的建筑很单薄。孔庙的柱子要两个人合抱呢,墙更是厚得难于想象。——后来在里边办了个工厂,机器的噪音居然传不到学校这边来。
进学校大门,正对着的是一个池塘,名堂叫泮池,一座石拱桥从中穿过,石缝里长着星星草。池塘的水面漂满绿萍。绿萍很能长。常见城外的农民把绿萍捞起了挑走。翻了身的绿萍,背后是紫红色的,根系细且长。可隔没多久,绿萍又满塘了,看不见水。水底有没有鱼,不知道。只知道有蛙。雨后,阵阵蛙声传得很远。给沉闷里注几许清凉。人走近了想去看个究竟,它却又不叫了。人一旦走开,复又亮开了天生的歌喉。蛙怕着人哩。它得有一个合着天真性情的自由天地才好。
看门人叫老吴,大家都这么叫。看门人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只记得我刚进校时,还是学校的墙上到处刷着标语口号的气候,并有专门的大批判专栏供人们斗志昂扬时使用。大批判专栏像建筑工地上临时搭的工棚的一个立面,上面有顶可防雨淋露浸。批判老吴的大文章没有贴到大批判专栏中去,而是贴在两张竹榻上。竹榻竖起来靠在路边的冬青树上。我们班同学整队路过那儿,我看到竹榻上方的题头处画了一只面目可憎的老鼠。同学说那就是老吴。我才刚开始学识字,所以两大张竹榻的字,我只识得老鼠和无数的墨方块。这是往事的往事。传达室的后半间就是老吴的家。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老大与我姐姐一个班,女儿与我妹妹一个班。我从来没见过他老婆。老吴负责开校门关校门,负责打钟,负责烧开水。我曾随同学到老吴家去要开水喝。他的家实在没有家的样子的,一只煤炉,一张竹榻,两口木箱,两条板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也算家?当然是家。老吴每天开校门关校门打钟烧开水,闲了,就把学生弄坏的课桌课椅搬来修理修理。早些时候,那池塘里是扔满了课桌课椅的。早上我到校时,见他两个孩子还在吃粥,吃得“忽落忽落”响。补了铜钉的青花瓷碗向上冒着热气。老大总穿得很单薄。我不写他的名字是有原因的,这个以后再说。他不怕冷,他每天清晨,在操场上锻炼身体。他说坚持几年就强壮了。待初中毕业他要插队去,好让妹妹留在城里,那时父亲老了。他的理由是:“我是男的。”我很想看看他如何锻炼,将来我好效法。有天终于起了个大早,赶到学校操场子,一看傻眼了:一地的蚯蚓!夜里下过了大雨,我们不晓得。地都泡酥了。蚯蚓准是受不了了,情愿到天底下来,让太阳晒成干,然后化成泥。人是不是也是蚯蚓?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不是写到过东方朔认识一种叫“怪哉”的人虫吗?没去细究,想到了,也就过去了。
我画漫画所在的“大教室”是独立的,与其他教室有很大的距离,紧挨着高高的围墙,高墙外便是街巷了。它的西边,隔一块空地是厕所。厕所的粪坑很大,一半在校内一半在校外。有一回一个学生方便时往坑里多看了一眼,就发现了一具死婴,一丝不挂,皮肤雪白,腹上还联着根脐带。有同学说是:“私囡。”“私囡”就是私生子。谁家的呢?没人知道。调皮学生拣碎砖块去砸死婴,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老吴见了便骂。有人就说那私囡是老吴的。要不你干吗护着?老吴也就不骂了,走他的路。
“大教室”走廊一侧的墙上,石灰有些掉了,斑驳中裸出一根根的小木条,里边竟是空的。就无端的想,许是造房子人偷工减料了,也准是早揪出来处理了,谁也逃不脱,只是我们没遇上。“大教室”一共才三间,朝南一字儿排开。东边的那间做了音乐室,故常有学生在那里边很投入地歌唱。不过,有时也让一个班级用做固定的教室,那一定是多招了学生,班级增加了才这么安排。有一回办“戴帽初中”,一个初中班就占了那间音乐室。所谓“戴帽”是由小学办的初中,非常时期才“戴”。就像人冬天戴帽子,待天暧了是要摘去的。自然,天天要做广播体操。正是初秋的季节,阳光很好,有些红。下早读课的钟一响,同学们便鱼贯而出,到操场去排队做操。戴帽初中的一个圆脸(特别圆,还特别鼓出腮帮)的女生,突然口吐鲜血!操场上不长草,经常浮着一层软得被风吹来吹去的细腻的黄土。那血便把一摊黄土凝固住且合成了另一种颜色。那女生竟然无事人一样,继续按着高音喇叭中的节拍做操。我的心悬挂着,不时地朝她那边看,然而,及至早操结束,也没再发生什么。这事一直让我吃惊着,在我以为吐血是极严重的病。而那个女孩表现得不惊不慌。
“大教室”中央一间比东西两间要大得多,屋顶也高出许多,上面有一排气窗,吊下来几根可供控制的细绳。东西两间似它的一对羽翼了。这中央间一直做体育办公室。里边有两张办公桌,两把藤椅,空荡里则是放满了各式体育器材,如跳箱、山羊、垫子、球等。但还是感觉空荡,因为屋子的空间实在太大。那时候,一般学生都不在体育办公室逗留。因借还体育器材,我去过几次,空荡的感觉就是这样得来的。而自以为在体育方面有前途的学生则经常到那里去,有事无事都去接近体育老师。也去听动人的唱。我们学校没有专门的音乐办公室。体育办公室内的另一张办公桌便是音乐老师的。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教体育和音乐都比较清闲。没见过有学生要补习体育和音乐的。音乐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刚从师范毕业,没地方住,就住在紧挨着孔庙北墙的单身宿舍里。音乐老师连走路都要唱歌。我想到了那个池塘,而她无疑是水面上的一阵清风。让人也相跟着英姿焕发。可是后来就不唱了。人也变了。才到深秋就穿得臃臃肿肿的有些老态。过了寒假,开学去,我们就再没见过那个年轻的音乐老师。办公室门前的空场上,有几张青石板叠的乒乓台。青石板是一块碑,上面有碑文。一块碑躺下来便是一张乒乓台。天天有学生排着队在那儿打乒乓擂台,我们土话叫“霸大王”。大王者,可挨个接受排队学生的挑战,如果大王输了,那就得让位。这样一点小事都会引起大争执。鸟儿从不在那儿的枝头上停留。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姓毛,是个男的,四十岁左右,眼睛很大,大得向外突出来了。老吴的儿子跟他有交往。他也很乐意教这个未来的“知青”强身的几种方法。但不知为什么毛老师留给我们的印象却是“很凶”。——有架子,不耐烦,动辄喝斥,甚至动手,大不同以前那样可亲近。我们小小年纪怎么会体谅他的寂寞和苦闷!“黄帅反潮流”风盛行时,在刚刚恢复的少先队担任大队长的同班同学虞怡东首先贴出的那张大字报就是针对体育老师的“凶”。是虞怡东自发要贴,还是“受命”做个姿态,就不清楚了。我只看见虞怡东在五年级办公室的桌子上铺开大幅的白纸挥毫时,班主任站在一旁抻纸。纸面的反光映在脸上反光有些波动。这一贴,可就把许多同学都卷了进去。到后孔庙的北墙几乎贴满了大字报。原先的“大批判专栏”已成过去,都拆除三、四年了。那时候学生干部们赶趟儿似的齐刷刷倾巢出动挥戈上阵口诛笔伐,唯恐落后。写不仅是表明一种态度,上纲上级是立场问题。我与苏丰同时担任一个班的中队劳动委员,平时做学生工作两个人都在一起做的,贴大字报也就联名贴,倒也省了一副笔墨纸、一份精神。也怪,学生轰轰烈烈贴大字报时,毛老师生病不在学校。不知是什么病。后来,我看见毛老师来了,一个人站在孔庙墙下看大字报,看十二、三岁的学生写的大字报,看大字报上他自己的形象,郑重其事。我现在很想了解的是:一个成年人面对小孩子涂鸦的那些“大字报”的真实心态。我们的“大字报”是害了他呢?还是救了他?不知道。只是与毛老师面对面的那张办公桌一直空着。我想象着闲下来坐在桌前的毛老师抬起头来的情形。
还是说西边的那间画室。整天一个人在里边画,很是寂寞,听着钟声响后,外面或是静了,或是闹了,便就是上课与下课。我总是关着门画(其实大都是临摹、放大),免得好奇的低年级学生进来打扰。听着上课的钟场响过,想自己班上该上什么课了,也想那些同学。他们是很羡慕我可以不上课的。有一天,来了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令我很震动——是老吴的儿子。他看着我画画,然后说:“画画真好。手艺人好吃饭。下乡插队就可以靠画画吃饭了。”“……”我真的很意外!“那你一起来画吧。一学就会。”“你不怕别人抢了你的饭碗?”“这倒我还没想过。”他沮丧地摇摇头:“牛吃稻柴鸭吃谷。”他说这句话时还笑了笑。隔了会,他说:“你画吧,我不影响你了。”他就走了。出门时还不忘把门小心地带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我把平时关于插青意气风发战天斗地和身不由己旬延残喘的故事联成了一片。如果是我该怎么办?我的肩上有前所未有的负重感。我不能不想他们的现在就是我的将来。
如果不是后来,班主任又派了两个同学来帮我一起画漫画,也许我的古怪念头会像青藤似的越长越无边际。漫画日积月累很多了,挂满了墙,就堆在一起,堆得压抑凌乱,就像我的心情。于是,想办法用铅丝从屋子这头拉到屋子那头,拉了许多道天网,那些完稿的漫画就夹在铅丝上了。我至今没弄清,后来那些漫画派了什么用途、都怎样了。恍惚间挂起来的漫画是片片婴儿的尿布。我对长大充满了畏惧……
老吴的儿子第二次找我时,拿了顶旧草地帽。他是跑来借笔和颜料描一描旧草帽上已淡化了的红字(字是一句当时的流行口号)。旧草帽上的确那行字已旧得灰头灰脑。老吴儿子有戴着它去参加某项庆祝活动。
大家都要去参加庆祝活动。只是每个班级所扮的角色不同。——工、农、兵……一个方阵一个方阵地走在街上蔚为壮观。如我们班是“兵”,一律穿军装。
老吴儿子对他们班扮“农”很庆幸:“这样好,这样好。”
我不明白这样好在那儿。
他描字的手在不停地抖。这样红颜色就不听他指挥跑出原来笔画的规格了。破了格,他就擦去重来。如此,反复了多次。我看得心痒,说:“我帮你写。”
“不不,还是我写。”
我决定不去看他。他兴许能自如些。我便转身去随意翻那些画。
有个小女生在走廊里尖着嗓子喊:“哥,哥。”老吴儿子直起腰来在窗口露了露脸。他的妹妹就一阵风似的进屋来了。她把毛巾烘干了,给哥哥送来,围上毛巾戴上草帽,这就是典型的农民的模样。
“呀,哥,你写得跟刚买的一模一样。”
老吴的儿子揩揩满头的汗,无声地笑了。
他的妹妹拿起农民草帽开心地端详上面的那行字。后来,她要把草帽戴到自己头上去试试。做哥哥的脸霎时就变了色,很凶很凶。我不知道他对他妹妹做了什么,反正那小女生突然就哭起来。当时,我真的莫明其妙,后来想明白也许是老吴的儿子不想让妹妹当农民,哪怕是扮演的。
摄影家高鹏来拍漫画小组开展活动的照片。几个同学集中在画室里围着一堆。我想手上该有一支画笔,可找来找去竟然没有画笔的踪影。情急之中,我掏出随身的一支钢笔替代。摄影家站在一张凳子上居高临下,调着镜头。白光闪过之后,我们的群体形象便定格在一张相片上。若干年之后,我所读的第二中学遵照上级指示组织学生到石梅参观“教育革命成果展”,我才第一次看到贴在版面上的那张放大了的照片。我已对自己的面目和姿态极其陌生了。如果不是一旁的文字说明,我真的会疏忽过去。因说普通话标准被抽调去展览会天天在那里当讲解员的同学浦宇澄扶了眼镜架把我和相片横对照竖对比,他惊喜地说:“咦,都半个月了,我怎么没发现。”……画笔的失踪一直是个谜。用惯了的笔金不换。西厢里又剩我一个人了。老吴的儿子也不再来,他写了血书,提前下乡了。奇怪的是在闹市区张贴的“光荣榜”上我没有找到老吴儿子的名字,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迁户口时改了名,他也不姓吴了。学校组织我们到接知青的大卡车必经之路夹道欢送。车过时,老师领着我们高呼无数次的口号。胸佩大红花的知青在插满彩旗的卡车上激动地向我们挥手,一路放歌。
