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4 21:52:07

沉重的履历表(陆续添加)

在经常填写出身的年代,父亲总将自己的出身说成“官僚地主”;母亲则是地主出身,还得添上三个字:被镇压。
其实,祖父只考上过公费廪生 ,基本在各地做幕僚。终其一生,只做过一任小小沽塘镇的税务局长,才多少与官僚沾上点边儿,有机会捞了些银子,使那些年家里的生活相对殷实。但不会有多少积蓄。否则,他也不会在老年还回边远的家乡遂川,去做小学校长。至于土地,祖上只有二十亩田,且已被太祖父给了他兄弟。后来,二伯与父亲大学毕业,经常给家里寄些钱以示孝心,祖父便用二伯的名义买了大约三十亩地。只收了一年租,地主老太爷的位子尚未坐稳,就赶上抗日战争中的大逃难,在逃难途中归了西。
以现在的眼光看,他大半生都在做职员,充其量不过是主任科员。因此,父亲的出身说是职员比较贴切。将祖父说成官僚有些冤枉,但这顶帽子戴在太祖父及他其余几个儿子头上则比较合适。沾瓜带络,父亲身边的官僚确有几位。在宁左勿右的年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隐瞒出身就要从严处理。将自己说得糟糕,总比组织上调查后得出结论更安全,这也是父亲不得已的苦衷。
因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六十年代上高中时,我曾被戴上“白专”帽子。甚至班里每一位想入团者,都必须与我划清界限。那时,思想上的一丝异心闪念,都被视为大逆不道,而填写履历表又是我等的家常便饭,这对我实在是种折磨。不愿书写那一行行沉重的履历,却又不得不对组织忠诚老实。
逝去的一切有时仍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对如今的青年来说已属天方夜谭。
前尘往事俱往矣,早上醒来时有天翻地覆的感觉。
脸上曾经的刺字,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变脸为了金色,还仿佛身价倍增,不但不用回避,倒可到处炫耀了。“剥削阶级”变脸为“有产阶级”、“资本家”、甚至“知(知识)本家”……很有些个光荣意味在其内。而当年无限荣耀的“工人阶级”则大批下岗,或叫待业什么的,不知不觉失去了价值……
曾经的父亲,除非万不得已,多年来避口不提家事。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却对我说,我们家是有家谱的。随大流的他再不说前辈是反动官吏和地主了,他强调,我们也该算书香门第……
受过往昔的刺激,刚开始,我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什么家谱不家谱的,别来烦我!但随年龄一天天增大,知道谁都有早晚归去的时候,就有了想知道自己身世来历的念头。晚年的父亲尽管还没糊涂,可搞清家谱已无可能。作为一种旧时代的遗物,它早随革命风暴灰飞烟灭了。但他有时会对我谈些太祖父、祖父的旧事,甚至包括多年来绝口不提的三伯父……
我总算粗略知道了些先人的事情。这是属于我社会关系的真实“存在”,证明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4 21:59:10