一人一西厢,一画一世界。
东边的教室里有学生在深情地唱歌,一个叫杨老师的女人踩着一架风琴笨笨拙拙伴奏。中间的那间办公室呢?很冷清。门前碑做的乒乓台也很冷清。就像碑上的那些字,从来没有人去认一认写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年我读五年级。那时实行五年制,正常是读五年,而实际上我们那届读了六年,并非留级,三年级那年上边传达下来说要改革旧的教育制度,把从秋季升学改为春季升学,因此大家共同多念了半年,到五年级时说要恢复过来,于是五年级又将多念一学期。折腾来折腾去往往回到的是老地方。只是手头常常紧巴巴的父母又要为我多付一个学期的书费、学杂费了。
又过了半年,到夏天,我就毕业了。老吴的钟声也辽远。
那段生活让我不能忘怀的有两物。
一、紫薇。我们叫它怕痒痒树。其状纤纤,树皮呈淡色,很薄。
二、古井。一口青石井栏的内圈已被井绳勒出道道深沟的古井。
这两物都在校园的东南侧,而且彼此离得不远。每次走过,我总要探头看看平平静静的井水。古井的底下也有一个圈口,也有一个斜背与军装同一色书包的小儿——扮一个鬼脸,倒影的天幕很蓝。然后再去搔紫薇的树身。紫薇的枝枝叶叶便抖动起来。其花发于夏。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13、穿越红花草地的过程
我出生的日子正是红花草盛开的季节。红花草是田野的生灵。而那时赋予我生命的父母已远离故土挤身于江南小城嘈杂又卑微的一隅为创业忙忙碌碌,已无暇顾及支撑过他们度过艰难岁月的这种普通植物。只有故乡的祖父那一刻有一种异样的激动突然神奇地掠过曾经大起大落的心头。清晨的风送来清甜的幽香,是田野上的红花草开花了。就在那一刻生命的昭示深入灵魂,指引着祖父急急地穿过田野向几十里以外的小城进发。他不停地催促落在身后的祖母“快快快”,他甚至极其恼怒于她的步履蹒跚。对于生养了四个儿女的祖母来说,家族的繁衍与新生不过是苦难的延续,那是生命旷日持久的一次跋涉,生也漠然,死也漠然,没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基于这样的念头,祖母在其时或以后都无法像祖父那样想过一种经过省察的生活,去面对人生最本质的问题,直到现在她对丈夫当时的粗暴仍耿耿于怀。
  那个时侯我还不可能亲眼目睹祖父穿越对他未来的日子有着非同寻常意义的那片红花草地的伟岸风采,但丝毫不影响在他生命的灯火即将燃尽的前夕与我灵魂的长久对话。我在飘摇的灯影里和祖父共同检阅了那份弥足珍贵的人生感喟。
  红花草在故乡是极平凡的植物,甚至是极不起眼的。如果开列故乡土地上的一大串植物做“集成”之类,遗落的名单中肯定有它。小小的红花草的蓬勃长势是悄悄积蓄着的,不待金色的谷物完全收割,它便在田野上连绵成层层起伏的绿色方阵。那浅浅的、有些简单的紫色花繁星点点,长风过处,花海波澜,摇曳生姿,天地相接,蔚为奇观。令拾遗者生出许多的感慨。
  那时的红花草刚好没过祖父的脚背,满目的红花草从此难再在他的记忆中抹去。祖父的一生并不走运,祖宗留给他的是一爿行将倒闭的米行,而不是可以春种秋收的土地。在他雄心勃勃接管那爿米行意欲重振旗鼓的当口,社会翻天覆地的大动荡让他饱尝难言的苦涩,不得已脱下一袭缎袍,举家返回原籍落土为生,男耕女织,养家糊口。
  祖父是个并不标准的农人,在冷冷寂寂的荒芜里,在天灾人祸的流年中,他果断地认定红花草是足可果腹的命根子。在返回原籍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是红花草哺育并且唤醒了我们家族血脉里亲近泥土的惓惓情感。祖父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真正如古书上所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了。纵是磨难至此,祖父仍是毫无怨言,他将自家的居处命名为“归耕堂”,默默和命运所给予的一切作殊死的抗衡。许多年以后,当祖父流血流汗辛勤得与土生土长的农人毫无二致的时侯,他的儿女们却起来背叛了他。他的长子我的父亲在红花草地里跌打滚爬的挣扎中出类拔萃起来了。红花草花香的清幽和紫色编织了父亲渐渐发育的梦想。终于他不顾祖父的竭力反对毅然决然地走出故土出去闯荡世界了。父亲的举动在弟妹的心中留下了榜样,这使祖父痛心疾首。每逢红花草花开的季节,祖父便到地里采回大把的紫花,用竹筒盛了水插上,供在案前。他喜欢清供的闲情逸致还是在做少爷那会养成的,只是后来的变迁使内容和本质减了些书卷气添了些现实的意义。红花草实在是祖父一生最珍视的一种植物,这又使祖父能和所有的农人区别开来。红花草默默无闻,不娇不贵,随处撒下种子都能最绚丽地开放。祖父最初推崇的是它的随缘,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深刻。归耕为老农,也无意参禅。父亲的弟妹在祖父的清供前进进出出,渐渐地生出愧意、无地自容。他们即使没有祖父那铭心刻骨的动荡经历和难于企及的回归泥土的平实心境,也一定领略了苦难对于造就人格行状的重要。之后的他们一半是出于对祖父的畏惧,一半是因为割不断对恩重如山的红花草的牵挂,好高骛远的心思开始一寸一寸收回。——这又让晚年的祖父在弥留之际回望来时的路的那一瞬觉得对不起他们。毕竟祖父除了一片土地和丰足的精神家园别无长物。
  “是鸟,为何不飞呢?”祖父模糊地望着门前树枝有鸟鸣的方位喃喃自语。这诘问来自他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基于这种理念的自语后来便成为晚年的祖父无以自慰的块垒。幸亏当年长子及时、干净利落地背叛了他。不然,祖父还会在思想的长夜里摸索。
  1993年,父亲为我打点了行装并且一直送我到南京。那年我头脑发热考入了一所名牌大学。那一年我已到而立之年,出门的日子也经历过无数次,而父亲却执意要送我。一路上我默默无语,心情沉重。为了这趟远行,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把工作都辞了,后无退路。父亲却对我充满信心,他不时指点江山,谈笑自如。他预见性地看到我这一去命运的转折有了初露的曙光。在南京的那些日子,对我而言心灵的煎熬,并不是来自学业的繁重,而是源自与生俱来的宿命感。我时时疑惑自己的命运是否真的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上。很小的时侯,我到乡下度假。有一天祖母指着一个走过村路的女人说:“她是你父亲小时候说下的媳妇,可你父亲娶了你娘,要不你就是她的儿子了。”应该说祖母只说对了前半句,有关我的后半句是不准确的。成年以后,我每回忆至此,分明觉出祖母是话外有话了。我便想起祖父的归耕堂——那风雨之中的归耕堂!跨出校园的北门,我走上北京西路。路旁的绿化带令我心颤不已,在远离故乡的都市我邂逅了红花草!绿茸中那点点紫花夺我眼目,纤纤细细的,在喧嚣世界里独自舒展一份个性。它没有故乡的红花草那样如火如荼的繁华,但它的苍翠和卓然足以使我精神为之一爽。我希望努力活出某种境界一如红花草。人假定只能在自然界找到自己的对应物,他的自信才获得一个类似搬动地球的支点、才获得肯定,那么可想而知是怎样的生存质量了。无论如何,北京西路便成为我大学时代一门必修的功课。我常常在那儿倘佯,让思想呼吸活泼泼的红花草那清幽和紫色的朴素气息。
  我不知道当年祖父穿越那片红花草地是不是一开始就有意探身去抚爱那些小小的精灵。他当然明白花开后的红花草将在早稻播种前被翻耕进泥土,做新一茬农作物的营养,做粮食的粮食。那些田地被翻耕被灌溉之后,一片汪洋,红花草深藏不露。偶有几株打着还嫩艳艳的朵儿在风里天真地作别西天的云彩。花开花落的过程最终被仓促地浓缩了,而土地因此丰腴、因此美丽、因此崛起、因此收获。祖父忍不住探身抚爱那些小小的生命时终于彻悟,最平凡的形而下的生存其实隐藏着何等丰实的内涵,活着是完成一次修行啊。在这种情感层面上再次盛开的花将无比壮美、永不凋零。也就是在那一刻祖父从心里彻底原谅了父亲。那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闻到红花草之花的气息就情不自禁、就把先前说过的与我父亲决绝的话不再当一回事了的原因所在了。而这恰恰和我的出生有关。祖父穿过那片红花草地的同时,我母亲正以她无与伦比的爱扶携生命进行前仆后继之旅的又一次起始。祖父是为了赴这样的盛典而穿越那片红花草地的。他竟然连我的乳名都在那一刻起好:地地。祖父情感上的飞跃不亚于阵痛的艰难。他接受了生活全部的馈赠进入理性领悟的自由王国。这过程几乎耗尽祖父的全部心血。红花草地既是黄金宝地,同时又是张着吞噬之口的沼泽,从那一刻后祖父一下子老了。如今站在局外的位置看似乎并不复杂,哪怕一切玄学皆伸手可及,但真正身处其间就难说简单了。祖父和父亲前嫌尽释。从此祖父对晚辈的关爱悉心倍至。父亲也因祖父博大情感的辅佐日后而成为一位恩泽一方乡亲的优秀企业家。在许多工厂经营不善、工人纷纷下岗的年代,父亲筹建并管理的那家工厂经济效益独树高标一领风骚。父亲大约无悔于祖父了。而我却辜负了父亲。
  在校的某年某月某日,这天我选修的《日语》教到了288页。其中的一段是这样的:“先生  夏休みにいなかへ歸りましたか。吳  いいえ、歸りませんでした。今度の冬休みには歸って、両親といっしょに旧正月を過でします。”一对师生的问答,大意是,先生:暑假时你回家吗?小吴:不。我打算寒假时回去,和父母一起过年。这差不多是两句处在学说话阶段的毫无文采的句子。正是这两句话使我心旌摇动。当然这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种借口。若干年后,我又回到了出发点。如今祖父早已作古,我也有了女儿。对于自己的选择我不想作辩解,就像我不使用祖父赐给的名字,但有些问题能因为我的有意回避也保持沉默吗?!如果命运注定我走这样的路而不走那样的路,那么我是否甘心还于泥土做一片淡雅清朴而又实在生动的红花草地历经沧桑风雨依然生生不息?如果,将来,长大的女儿无意认同红花草地的多情,那么我还会如晚年的祖父一样不吝啬完美、至人的姿态?祖父从心底发出的那一声呼喊,“地地”——本身就包容了多种可能性:茂盛或者荒芜、深刻或者浅显、智慧或者愚鲁、有待或者无待、光明或者黑暗……我明显地对比出与祖父的距离。我须仰望!
  我的女儿可爱过人,也调皮过人。这是她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段,我不可能袖手旁观。她让我品尝初为人父的喜说,但也决不让毫无经验的我有片刻的宁静,弄得关心我的朋友们摸不着头脑——叶黎侬为什么沉寂了?很为我惋惜。实在的,他们不见我的一字半句久矣。他们通过各种途径频频探问我的消息。朋友们的好意会像回忆中的红花草一样留在我心的底版上永不磨灭。是与非由人们去评说吧。
  几番沉浮,我像我的祖父一样在人生的某一刻也拥有了穿越那片红花草地的过程。所不同的是,我探身捏起一把故乡肥沃的泥土,便满手满掌都是红花草那丝丝入扣的气息了,人生在世的种种免不了的浮华和浅薄顷刻间纷纷落尽。



14、茶  馆


那些早起的男人们总赶在一天的劳作前提上各式的紫砂茶壶,经了长长短短的路,聚集到临水的茶馆里论古说今。
小根元被下乡来招生的京剧团负责人看中了。小根元就成了茶馆里的话题。小根元辞别父老乡亲到城里去随京剧团学了一阵,后来却又被退了回来,这让我们所有的人都空欢喜了一场。小根元又一次成了茶馆里的焦点人物。这一次让人有了一点点的担心。他才十五、六岁,经受得起吗?!
小根元学的是拉胡琴,他把胡琴往柴间的墙上一挂,转身出了家门,到河边见队里的水泥船要离岸,他一纵身就跳了上去。船身稍稍晃了晃。
“喂,小根元,我们这是去割草。”
小根元说:“你们干啥我干啥。”
昔日的伙伴们近前来在他的肩头砸上一拳。笑声依然年轻。
水泥船出去了一天,到傍晚回来时已是满载了。青草把船舱装成了行走于水里的单峰骆驼,背上高高的,很傲气。小根元坐在峰背上接受乡亲的致意。福山塘进入支流后两岸都是村上的房子了。那个时候,差不多是歇工了,从田间回来的人,有的在河里洗农具,有的正为一家人准备稍后的晚饭。
这天田头的高音喇叭传送着北京的消息。
茶馆的话题转到了李祖根身上。李祖根是“十大”、“十一大”的中央候补委员,他是这地方的骄傲。不过,他现在不在家乡,他在江西省某部门高就。高音喇叭里播出席会议的委员名单只报他的名字,不会报这个人的其他情况的。但乡亲们听到“李祖根”就倍感亲切,就会在意识里敷衍出一堆故事。早年间,有一本《好八连的故事》的书上就介绍过这个李祖根。其中一则是他在常熟乡下老家的老婆到上海南京路去看望他时发生的故事,还有一则是赞颂班长李祖根在退伍前如何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故事。……等到人们再提起他时,他已是个高官了。李祖根的老婆在村里的绰号叫“烂番瓜”。李祖根有过一次衣锦还乡的经历,是坐着一艘汽艇回来的,那应该是地方政府为他安排的专座了(我们那儿不通公路)。他回到老家住了一夜,当地的民兵为了首长的安全放了哨位值了一夜的班。后来,他就把老婆和一双儿女接出去了。茶馆里这回热心讨论的是李祖根的军籍问题。因为从原来的故事书上已经读到了他退伍前的最后一班岗,也就是说之后他就不是军人了,但他衣锦还乡穿的却是一身戎装。至于有没有佩戴帽徽领章,没看清爽。其实李祖根是以保持艰苦奋斗的革命优良传统起家的,标准的草根委员。公家的事,凭几个老百姓的心理如何能够揣摩得明白?!今日座上宾,明朝阶下囚,白云苍狗,变幻莫测,谁是谁非?又谁主沉浮?……
这些人事像茶叶一样,在茶壶里浮起或者沉下,泡了又泡。
很少有哪个女人会成为茶客的议论对象的。但并不是说没有,只是很少罢了。白菊花把与俭俭家的邻里矛盾捅到了广播电台。广播电台的记者一核实就不留情面地公开批评了俭俭。俭俭与白菊花两家相邻,一前一后。俭俭不用坑缸了,洋派起来,在家里造厕所,化粪池挖到了屋后。方便了自己,可把别人害苦了。他的化粪池离白菊花家的水井太近了!化粪池难免要渗漏,这就严重影响了邻居的生活用水卫生。白菊花找俭俭论理。俭俭不讲理,拔拳相向。男人打女人,这样的男人还叫男人?!白菊花去找村里。村里不敢处理,怕得罪人。俭俭的姐夫在乡政府机关的干活!别没把事情处理好弄点虱头上爬爬。于是村里的父母官装聋作哑。白菊花一气之下跑到城里找新闻记者。新闻记者仗义执言,向环保部门了解了农村造化粪池的相关要求后,就写成稿件播出了。电台才不怕什么乡政府不乡政府干活的。新闻记者还提醒白菊花去医院验伤,日后好多留个证据。白菊花就去第一人民医院验伤。大夫的诊断结果是:多处软组织挫伤。这事经广播喇叭一播,就家喻户晓了。接下来,会怎样呢?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村里会怎样?俭俭会怎样?大家分析着,做着种种猜测。
按道理来讲,茶客们是同情白菊花的,是站在白菊花一边的。他们最痛恨那些自以为仗着有靠山有背景就耀武扬威不可一世鱼肉乡亲的人了。可是白菊花对婆婆的态度不好,这使得茶客心里很是矛盾,到底要不要支持白菊花?清官难断家务事。扯一块儿不是更理不清头绪么!其实是两桩事情,但大家非要把它们同时放在道德天平上。一时无法作出抉择。所以很有悬念地议论了一阵。
只是两家人家算是结上了冤仇。
村干部后来为自己谨小慎微的势利眼行为很是懊恼。谁都没有料到,白菊花的女儿出去读了大学,后来结婚又是找的同班同学,那女婿有知识有能力德才皆备升迁很快,“乡政府机关的干活”是他的下级的下级。村干部是有眼无珠。土地和土地之间隔一条河,人和人之间隔一颗心。
茶馆的老虎灶烧的是砻糠。打开灌砻糠进老虎肚子的那个口子上的铁板,可以看到火的阵势,还有声响传出来,真像老虎发威。砻糠很轻。挑砻糠的箩筐却是大得出奇,往那箩筐里站一个人进去就没头顶了。挑砻糠的伙计说非得要用这样大的箩筐,否则担在肩上没份量,连人带筐会让风吹翻。担子有一定的重量才挑得稳走得稳。挑砻糠的人常常要戴一副防风眼镜,他往箩筐里装砻糠或者倒出来,风会把轻细的糠末弄到人的眼睛里,那可就迷茫了。
若在茶馆里没说畅,就把话题带到田里接着说;若在田里还没说畅,晚上接着唠嗑。我们正在院子的土场上乘凉。吃晚饭的时候,我们把矮矮的条桌搬到土场上。吃好了,把桌子上的筷碗、饭菜拾掇拾掇,抹干净了,人就坐在那条桌上乘凉。当然,那必需要洗过了澡。我们坐在条桌上,摇着芭蕉扇。随意聊着。黑暗中,有一点红在移近过来。随后是拖着木屐的脚步声。再后,是个黑黑的人影子。人影子边走边开口搭讪,就知道来者是大奎。
大奎要来继续白天没说够的话题。有一种叫纺织娘的昆虫在黑暗里勤劳地鸣唱,它美妙的歌喉可以发出类似于纺车之声。常有流星划过天幕。说着说着,大奎说要去蹲坑。好公问他有没有手纸,没有的话到屋里拿一张。大奎说有纸,带着呢。带手纸在身边的男人在乡下凤毛麟角。
大奎往东边的坑缸摸过去。坑缸离着院落有一段距离。
后来,解了方便,大奎回到我们中间继续聒噪。地上,用于驱蚊子的一堆被点燃的草叶因为又泼了水,不太情愿似地冒着烟。
第二天,我去蹲坑。发现坑缸里丢了几张向日葵的叶子。心中有点不快。这个大奎说有手纸有手纸,结果他原来是扯了向日葵的叶子当作手纸了。假客气。那向日葵可是我种的!一个孩子家种向日葵容易吗?!要天天给向日葵浇水。要管理,要捉虫。他说扯就扯了,不经我的同意,而且拿去擦的是他的那个肮脏的大屁股,哼,真正恶心透顶!
茶馆有扯也扯不断的话题,就像那挂在茶馆屋檐下的雨帘接天连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许多年过去,营盘应该是指茶馆,那茶客不就也像流水了么,来来去去,不可能永远留下的。然而,所谓深藏于岁月深处的秘密,其实不为外人道罢了。譬如有谁知道茶馆已几易其主!
茶馆里,汤罐的水沸腾,桌椅有序而列,柜内茶具在汽油灯下有些反光。都是刚刚打理过的。注意那些细节,茶具上有标记,有时候在购进当日会用金刚钻点出一个可让主人识别的字。一查可知的。但越是想一探究竟越无可入手。就这样,有些人便住到传说里一去不还。我们只看到的是事物的表面,如此而已。乡村里的哲学最是朴素。叶三囡九十四岁无疾而终,如此高寿在乡间也算得上福气。远远近近的子孙都来参加送葬仪式,唯叶氏第三个儿子的媳妇坚决不来。婆媳两人间的积怨甚深,以至于到甲方进了棺材乙方也不肯有所退步,哪怕仅仅是表面上的。这三媳妇真是不会做人。出殡那天,她竟然带上已出嫁的女儿菁菁去逛方塔商街。这小孙女可是叶三囡帮着带大的。当然可以设想,女儿菁菁是两边都为难,被迫着只能逛街。但无论怎样,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联系眼前,顾涛涛重提往事。他说那年小三的第一个对象,尽管做细娘时和别的男人弄大了肚子,臭了一阵,后来降低条件重新择了夫家,嫁人后却是很是补家很守妇道很是规矩,上敬公婆,下教儿女,把个家里里外外操持得和和睦睦蒸蒸日上令人羡慕,赢得了夫家的尊重,赢得了乡人的尊重。顾涛涛感慨:假如那年小三没有嫌弃那犯了错的女子,仍然娶了她为妻会怎样?!他真的希望。可世事谁能料得到啊!当年换了谁,谁都会淘汰那失足女子;今天换了谁,谁都会选择那失足女子。这就是现实的乡村生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茶馆来了说书先生。说罢书,说书先生不及脱下长衫,草草地抹了把脸就往村里来找叶××。老朋友了。“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当年,叶××作为茶馆主人到码头去接先生。说书先生下船来全部家档只有一个包袱。叶××一看就明白了,说书先生是刚出道刚开始跑码头还没有钱更没有经验。于是借了一只皮箱给说书先生(那只皮箱可是有来头的),还把自己脖子里的羊绒围巾系上了说书先生胸前。叶××说:“不是这地方势利,但你是说书先生,应该有一个出面宝。”说书先生哽咽地不知如何感谢才好,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后来说书先生成了响档。成了响档仍然不忘记叶××。每次经过这里必来探望。拉拉家常。一点架子都没有。


15、回故乡之路
                           (原题:我要和你说句话)

罗根生搓了通宵的麻将第二天强撑着眼皮去上工。当他晕晕乎乎巡视到车间门口正要掀起厚厚的一道棉门帘,就听身后有人急吼吼地喊他。他停住了手,车间里的机器声也就挡在了棉门帘后面互相挤兑着杂杂乱乱地出不来。他转过头,模模糊糊见是厂里的工友,就和和气气站在那里无声地傻笑。近了来,说话的人口里的话传出来就成了一团团白的热气。工友说老罗你老家来人了,在传达室等着呢,看样子很急,你快去看看吧。他这才醒了过来!操,这麻将骨牌真是害人不浅。一激灵,全缓过来了,像换了个人似的。罗根生立马去了趟传达室,见了来人,听明白了,摸出昨夜剩余的赌资——几张钞票递过去。谢过捎口信人,他就赶忙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石灰甏来,伸手进去掏出一包赤砂糖,塞在了棉袍里,这可是平时积攒下的稀罕物,带回家去最拿得出手的、也最讨内当家的欢喜。然后又到账房,让先生从自己的户头上支了一笔钱。揣好钱,他去向老板告假,说要回一趟乡下,老家来人捎信称我家里西厢让“吃完头”占了当营房,住就住了,反正那房子也空着,但“吃完头”不消停,天天晚上打牌,闹到半夜,就去东厢敲房东的房门,说是要借个火。我老婆害怕,几个小孩就更怕了。我回去找队伍上的人打打招呼。
“吃完头”是民间对军纪差经常扰民的国民党杂牌军的称呼。
老板说,家里没个男人还真不行。
罗根生说,厂子里的事我已托了老李。
老板说,那你快回转处理吧。
罗根生刚要退出,老板说等等。
老板说拿我的名片去,我跟308师的副官有交情,非常时期,这名片也许能派得上用场。又添了句“吃完头”那个样子是败兆。
罗根生拿了老板的名片,谢过后又说我处理完后马上回来。
老板笑笑说,不忙,处理完了就在家歇一阵吧,你也很久没回家了,我不能总让你和你家里的做牛郎织女,趁着这次回乡就多待一阵,过了腊八再来。
城里琴丰纱布厂的一个小工头、三十三岁的草民罗根生就这样子回到乡下在处理完正事后多出了许多空闲。掐指算算,到腊八节可还有好些时辰。这段时间里边的空档如何填实了?罗根生自有作为,他有一个爱好:搓麻将。在稀里哗啦的麻将骨牌的碰撞声中,时间纷纷倒下,被来来回回搓动着的手碾成齑粉、碾成虚无,甚至碾出来的还有快活。守着金钱能孵出小钱来?守着麻将却能孵出快活来!离罗家宅基不远有个小集,叫星桥头。罗根生就去那里和乡间的雀友大战一番,“吃、碰、杠”,豪放地把麻将骨牌拍得山响。民间把喜欢搓麻将的人称雀友。合当有事啊!这一搓就搓出后来困顿了他一生的烦恼事体。
如果不是因为“吃完头”扰民,他就不会回乡;不会回乡,也就不会去会乡间的雀友;不会乡间的雀友,也就不会有事!他实在手痒可以和琴丰纱布厂的工友搓么,但是因为“吃完头”骚扰家小,他是个男人,他必须回家把事情摆平。许多事可以倒推上去的话就都能避免了。但活生生的生活是不能倒推、更不能倒退的。当事人不可能预见到祸殃在另一个路口等他。按下葫芦浮起瓢。我站在事件和时间之外看他况且不能获得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觉的视角,怎么能要求处在里头的当事人如何如何呢?!
至于处理和“吃完头”之事的过程,那实在不值一提。罗根生和日本鬼子都交过手,还弄勿过“吃完头”?1937年11月17日,日本鬼子从长江常熟段野茆口登陆,24日攻克常熟城后继续挺进,沿途烧杀掠抢奸淫妇女还不忘抓挑伕、找向导。开战前司令部就要求步兵每天至少前进四十公里,然而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道路泥泞不说,士兵浑身沾满了泥浆,又冷又饿,疲惫不堪,一天下来向纵深推进不了多少。照这样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攻打南京的会战。作为参战士兵已做了战死沙场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决心争取死得有价值,要死也要死得其所。因此,他们看好南京一战。那天,罗根生和爷叔穿上蓑衣摇着家里的木船从船坞出来,原约好到水栈头接了老婆孩子经过爷叔屋后再接几个亲戚一块逃难的,谁想半道上就和一队日本鬼子遭遇了。日本鬼子蜂拥而上。罗根生想这回死定了,就向着村庄的方向大喊:快跑啊,鬼子来啦!
他想,我就是要喊就是要通风报信,我不喊,老婆就要遭殃了,你开枪吧,我豁出去了。奇怪的是鬼子没有杀他。日本兵征用了他的船,把他和他的爷叔征作船夫。三、四十人带着各种弄不懂干什么用的器材一下把船占了个满满当当。
爷叔一个劲地埋怨:叫你早点开船早点开船,你回报我你要搓麻将嘞,搓完一局麻将正好嘞。奈么如何?奈么等你过了麻将瘾,撑出船来正好撞勒日本人手里,送死!
罗根生吃秕勿响。
罗根生和他的爷叔被枪顶着为日本侵略者摇船。方向西北。今天我们知道那是直捣国民党政府首都的一场大战即将拉开。鬼子要赶路,向南京集结。摇到天黑,看不清前路了,就歇下来。雨却不歇脚。日本鬼子也很有心计,命令把船停靠在很高的岸边,那是防备船夫逃跑的做法。岸很高,几乎就是悬崖绝壁,爬是爬不上去的。下水的话,那就更无可能了,大冬天,游不出多远就冻僵了。但罗根生已决计要逃跑了。凭啥,要让我为你们摇船?!凭啥?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能和家人失散吗?!生死未卜,揪心啊!你们奸淫掳杀无恶不作,我来帮你们?!奶奶的尻!老子不干了!夜空里,远处还有时密时疏的枪声传来,但罗根生不管了,一定要去找家人。睡觉时,左右两个日本兵把他夹在当中,两人还紧握住他的手。他只能假寐,而且还要起高一声低一声的调调打鼾。让哨兵放松警惕。到半夜,罗根生示意同样毫无睡意的爷叔一起逃。但爷叔胆小不敢。雨点打在船舱顶篷上的声响格外让他心焦。后来雨倒停了。四野里一片死寂,像一个大坟场。捱到启明星高挂,罗根生忍不住了,再不逃,鸡叫以后就没机会了。于是他再次示意爷叔。爷叔还是不敢。这个时候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连哨兵也在打瞌睡了。趁刚刚攻上大陆立足不稳的日本兵累得跟死猪一般,赶快行动;要是他们缓过劲来,那就难对付了。罗根生移开了日本兵的手,让他们去握住自己的鸡巴做梦吧。他悄没声潜到船头,抓过一根竹篙,寻一个支点,一纵身,像撑高跳运动员那样把自己送上半空,然后又趁势攀住悬崖,蹭蹭蹭蹿上了岸。看一眼水中飘摇的木船,心里说一声船啊爷叔啊大难当前顾不周全了,只好各自逃性命了。罗根生拔脚朝着天边鱼肚白的地方狂奔。
谁想遍地是鬼子。他刚出狼窝又落入魔掌。罗根生又被一队日本兵抓了伕。他挑着日本兵减负甩下来的一大摞背包,还被夹在队伍中间。这下麻烦可大了。罗根生边走还是在边打着如何脱身的算盘。天渐渐大亮,他们来到了一个集镇。集镇毫无声息,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罗根生对这样的集镇太熟悉了,小巷蜿蜒,集上的房子挨挨挤挤毗邻连成一气,犹如迷宫。他搓麻将遇上捉赌的,即使前后门都给守住了,他也能翻上房走通天河脱身。机会来了,巷子里就有人家出逃后敞着门。他一瞄眼,庭院深深。好,他就闪了进去。日本兵冷不防挑伕会像一道闪电一样说闪就闪了,及至反应过来,穷追猛打,也没能捕到罗根生的踪影。这边日本兵还在那个院子里搜索,那边他老早过了几条街巷了。
罗根生回到家乡,在秆棵里寻着妻儿,一家人团聚,不在话下。老天保佑,除损失了一条大木船外,一家人竟奇迹般毫发无伤。想到一开始还曾经和妻子商量过,准备在迫不得已时把襁褓里的女儿扔了喂野狗就心生愧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爱哭的女儿在那几天日本兵过境她楞是没哭。要是一哭,就肯定会把日本兵招来了,后果不堪设想。那是女儿自己救了自己啊。有时候世界上的事就是无法解释的。
罗根生安顿好家人,便到爷叔家报信。爷叔家人把爷叔骂了一通又哭了一通。凶多吉少,好生劝慰也无非是费费口舌,心中也是一点底都没有。一个月过去,仍不见爷叔回家,于是认定他必死无疑了。家里草草为爷叔弄了个衣冠冢树了块碑。又过了半月,却见田岸上走来一个人,衣衫烂缕,远看有点像爷叔,于是众人都停了锄头铁把,屏住了呼吸,看来人到底是路过呢还是朝村上径直走来。那行人,却是径直走来!所有的人胸口咚咚直跳。果真是爷叔!爷叔命大。吃素烧香在关键时刻显出灵通来了。
爷叔告诉大家,根生逃走后日本人没把他怎样,他声称自己睡着了不知道。日本兵继续要他摇船。继续用枪顶着。后来到了一个城里,上岸后日本人给了爷叔钱,而且还给爷叔写了一张证明,放了他。木船却不肯归还。爷叔不敢理论,能放他回家已经阿弥陀佛了,夫复何求?!那张纸头可真派大用场了,沿途碰到日本兵,他就出示它。日本兵竟没有一个为难他的,统统放行。就这样,他不知走了多少路过了多少坎,三关六码头通吃,硬是一步一步走回了家。一家人抱头笑了一通,又哭了一通。
罗根生说这跟搓麻将有点类似,叫绝处缝生。有时候,以为这副骨牌真的臭了、瞎了,输定了,且慢,别灰心,说不定下一张骨牌就能有力挽狂澜的暴发点了,就看你心里有呒灵犀,识得不识得了、抓得住抓不住了。
我不懂麻将,但听一个经常去搓麻将的朋友讲过搓麻的好,他说妙就妙在摸麻将牌时的感觉,特别是摸到想要的那张骨牌时的心情,还有,置身其间会把什么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与我的外祖父罗根生好像不太一样。我想,罗根生搓麻将是因为他爱好这一“国粹”。对于生活很有热情、很有滋味和很有见解的人总该有嗜好的。譬如说有的人喜欢喝酒,有的人喜欢女色,有的人喜欢藏书,而我的外祖父喜欢麻将。罗根生搓麻将是有“输赢”的。有“输赢”的,就是赌博。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把麻将在内的封建社会的余孽、玩物丧志的东西都禁掉了,谁想,到了改革开放以后都流行开了民谣“一夜回到什么什么前”了,搓麻将回潮又算得了个啥,到处搓麻,到处稀里哗啦。万里长城永不倒啊。听我的邻居钟梅在与人大谈特谈喜欢搓麻,从乡下进城来女儿家小住的罗根生叉了一句说我教你一个笃定赢的方法。然后,罗根生毫无保留地教钟梅如何如何做。他俩说的是术语,在边上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教别人搓麻稳操胜券诀窍之时的罗根生已经八十岁了。我不知道当年星桥头搓麻将的一幕有没有在那一刻袭上他苍老的心头。那是怎样的一次鏖战啊?其实也不算什么鏖战,没有硝烟,而且根本上只能算是搓麻将时很随意的一段闲谈。但是在一个有心人听来这闲谈不闲,而是一桩命案的重大线索!让他给逮住了,这要感谢身份伪装的好处。
当年的情形是:四个雀友在牌桌上边搓边说着话。说到了一个刚刚被枪杀的蒲鞋老二。当然是暗杀。昨天还起劲地捉赌呢,隔了一夜就一命呜呼了。腊八节快要到了,竟发生了这种事。罗根生“哦”了一声,说这样的人不死谁死?蒲鞋老二是搓麻将人的剋星,他的爱好就是捉赌。所以罗根生大快人心地说出了搓麻将人的心声。那时候许多人是戴着面具生活的,热爱生活的草民罗根生没防备雀友中居然有一个人就是这样戴着面具的——周××,表面上是赌徒,而真实的身份是地下党员。就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表面上是春来茶馆的老板娘,而真实的身份是地下党员。更为传奇的是,那个被暗杀的蒲鞋老二,表面上是捉赌人,而真实的身份是周××的同党。周××这个人听了罗根生的话起了疑心,但依然不动声色地继续搓麻,在摸到一张类似八索或者五筒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做了决定了。他要为战友报仇。而凶手很可能就是罗根生这个赌徒。因为罗根生具备杀人的动机和条件。动机:蒲鞋老二捉赌,引起赌徒罗根生的不满,怀恨在心;条件:罗根生人高马大,一米八的个子,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当年,遇上兵荒马乱的年月就动手了,浑水摸鱼。人有亡斧者。你看他那称心样,不是他,有老爷!周××越看越像,他准备打开这一局麻将就去向组织报告。令他气短的是,形势越来越严峻,通过地下交通站得到的答复是:组织命令他撤往苏北。腊八节就要到了,不吃腊八粥了?别的同志不想吃,他却想吃。周××并不是因为认识到了目前的局势只是黎明前的黑暗,而实在是由于恋家或者贪生怕死,才没有铁了心跟随组织过长江。周××隐藏了起来,以冬眠的姿态等待时机。红旗到底能打多久?信仰上的一迟疑令他痛失的不仅仅是机会了。1949年至1950年间土改时,周××找到组织,打躬作揖,希望恢复关系。此时已是江山易代,国民党被赶出大陆,地下党转入地上主政。组织上以他当年擅自脱离组织当了不光彩的逃兵为由没有遂他的愿。周××对组织有了一定看法,心里窝了口气。他想起了牺牲的蒲鞋老二,他希望这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于是就想旧事重提,问题是他到罗家宅基搜出天来也没见到罗根生一根汗毛。他自作主张,以为罗根生一定是死了。他也懒得向村里去打探了,他懒得跟组织照面。再大的组织他都不放在眼里了,一个村组织算个鸟!他只是有点丧气、有点晦气。
其实,罗根生压根儿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天是晴朗的天了,干吗要死?!他不过是在全国解放后随琴丰纱布厂内迁了。那时候国家百废待兴,号召沿海发达地区支援内地建设,许多企业就整体搬迁到了内地。罗根生跟随纱布厂到了西安。琴丰纱布厂到西安后不久更名为公私合营琴丰织布厂。(这一更名就更出了瘾,后来又经历了多次更名,不管它了。)在厂里罗根生依然做他的管理工作,为新生的共和国做着贡献。他在西安工作了十二年,每当钱积攒到一定数目了就寄回常熟养家。他还照过一张像片寄回过老家。我小时候到外祖的老家去看到过那张像片,黑白照,有五、六寸大小,像片中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的人民装应该是当时的流行服装,眼睛有点凹陷,有点阿拉伯血统的遗传,这是外祖父的长相。罗根生一直到“困难年”,工厂开始搞“工人下放”运动,他才下放回了常熟老家。
新社会新生活,麻将是不能再搓了,但罗根生还保留着喜欢得空就去赶集的习惯。他差不多每天一早就去星桥头,不会雀友,只在茶馆里喝茶。这正是应了一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四清”开始的时候,周××和罗根生终于在星桥头相遇了。这不是赌徒罗根生么!周××心里一吓,第一反应:阿会是碰着鬼了?他哆哆嗦嗦站着不敢动,闭了眼睛等待一会再张开眼皮。什么也没有发生。晨雾开始散开来,周××才敢挪动脚步。鞋子一移动,地上就留下一个水印子;一移动,就是一个水印子——他尿了裤裆。后来,多次碰到罗根生,而且见罗根生在与茶客打招呼,周××方确定罗根生还在人间。于是,他不计前嫌,再次想到了组织,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咸鱼翻身的日子到了,他要为此一搏。谁敢不理会挖出罗根生的功臣?!周××告发罗根生杀害中共地下党员蒲鞋老二。
这可是重大案件啊。竟敢向地下党员下黑手。历史反革命!那时候乡下的基层组织是生产大队。生产大队迅速派了民兵把罗根生抓了起来。尽管罗根生的二女婿就在该大队当会计,那也不行。革命先驱在白色恐怖下脑袋结在裤腰带上为劳苦大众求解放,你倒好,非但不帮忙,反而在人家背后放冷枪,什么东西!
我至今觉着奇怪,为什么不是县公安局来抓人而是所在生产大队的民兵来抓人?!真是奇怪啊。有人说传奇如果不奇就没啥可传了,也许说对了,非得奇,才可传。
周××的告状完全是凭个人猜想,拿不出一点证据。而罗根生又大呼冤枉。这事情就真的不好办了。然而诸位又不肯放弃。都明白这可是一条大鱼啊。一旦有所突破,那就“咪哩吗啦”精彩哉。
审不出明堂,就搞刑讯逼供。罗根生的眼睛被黑布蒙住了。随后就是一阵乱打,拳脚棍棒齐下。蒙住眼睛,是怕罗根生把那些打手记住了。打手也心虚啊。(扎没了眼睛以为就无事了。错!罗根生闻香识女人闻声能识男人。许多许多年后,眼看罗根生一病不起,小女儿罗彩囡一定想要知道打父亲的人是谁。罗根生说得很分明:我听得出打手都是那几个,都是星桥头的。……)
说,你枪杀了共产党员蒲鞋老二!
我哪来的枪啊!有枪我也不会使!
不老实!打!!
随后棍棒就像暴风雨一样来得更猛烈了。罗根生没读过高尔基的《海燕》,他不是革命的精灵、不会有去呼唤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豪情,他也豪放,但他只读过四书五经,他只是凭良心说话、凭事实说话。
传说罗根生当年为逃捉赌练就“壁虎游墙”之功,牛棚又算得上啥,但是他这一次没有使出他的看家本领。
罗根生到被打得昏死过去,也没有承认自己枪杀了共产党员蒲鞋老二。这案子确实与他不牵连。蒲鞋老二的死确实与他无关。他只是以为蒲鞋老二是赌徒的剋星,对其实是革命者的蒲鞋老二的死没有表示同情,站在赌徒的立场说了句泄私愤的话而已。但是罗根生却要为这一句随口而出的、在当时那种特殊背景下也是极正常的话承担后果。你说过了就像放了一个屁没当一回事,可有人把它当事了。
罗根生重新回到阳间,是被冷水浇醒的。
罗根生要好好想想蒲鞋老二了。蒲鞋是我们那儿乡下用稻草夹着芦苇的穗子打的一种草鞋的名字,蒲鞋除了大热天不能穿其他季节都可以穿,一个人拿它来做自己的名字并且叫响了,牛啊!蒲鞋老二确实不容易。可活着谁又容易了?!所以么要有搓麻将是不是。麻将一搓,黄金万两。蒲鞋老二为黑壳子(警察)带路冲进赌场,稀哩哗啦,大喝一声,怒目一睁,手电筒一照,警棍一举,枪栓一响,哪个还敢动?桌面上的、桌底下的、口袋里的赌资统统没收。然后关押进谢桥警所。直到缴了罚金,挽了人做保,签字画押,重见天日。蒲鞋老二因为捉赌有功就领一笔奖赏。有时候他也不麻烦警察,直接与乡里的侦稽队合作冲赌场。和后者搭档干活,手续上比较简便,也干脆,拿了桌面上的钱就走人。至于赌徒是立马散伙还是继续坐下去筑四方城开战,那就请便吧。赌徒们谁不痛恨蒲鞋老二啊!蒲鞋老二的不容易在于他周旋于“官兵”和“强盗”之间,他利用此作掩护来开展他的秘密工作。他不是与警方或侦稽队真合作,他也不是真与赌徒过不去,他就是靠此获得的护身符方便瞒天过海、方便按照组织的指示活动。罗根生现在知道死去的蒲鞋老二的真实身份了,不禁对蒲鞋老二肃然起敬。换了他罗根生肯定做不了这等脚色,把自己一分为二,一不小心就要露馅。危险得不得了。稍一过火,“官兵”和“强盗”两方面都不饶他。难怪蒲鞋老二要吃黑枪了。罗根生记得有一次蒲鞋老二领着人来搅局,这回除了前后门堵死了,还上了屋顶。罗根生搓着骨牌,见窸窸窣窣地上面掉下黑灰,知道屋顶天窗上也把守住了。明摆着,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么。罗根生吹掉手上、骨牌上、桌上的黑灰,不由得大了喉咙:蒲鞋老二,你给我听着,我与你前世无仇今生无冤,跟兄弟过不去是何道理?!
蒲鞋老二在外面暗处回话说根生兄弟,我不知道你也在呀,啥时候回乡来的,你也通知一声,不知者无罪。
罗根生一声冷笑戳穿了他的鬼把戏:方圆几十里,只有兄弟我老罗搓麻不走前门也不走后门,只从天上来去,现在你带着黑壳子在上头,不是冲着我是冲谁来的?!
蒲鞋老二吱吱唔唔说这样吧,兄弟我和队长商量一下。
只听上面嘁嘁喳喳一阵后,蒲鞋老二传话说你们把钱留下人散了,兄弟我好回去交差,你们也不算吃亏,你们赌千赌万桌上那点算不了什么,比手指甲里的老垢也不如。
罗根生一听就光火了:过分了啊,过分了。兄弟的赌资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在座的哪一个不是用的血汗钱?!干活累了,用麻将解解乏,难道兜里的钱就不算钱了?!你们不就仗着有枪嘛。老子也有家伙。
听老罗说也有家伙,黑壳子赶紧拉大栓,子弹上膛,一片哗啦。
罗根生朗声一笑:这一桌子的骨牌每一枚都是要命的子弹,我让它往东发它决不会往西打,信不信由你们。说着罗根生两手各摸一只骨牌,左右开弓,随手往桌上一拍,只听叭叭两声响过。当他的手离开桌面时,众人看去,只见两只骨牌没入木头与桌面一般平!那可是梨花木的八仙桌啊。屋里的、屋外的、上头的、下面的“兄弟”都面无人色。一旦动起手来,可是要出人性命的,这一趟苦差使实在不值得。
黑壳子的头头听了半日“兄弟长”“兄弟短”,缓了口气就对蒲鞋老二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兄弟之间自己协商,我们是外人不便挟叉挟叉。——拍拍屁股走了。
罗根生四两拨千斤化干戈为玉帛,其实也不是什么造化,也就是他与蒲鞋老二之间才会有如此收场。如今蒲鞋老二尸骨都无处可寻了,他老罗顶个屁。他又不是《庄子》里运斤成风“尽垩而鼻不伤”的木匠石先生更不是庄子,而蒲鞋老二倒有可能是郢人或者惠施夫子,老罗他现在是只纸老虎,如此而已。蒲鞋老二啊,我要和你说句话,你能听见吗?
紧接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让周××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他不相信罗根生比出生入死的地下党还意志坚强。罗根生再次被关进牛棚。再次在阎王殿上走一遭。而对方依然一无所获。据说,这次抓进去,还多了一宗罪。罗根生在解放前与黑道“拜老头”。拜老头确有其事。但罗根生与黑道拜老头没有称霸一方,更没有危害社会。他与黑道拜老头是为了大弟有个保护神。罗根生常年在外,难得回乡,帮不上大弟什么。罗根生的大弟没什么本事,是大弟的妻子很能干,赚了不少钱。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个女人怕远近的人眼红看不过,就想出一计,靠与黑道拜老头的办法来求得苟且偷安,一旦拜老头,谁还敢欺负她家?!可家里老公很窝囊的,而女人家也不好抛头露面的,她就想了一个迂回战术,让大伯出面去拜老头,一切开销她负责。这样罗根生就拜了老头,等于为大弟请回了一把保护伞。
许多年后一场战争在妯娌间也跟着时局的节奏暴发了。
外祖母指着弟媳的鼻子责问:当初你怂恿他去拜老头,说有啥事你挡着,现在你却做缩头乌龟了。
弟媳妇说:阿嫂啊,拜老头又没有血案的,他们是借口,你看不出来?
还真是借口。大队里当权派没有在拜老头一事上多纠缠,虚晃一枪又直奔主题了。
我听到罗根生被打得昏死过去又经冷水浇醒还阳的事那年也就七、八岁。有人到城里来向我母亲报信。平时乡下经常要来通风报信的,也不拘一定是大事才来,鸡毛蒜皮也来,这是民间互相走动热络的由头。在更小的时候,我到外祖家,看到屋前田间有一个稻草人(乡下称“看鸡佬佬”),戴着草帽穿着破衣,直直地张开着双臂,身上还吊着两块碎瓷片,风过就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到田间觅食的鸡啊鸟啊,就不敢停留了。我是第一次看到稻草人,就长时间地站在田岸上注视它。一注视就是半天。家里来唤回家吃饭了还是不肯走。村上马上就传开了关于我的笑话。有人到城里办事,见着我母亲,未言先笑弯了腰,然后才说荷包荷包你那好儿子在乡下如何长如何短。后来,他们每次遇着已经长大的我,就要提“看鸡佬佬”。还是回到七、八岁去。我看见乡下来人和母亲在灶间说着话,她们轻声地说的,这种事情不好张扬的。但我还是听到了。
相比起来,我的阿姊要幸运得多,她曾跟着老五小彩囡到牛棚给罗根生送饭。人生忧患识字始。见识罪恶和黑暗亦能加速成人。她看见大队里的四类分子坐在牛棚的地上正在学《毛选》。牛棚的周围刷着一些标语口号,极其醒目。她看见小彩囡送去的饭要接受民兵的检查。那时候,小彩囡向组织递交了入团申请,但一直没有消息。阿姊早看出来了,小彩囡写再多的申请都是白积极了。没戏。而小彩囡却还在希望着。
罗根生的大儿子,我的大娘舅,乳名小三三,那时候正在人民解放军空军某部服兵役,连级干部,四个兜。大娘舅结婚后,一直想把在地方工作的老婆接出去随军。部队规定营级干部的家属才好随军。大娘舅的一切努力除了冠冕堂皇为了革命,剩下的差不多就是围绕“随军”而奋斗了。但是因为老子的这档子尴尬事被担搁了。他当了十几年兵也就一直是个连级。后来,他看看升级无望也就申请转业了。他在部队时经常给罗根生写信。留的邮戳有保定、有吉林、有北京。表明他常在那几个地方驻防。我的印象中,外祖父的信件非常多,我也就是从那些信封上知道他的名字的。
罗根生看信一定要戴上眼镜看的。但他平时不戴眼镜。有一阵,大娘舅把信寄到了我们家。罗根生进城看望大女儿荷包时,我父母就把大娘舅的来信拿出来给他看。罗根生到处找眼镜。我家里除了一副茶色太阳镜外没有近视或者老光眼镜的。罗根生便戴了茶色太阳镜就着窗口的亮光看信。我现在想想还要笑出声来。看信戴茶色太阳镜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可罗根生就是要戴了眼镜才能看信。他要摆正架子的,这是他的性格。处于绝境而不失人的架子,这就是罗根生。
罗根生经了冷水浇醒的折磨后,到下雨天,身上的关节就要发作起来跟他捣乱,疼、痠。无法入眠,无法行动,无法心情好。有一年他住在我家,我看他疼得走路都没法走,他就扶着墙走,一步一停,待积蓄一点力气再迈出一步。对门的老费伯伯患有关节炎,在凤仙花开的日子里采了凤仙花的枝叶根茎捣成汁,然后敷在各个关节上。老费把这一秘方传授给罗根生。罗根生说试试看。老家乡下到处生长着凤仙花。凤仙花结籽的时候花就结成一个个鼓锤,我常去碰它的鼓锤,一碰鼓锤就爆了,棕黑色的籽就撒了一地,绿的鼓锤也散了架。罗根生从没有去试过。也许他的伤痛不是药石所能医治的,他应当明白。他对付病痛的办法就是一个字:熬。
运动高潮期间,罗根生被牵出去游乡。头上戴了纸糊的高帽子,脖子里吊了大木牌。嫌大木牌不够沉,就再用铅丝吊上几块八五砖。一帮牛鬼蛇神像蟹一样串了起来,从这个村游到那个村,从这个集游到那个集。做革命群众的反面教材。看热闹的人们停了步看这一串蟹,兴致高者还尾随着走村串巷。罗根生夹在队伍的中间,走着走着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老天,这个集镇不就是当年被小鬼子押着走过的集镇吗?!自己就是在这里逃跑拣了条命的。还是老样子,小巷蜿蜒,集上的房子挨挨挤挤毗邻连成一气,犹如迷宫。罗根生太熟悉了,他一阵欣喜。那次逃生后没想到要来寻访这个地方。却是现在落到这一步了,倒又相遇了。命运真的会捉弄人。瞄一眼,庭院深深。他仿佛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像道闪电闪进了庭院。他的身后是一团嘈杂。他才不去理会呢。他与鬼子玩起了捉迷藏。罗根生为对付捉赌练就的轻功派了这样的用场。这边日本兵还在那个院子里搜索,那边他老早过了几条街巷了。……皮带裹挟着呼呼的风抽上来,罗根生已不觉得啥了,会会故地,再好没有。幸是麻将,不幸也是麻将,麻将骨牌祸福相依。与日本鬼子都战过几个回合了,此生足矣。
罗根生看到当年的自己逃进了坟地,他没有能彻底甩掉追兵。那时乡下的死人棺材是不葬入土中的,就搁在地里。条件好的人家,会用砖瓦为死人棺材造一小屋以避风雨。条件差的人家,就用稻草打成蓆铺在上头简单挡挡。情急之中罗根生就只能打扰死人了。罗根生躺进棺材不久,就只听日本鬼子的脚步声近到了跟前。刺刀胡乱地扎进棺材。日本兵抽出刺刀没见到血,就往别处去了。罗根生坚持到天黑才从棺材里爬出来。继续逃亡。后来到的一个地方,他就熟悉了,是王庄。在王庄,罗根生遇上了一个好人。那人听了罗根生的遭遇,留他吃了碗饭,给了他两块银元,并且告诉他:你回家的那条路途上桥板都抽掉了,你要走另外一条路了。罗根生磕了个头,说:好汉后会有期!
后来待时局稍见稳定之后,罗根生专程赶到王庄去寻找救命恩人,却是没能寻到。这使他心中一直觉得遗憾。但愿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此后,不管罗根生人生中出现怎样的境遇,他总会想起这个好人。
小彩囡的加入共青团的申请迟迟没有下文,她便去问团支部书记,团支部书记踢皮球让她去找大队党支部书记。大队党支部书记答复她:你父亲的事,没结案,所以不能批准你入团。大娘舅是中共党员,好在他入党的时间较早,政治生命不算旺盛也能自保了,比泥菩萨过河好一些。每年的春节,大队里一支人马敲锣打鼓为村里的军属送一副红底黑字的对联,上联“发扬革命传统”,下联“争取更大光荣”,横批“光荣人家”。字是毛体狂草。罗根生家因为小三三是现役军人,送来的对联真的有蓬荜生辉之功。1968年村里为每一个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家庭送上毛主席像片,要把毛主席像片贴满墙壁,铺天盖地的毛主席像片。而四类分子家是不发毛主席像片的。四类分子是个人或家庭成份中阶级敌人的标识。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添一类“右派”就成“五类分子”。乡下不是知识分子聚集之地,右派很少见,所以我们那儿通常说“四类分子”。罗根生没有结案,应当是疑似“历史反革命分子”,他要和村上的四类分子一起低头向毛主席请罪。罗根生的老婆和送春联的那支人马说了客气话,都是乡里乡亲的。春联贴上了门,一支人马就往别处去欢笑了。我外祖母落下泪来,她慌忙转过身,撩起围裙的一角拭拭眼角。小三三穿着军装的那些拇指大的小照片就参参差差嵌在挂于墙上的镜框里。
到八十年代初期,罗根生才得到平反。那时我刚参加工作。罗根生到城里我家小住。他说起大队里开会为他平反。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在会上宣布为他平反的。从那天起他就是谢桥人民公社新联大队的正式社员了。说起这些时,他谈谈地笑了笑。小彩囡说,平反只退赔了六块钱,而文革时抄家抄去的东西却一件也没有还!二十年的屈辱,用六块钱就打发了。
后来,罗根生用这六块钱到集市上扯了几尺布,做了一件衣裳。他说要到西安去。那时候罗根生已经七十岁了。小三三在一家国营企业当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小四四在招商城练摊卖服装。子女们忙啊,谁也抽不出时间脱不开身陪老爷子。他也不需要谁陪他。忙得好!他就只身去了西安。
当年他从西安下放回来时带回来一笔安置费。还未满五十岁的他曾想用这笔安置费作为重振家业的资本。然而来不及捂热,就鸡飞蛋打了。他常常自以为啥困难都不足惧,难不倒他的。他有的是力气。那年从日本鬼子手里几次逃脱,回到家乡,家里一片狼籍。藏在钉鞋里的钱已洗劫一空。米桶里的粮食也已吃光,里边还积了满满的尿水。留下来看守老家的、罗根生的老祖母告诉孙子,这些都是日本人干的好事。日本鬼子离开后,家里又遭了同村人的打劫,他们把罗家的家具都搬回去自己享用了。罗根生上门去讨回生活必需品,就重新开始打拼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不过是从头再来。老祖母要孙子找他们算账。罗根生说好婆算了,不与那些小人计较,你孙子有使不完的劲,要不了一年半载我重新给你建一个新家,檐头比以前的还要高、院堂比以前的还要进深。老祖母这才脸上有了笑容。——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他的年纪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老祖母了。
当罗根生重获自由可以为他的理想打拼的时候,他已经一无所有,更糟的是,他也已经无力经营了,他老了。然而,罗根生依然记得当年离开西安时织布厂的工友的嘱咐,他也对厂长(过去的老板)夸下过海口——回家重新开辟一片天地,要做出一番事业。他到老去西安为了复命?我无法想象这是一次怎样的会见!
想以置罗根生于死地换得个人升迁的周××没有捞到一丝好处,他没能承受住来自现实和心灵的双重煎熬早早撒手人寰。人世间的一切对于他已毫无意义。周××曾于罗根生关押期间到牛棚造访过罗根生。他们有过如下对话。那个时候,罗根生浑身是水、遍体是伤。
周××:老罗,对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罗根生:心肝红堂堂,何来对抗?
周××:你就看在多年雀友的份上承认了吧。
罗根生:你也算雀友?
周××:你已经是只死老虎了,承认了,于你没什么损失,还可免了皮肉之苦。打个比方,你不过是从芦席上到地上,没啥区别了。
罗根生:我明白了,只要我承认,对于你就不一样了。你好算盘啊!
周××:君子有成人之美。
罗根生:我成全了你,九泉之下,蒲鞋老二会同意吗?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蒲鞋老二他会安息吗?凭啥,我要成全你?凭啥?
周××:我希望你我都现实一点。
罗根生:好吧,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那个枪杀蒲鞋老二的凶手,你还追查下去吗?
周××:我已无能为力。
罗根生:那么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是得不到啥的。
……
这些话,由一个外号叫“斗鸡眼”、当年参加运动的积极分子转述给我母亲。(我母亲认定他是打手之一。)外祖父临终前,“斗鸡眼”来探望,我母亲就不留情面指桑骂槐,弄得“斗鸡眼”很是尴尬。最后,“斗鸡眼”就转述了上面那些偷听来的话。母亲说,今天说这些,又有啥用?“斗鸡眼”无言以对。
“文革”后期,对于罗根生的管束基本上解除了,只是留了个尾巴在那儿悬而未决。恢复居家生活的他喜欢早起,早起就去泡茶馆。茶馆是各路神仙歇脚的地方,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家常里短各种消息均以茶馆为媒介得到有效传播。这就是乡下的特色。也就是在茶馆,罗根生听到了周××的死讯。得到这个人的死讯他没有高兴起来。呆坐了半天,罗根生感慨老周活得也不容易啊。谁会意料得到自己的将来呢?谁也意料不到。搓麻的成败,全在摸进来一只骨牌和甩出去一只骨牌之间的取舍,留什么抛什么你要心中有谱啊。棋错一着,步步皆错。人这一辈子也一样。要说不同呢,只是搓麻不顺的话还可以怪怪手气、可以起身去撒一泡尿再落座、可以寄希望于下一回合,而人就没下一回了。……后来,还听说周家随着周××的去世也就彻底破落了,小女儿周琴宝还被卖给了河南人。罗根生就更沉默寡言了,只是一个劲地喝茶。喝得过猛就呛着了。他动了恻隐之心,甚至企图为周家要做点什么。只是那点心思好像如水面上的鸭子似的稳稳当当,外人却是看不见水底下努力划动的鸭掌。
又过了十五年,此时的罗根生已经打熬不过浑身的疼痛了。也终于再无好言好语。他躺在床上,骂遍了想得起来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是自家人还是外头人,不管是今人还是古人,不管是国人还是洋人,挨着个儿,一个一个地骂。但他唯独没有骂一个人——“小琴宝”。小琴宝大名叫徐琴宝,是他小儿子小四四的老婆,尽管此琴宝不是那琴宝,但他不骂她,真的很是蹊跷。这也让人要去想当初小四四娶这个小琴宝的来路。当然,我小娘舅老婆的来路很正宗的。她与我小娘舅的那段姻缘是罗根生作的主。只是在那种情况下,大家也就是存一想吧,念头是一闪而过的。两个小琴宝黄牛角水牛角各归各。
外祖父去世时八十五岁,是在这个世界刚刚热烈地欢呼跨进新世纪迎来了新千年不久。翌日,我向单位请了假,挈妇将雏去乡下奔丧。自然把外祖父的一生在脑海里像过电影一般地过了一遍。
如果没有那次“吃完头”的骚扰,如果不是纱布厂老板对下属的额外照顾,如果不是周××私心的作祟,如果不是一个赌徒,如果……有太多的如果了,从中我看到,只要在人生锁链的某一个环节上有一点点的作用力,外祖父的人生走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哪会怎样?这种假设拷问的不仅仅是我们人所处的这个世界。如果我们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发脱离引力,那么我们谁能保证下一个轮到的就不是自己?或者早入彀中了。那么,我们这些凡身肉胎谁能保证自己又不是一个赌徒呢?!唯一能做的、应该可以做的,是什么呢?!
记得小时候,我在外祖家,每天早晨起来,我倚着东墙的边门朝东望,能望见地平线,能看见日出。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红日冉冉升起。当时我把那个太阳看成一个大蛋黄!大地一片彤红。红日前面有水田,偶有几株树遮了红日的一些视线,那几株树在红光里成为剪影。红日升起来时,我正好托着碗吃粥。而如今在同一地点同一位置同一时段朝东望,地平线是望不到了,前面重重叠叠杂乱无章的住房和转制企业的烟囱把视线遮挡了。我还能从乡村看到什么?
亲人们把罗根生的遗体从房间移至大厅的门板上,穿上寿衣,准备入殓。晚辈们依次排队向这位长辈诀别。村民们纷纷上门来帮忙张罗,扎库的扎库,折锭的折锭。吹鼓手到位后,一切响器就开始按风俗进入启动的程序了。黄狗挨着人的腿在人群里钻进钻出。鸡还不知道等一会就会遭到宰杀做祭祀用品,照旧昂首阔步悠哉闲哉地散着步。村舍的墙上随处可见新刷的标语,内容无非是与时俱进紧扣当前形势,恕我不录。罗根生散布在四面八方的子孙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急匆匆往老家赶。
清理罗根生的房间的时候,徐琴宝从床底下扫出一个小箱子,打开来一看,原来是一副麻将牌。看得出是陈年宿货了,保不证烟滓、汗液、吐沫星都沁入骨牌的纵深了。总之,老人头气很重。徐琴宝咕噜了一句,就把那副麻将牌扔到了门外的垃圾坑里。她说屋里留着他老人家的东西,我儿子罗见罡走进走出要吓的。后来,从新加坡赶回来的曹伟(罗彩囡的儿子)发现这副散落在垃圾坑里的麻将牌竟然是象牙做成的。他感叹说在新加坡像这样质地的麻将骨牌没个一百万人民币拿不下来。
你说啥呢?
我说在新加坡像这样质地的骨牌没个一百万人民币拿不下来。
徐琴宝一听,不由分说从曹伟手上抢过一只骨牌,麻利地蹲下身把垃圾坑里的麻将牌统统搜罗起来,然后藏到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在房门上加了一把锁。
从内地落脚在我们乡下的打工仔打工妹在他们的租住屋的阳台上好奇地向这边张望。他们弄不懂原本冷清的老罗家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人。他们更弄不明白为什么老罗家这天像口架在火炉上的锅似地来一拨人就要沸一沸、来一拨人就要沸一沸。
罗家宅基一片繁忙。


16、播种者

谁都有可能成为播种者。风可以是。鸟也可以是。我们那里人家的床前都有一块木板,名称叫踏脚板,睡前就把鞋子搁在上头。唐朝诗仙李白的明月光是否来拜访过,那要问起夜或者失眠的人。早晨起来,趿上千层底的布鞋子,一低头,发现挪开鞋子的地方居然留下了水画的一双鞋印,那可是我前一天跑路的功劳(有可能我的鞋子也是播种者,它粘上了种子,不经意间就为植物的生生息息帮了大忙)。这地方是何其滋润啊。难怪一家之主要在床底下丢几块生石灰,稍稍地加以遏制和调理。丢了也没用。这样的土地就是适宜生长。风吹来一粒种子落地就生根。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即使无风也没问题。笋会毫不客气地从地底下钻出来,但它钻的不是地方,钻到了床底下。笋钻错了,又没办法退回去,只能硬着头皮曲一曲身继续在屋里往上长。人们对它们总是很迁就,想怎样萌发就怎样萌发吧,大多不会去干涉。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只母猫,它同时还衔来了两只吃奶的小猫。品种是“竹节猫”。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它们像小老虎。它们往草绳络的春凳上一躺,就住下来了。我不知道春凳之“春”应该怎样写,只取其音。这种凳子是方形的,架子用树木打造,而凳面是用草绳顺着架子网络起来的。温软舒适。坐久了,中央会有一个下沉的弧形。三只猫睡在春凳上像睡在窠里。我们家里就拿出碗来,为它们拌猫食。猫要吃腥,大人下田回来会带几条泥鳅。
燕子在大前头(客厅)的门梁上筑巢,泥巴一口一口衔来垒在木头上,飞进飞出,忙得不亦乐乎。它们把我们的家当成了它们的家。有一年燕子把巢筑到了正屋的大梁上,登堂入室了。大燕子从南边的大门飞进来,到巢里给小燕子喂食。还把小燕子的粪便含在口中衔出去丢掉。燕巢对着饭桌。底下,我们正在吃饭呢,它也不回避。相安无事。一阵叽叽喳喳之后,大燕子安抚了小燕子一番从北窗飞出去了。透过北窗后的小树林可以望见一片水田。
常有蛇从水田里游到我们的屋后。蛇沿着房子的墙脚行走。头昂着,左右探索,不断地吐着信子,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我看到后就赶走它。夏天常发生被蛇咬的事故。上塘林彪的老婆(与副统帅林办主任同名同姓,故大家都这么叫她),到渠道上去割草,冷不防从毛豆稞里窜出一条土名叫瞎眼地扁灰的毒蛇咬了她的手指。于是,田间一片大乱。林彪老婆后来被急送小东门的蛇医处才拣回来一条命。不用说那咬伤人的蛇是要打死的。村人迷信“你死我活”。一般来讲,只要蛇不主动攻击,村民不会与它过不去。
谁会说它们不是播种者呢?!它们播种快乐或者痛苦、播种爱情或者仇恨。
各种农作物可以以各种方式开始它们的一生。
譬如各类果蔬,可以把种子直接播在泥里,也可以先把种子种在草木灰里等育成苗然后再移栽到地里。培育幼苗的草木灰放在稻草编的一个容器里,像一个无盖的方盒子。这样的方盒子在家里会有一大摞。放在木架上,一层层的,盒子与盒子间留有空隙。要按时往草木灰里浇水。过几天苗就探出头来了。再过几天伸展开手臂了。根茎枝叶鼓胀胀的像奶胖的婴孩。移栽到地里时,连苗根上的草木灰一起移栽,所以常在地里可以看到植物的根部黑黑的留着娘家的痕迹。放在草木灰里培育可以避过倒春寒。
鸡毛菜的种子可以直接往地里播。好公从吊在墙上的一个布袋里取出菜籽,耘过地后,那菜籽就可以撒下了。天不下雨的话,就天天挑水。那小生命,经水就长啊、见风就挺啊!过一天去地(我们把那样的熟地念做“杭”,这又是一个落实不了的字)里看,已有了点点绿意。再过一天去看,真有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气势了。家里的墙上挂好多布袋,一个品种,一个袋子。掏出来看看,有的种子是好分辨的,譬如丝瓜籽、南瓜籽、西瓜籽、黄瓜籽、芝麻、黄豆、蚕豆、长豆、豌豆、葵花籽、茄子籽、西红柿籽、苜蓿籽、玉米、芋艿、马铃薯、葱、蒜、韭菜、青椒……但有些种子模样是差不多的,萝卜籽还好,譬如油菜籽、青菜籽、苋菜籽、白菜籽、包菜籽呢?就难了。都是圆圆的小小的不起眼的一粒,棕色或者带点偏红或者带点偏黑。我是分不清哪是哪的。但好公从不会搞错,小爷叔也从不会搞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对于土地的情感本质上与一颗种子对于土地的依赖没有差别。
播种者的姿态沉稳有力,充满了韵律,恰如十九世纪法国画家让•弗朗索瓦•米勒的《播种者》所描绘的那样,让我深感生活的温厚和重量。正是那些胼手胝足、粗衣陋食、肌肤黝黑、说话高声的劳动者,他们以日复一日的劳作,养育甚或缔造了千古江山。只要春天的一声召唤,种子的兄弟们便把大地的面貌一下子就改变了。挥手之间,播种者经典地成就劳动之美。
麦子是不怕冷的,所以到秋收过后,把原来的稻田翻过一遍,让稻根沤进泥里,开好田沟,就可以撒麦种了。田沟里的水位的高低,要视麦苗的长势而定。“寸麦吃尺水,尺麦吃寸水。”农谚平凡而又智慧。
种麦的同时种毛豆。在田埂边上,两个人合作,前头一个用石杵打出一个坑,后面一个就往小坑点几粒黄豆,再踩上一脚,把坑口封住了。一路过去。黄豆就蹲身在它的泥屋里等待生长的时机。那是播种者寄往春天的信吧?待等签收,打开来已是一片桃红柳绿簇拥的景色了。
农作物啥事不清楚、啥人不认识?!岁月里的是是非非,前世今生的大小教训,它们明白着哩,它们不是旁观者,然而要懂它们的语言才能解得开啊。它们有的要靠依附攀援没有脊梁,有的靠自己力争上游,有的扩张似霸主,有的虚心如君子,有的羞赧,有的多情,有的娇艳,有的憨厚,有的热烈,有的沉潜,有的追求仙风道骨,有的信仰众志成城……人世间所有的各色人等都可以在它们那里一一有了对应。它们也是有灵魂的。它们是村子里的一份子。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们,祖祖辈辈与物共生,不求非份,那是因为他们领悟了田园的法则、执行的是土地的铁律。四季轮回,农作物的一生是人生百年的浓缩。站在这片土地上,望则开阔,听则辽远。就看你有没有灵性了。只要及时播种,一定的时辰过后,便可收获。只要你把一颗种子摆在和人同等重要的位置,收获会远远超出你的预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果种下的是仇恨,那招致的必定是报复与灭亡。谁会以身试法?!
种稻可能要麻烦些。先要做秧板田。做秧板田要在麦子收过之后又要将麦田翻耕成水田。做秧板田要做得一风一水不是易事,两个人赤着脚泡在水里,弓背弯腰合力把一块条形的木板贴着苗床往前推,推得田里的泥平平整整像块毯子。稻种着了床,长出来是密密麻麻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秧苗到一定时候就要移栽到大田。到时候是六棵一插。纵里横里都对得齐齐的。“赤脚双双来插田,低头看见水中天。行行插得齐齐整,退步原来是向前。”山歌唱得很写实。到此,一年中最忙碌最辛劳的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种下之后,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了——譬如什么时候锄草、什么时候除虫,村民们会做得有条不紊,不需要哪个提醒。他们是农事的好把式。土地就是一个丰乳肥臀的女子,男人不做她的好把式何来子孙绕膝满堂香火?!何来快活?!站在这样的土地上,不由生命内油然鼓动起一派活力和阳刚。
来了三只猫,粮仓里却仍有老鼠出没。不是猫失职,是愚人的大智慧。物类共生则存,独生则亡。随它去吧,一只老鼠做了生态平衡的标识。而人却享受不到什么可以特殊的待遇。村民们要求于人有许多的限制。春草嫁到叶家,早上她到集市上去采购肉啊豆制品啊什么的,这就坏事了。人们便嘁嘁促促议论她。别人家都是丈夫去的。抢了男人的风光,所以大家对她有看法。这事搁城里一点也没问题,可搁我们乡下,不行!表侄家弄了台旧冲床,在家里摆开来为某厂加工纸质的垫圈,让她去帮帮忙照看照看。从她夫家到表侄家,步行两分钟即到,好家伙,这么点点路,她非要骑上摩托车招摇过市。老表兄看到她如此轰轰烈烈兴师动众,故意说一句:“春草,上班哉。”春草取下头盔一甩发辫,我行我素。不要轻看堤上的蚁穴,不要轻看拉木锨的老鼠,乱象孕育着后头的大事。
徐阿文是劳动的好把式,但他也好唱山歌(其实是好山歌中的情歌)。哥呀妹的,常在嘴上。他到地主家帮工,唱山歌把主人家的妹子的心唱乱了。妹子和他好上了。好上了,有人不答应。美女人人爱。趁着月黑风高,强人把那妹子抢了去,要做压寨夫人。徐阿文独闯龙潭,豁出命去要回来。强人说可以,今天不比武、不比枪,就比唱山歌!强人可不是平常人物。强人设下的是一箭双雕之计。但徐阿文还是说好。
后来,徐阿文唱到喉咙里吐出血来。
结局怎样呢?强人是否胜了徐阿文又赢得了美女的芳心?或者恰好相反?说着说着我就沉默了。
任大家去猜想吧。这是个传说。茂盛、丰饶的田园总要有传说产生的。
好公要种树。树苗买回家来,有整整一捆。好公把树苗往猪圈附近的旮旯里的尿缸中一浸。我去小便时,看到一缸的树苗,不知道往哪里方便了。我就往回跑。好公解释说:“这样,树喝足了营养,栽下去就成活了。”于是我知道了小便的好处。小树有我一般高。待那些小树长大,不知道我自己又会在人生的何处飘零。我是一片叶子。
好公栽的树中有一种是泡桐树——据说是泡桐树,或者是样子像泡桐的一种树罢了。这种树长大起来,占尽别个的峰头,树冠如盖。从它的树叶上滴下的露水对它自己来说是甘露,但对别个来说是毒药。“泡桐树”上的露水滑落到别的植物的叶子上,那叶子就变黄变枯变焦。我们的未知也只有通过琐碎的生活经验过了才得到校正。好比先前我们对种子的认识有一个过程。好公就开始砍伐“泡桐树”。但似乎为时已晚,那毒非但入侵别的植物也已入侵了好公的身体,并且开始漫延。他吃了许多中药。包括偏方。其一为鲜鹅血。生生地喝下去……
说着说着我就沉默了。其他的事,我不说了,只说一桩。现在小爷叔已无地可种了。尽管他仍然是个农民。后来,睽违了田园很久的我去看他。看到他的屋后有大片大片的田地抛荒,不禁有点心痛。那是我的家族的生息之地啊!小爷叔说已成了经济开发区的地了。建经济开发区是一阵风、一窝蜂。被经济开发区圈去的地,没有开发或来不及开发甚至没能力开发,就那么搁置了,无人问津。田园一片荒芜!再一次证明了:使我们失去视觉的那种光明,对于我们是黑暗。只有我们睁开眼睛醒过来的那一天,天才亮了。天亮的日子多着呢。太阳不过是一个晓星。亨利•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还说:“你难道没有想过,铁路底下躺着的枕木是什么?每一根都是一个人,爱尔兰人,或北方佬。铁轨就铺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又铺起了黄沙,而列车平滑地驰过他们。我告诉你,他们真是睡得熟呵。每隔几年,就换上了一批新的枕木,车辆还在上面奔驰着;如果一批人能在铁轨之上愉快地乘车经过,必然有另一批不幸的人是在下面被乘坐被压过去的。当我们奔驰过了一个梦中行路的人——一根出轨的多余的枕木,他们只得唤醒他,突然停下车子,吼吼不已,好像这是一个例外。我听到了真觉得有趣,他们每五英里路派定了一队人,要那些枕木长眠不起,并保持应有的高低,由此可见,他们有时候还是要站起来的。”
是啊,沉默最终也将成就一颗种子的力量。
敬仰米勒的梵•高数度画过和米勒作品同名的《播种者》。待等到了梵•高手上,色彩一觉醒来,猛然发觉空气在燃烧,呼呼地从天际直扑田野,就连撒出的那把谷粒也已是光芒万丈……

                                                   2010年11月14日
(作者工作单位:215500江苏省常熟市图书馆)

叶叶东东 发表于 2010-2-9 13:25:03

文中有一处"□□□",原文是一句口头禅,发贴变成了"□□□"。

叶叶东东 发表于 2010-2-22 08:36:10

本帖最后由 叶叶东东 于 2010-2-22 08:37 编辑

第16自然小节,还有一处"让他们去握住自己的□□做梦吧"中有两个"□".原文是字,发贴变成了"□□".

谈天 发表于 2010-2-24 20:00:20

这不像家庭家族史啊!好像是小说?

谈天 发表于 2010-2-24 20:01:38

我想发文,可还不够发文的资格。

叶叶东东 发表于 2010-2-25 08:48:19

回复 4# 谈天
是真实事件真实人物.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家族史,写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

谈天 发表于 2010-2-25 09:03:59

有时间的话面谈,交流一下。

周二中 发表于 2010-6-7 08:30:21

是像小说

周二中 发表于 2010-6-7 08:31:48

周二中 发表于 2010-6-7 08:32:23

布科 发表于 2010-12-1 08:07:24

九思文化公司昨天才转来,抱歉!

杨飞霞 发表于 2010-12-14 19:12:30

的确像小说,但文笔很好,读后仍觉有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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