一、父亲的长辈

太祖父张希侨是前清南昌城中有名的贡生,也称拔贡,还是明朝理学家王阳明的崇拜者与研究者。至于研究成果有没有公之于众就不晓得了,对这些故纸堆,我提不起兴致,也就没问过父亲。
才子佳人戏中动不动就状元及第,其实,就是破格被选拔为贡生也颇为不易,算得上家门的荣耀。因为秀才要经过几番考试,只有成绩特别优秀者,才能被选拔进京并推荐到国子监学习。所以,太祖父在南昌城很出过一阵风头。
学成归来,他在江西新建县当起了学老师。所谓学老师,相当现在的县教育局长,专门管理秀才。他一干十八年,直到满清政府倒台。科举制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教育局长的地位仅逊于县长,就是县长与他见面,也很客气。一十八年,他门下的学生桃李满天下。称他为老师的秀才自不必说,就是举人、进士也大有人在。
逢太祖父整寿,祖父都要带全家回南昌给他拜寿。这时,便总能看到翰林、知府等官员进进出出。拜寿、送条幅的络绎不绝,一箱箱贺仪排成长队被抬进门……还有人将大幅寿联展开,像在戏台上唱戏,摇头晃脑,诵读些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这在父亲小小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时,他一点没觉得这些是陈词滥调,反而觉得做太祖父这样的读书人颇为风光。
父亲的亲婆婆(祖母)身体一直不好,早已谢世,身后留下二个儿子,一位是父亲的大伯,一位就是我祖父。后来,太祖父又续娶了二房,但不算明媒正娶,是花银子从穷苦人家买来的。因与前妻的儿子年龄相仿,身份低微,被父亲的大伯和祖父称做细娘,即小娘。细娘出身穷苦,自然处处谨小慎微,对太祖父照顾得十分周到,所以深得他的欢心。以后,细娘又相继为他添过三个儿子。
前清之前,父亲的大伯考中过举人,曾当过几任县教育局长和盐务局长,均属于有实权的职务,因此,手头积攒下不少银钱,家境比较富裕。
祖父排行老二,与太祖父、大哥比,就显得有些窝囊了,只考取过公费廩生。民国前,他多在各地做职员,就是幕僚之类的职务。例如,他曾在广州财政厅当幕僚,地位类似现在的主任科员。他做过的最高职务是在沽塘镇任税务局长。总的来说,他基本属于研读儒学的书呆子,遭遇巨大的社会变革就只有碰壁的份儿。
而两个异母弟弟却比他有出息得多。老三考取秀才后,正赶上太祖父手头有几个闲钱,便不惜血本,将他送往日本留学。他在日本明治大学学过几年法律,归国后,又在最后一科考中举人。这个举人当然非同一般,属于洋举人,很是风光。民国后,他最初在东北省法院做推事,即法官。后来陆续换过几个地方,但一直没离开过法院。
太祖父比较有眼光,认为后代都是书生不行,家里要亦文亦武,遂安排老四习武,到南京陆军中学上学。民国后,老四继续在著名的保定军官学校就读。毕业后,他一直在军队发展,最高做到联军总部(相当于总后勤部)的少将处长。退休之后,他在上海做起了寓公并兼带抄股,家境一直很好。
至于最小的老五,为太祖父晚年所生,比父亲还小三四岁,是他小时不多的玩伴之一。
太祖父去世前,儿子们每回在南昌老家,都要带家人在老屋盘桓数日。祖屋共分三进,有三间堂屋,每间堂屋大约三十平米,两边各四间房,前后都带天井,院里共四间厨房。那时共分三房,父亲的大伯父一家住一进,祖父与父亲的三叔住二进,最下面一进是太祖父与父亲的四叔共住。以后,太祖父便按此种格局,将祖屋分给已成家的各房。如此,祖父一家实际只分到两间老屋。
人口众多,住房并不宽敞,又是面和心不和的两房,可为了叫老人家高兴,必须维持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待他一去世,这种虚假的景象便难以为继了。一次,父亲的三叔与四叔要为自己的母亲做寿,请父亲的大伯和祖父也过去凑热闹。大伯却不给面子,硬拉着祖父溜掉。幸而我婆婆(我祖母)识得大体,不忍叫细娘过于难堪,匆忙赶到后面去应酬了一番。
再以后,飞鸟各投林,都有了自己的家。虽说其心各异,由于是旧式堂兄弟,毕竟与现在的各自为政不同。因为,每个人的成功都该和他家族的共同努力有关,表面上的亲情还需维持,家族中其他人有了困难也不可漠视,彼此应当照应。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4 22:00:21

二、父亲的兄妹

大伯(名字不祥,但中间肯定是个建字):父亲说大伯脾气极好,是世间少见的好人。鲁迅先生说过,忠厚乃无用之别名,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小时候,他像别人一样读过私塾,但还没去考秀才,便到了民国。父亲断言,就是有机会,他也未必能考取。他们的举人大伯,属于多面手,除了做官,能诗善文之外兼通医道,曾有在北平挂牌行医的经历。祖父也略通医道,能熟背汤头歌,虽没正式挂牌行医,却也不时给人摸脉开方。那时的中医有的是从师学艺,有的便像祖父,属于自学成材。祖父以为,人总得有捧饭碗的一计之长,便让他跟着自己和他大伯学习。他很用功,不久,中医的汤头歌即能熟背,中药也认得八九不离十了。按理,这就算已经学成,只欠着实践。不料,他不是可造之材,天生胆子奇小,始终没勇气提笔开方,更别说挂牌行医。因此,尽管学过多日,却全部就饭吃掉,一个铜板也挣不来。好在家里还有饭给他吃,他便终日憋在家里,除了陪家人打打牌,就是给一家人做饭。
太祖父活着的时候,他每晚都去老人家那里,给他读读书,再聊一会儿外面的事情。太祖父那时已七十多岁,老眼昏花,只能终日闷在家里。别的孙子都在忙着读书与做事,一概不能也不愿陪他。所以,他对这个脾气温和,百无一用的孙子倒格外看重,几乎到了离不开的地步。只要有一晚见不到大伯,就会让人去喊。
太祖父于七十八岁谢世,祖父其时已赋闲在家,大伯那时已二十多岁。祖父不工作后,家境每况愈下,已没钱雇佣人,而婆婆和姑姑又向来不下厨房,于是,尚未成家的大伯理所当然成为家中的厨师。他烹调手艺过得去,也幸亏有他,一家人才能吃到较比像样的饭菜。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伯眼看就到三十了,却还没有正式成家。由于没本事,大伯二十五岁时闹过一件当时当地十分丢人现眼的事情,还未成婚,便打了一场离婚官司。事情是这样的:经亲戚介绍,大伯与南昌一个大财主的女儿定亲,聘礼也已下过。女方因家里有钱,便不太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曾将爱女送往新式学堂念过几天书。就在女方与大伯快成亲时,两人曾见过几次面。心高气傲、且有新观念的女子看到未来的夫君如此窝囊,家境又不算好,就坚决要求解除婚约。按传统观念,既已下聘,对方就该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没承想,女方家长竟然同意女儿悔婚。群情激愤下,张家与女方最终对簿公堂。大伯完全是被动卷入的这场官司。最后,没能把媳妇要回来,只将聘礼索回而已。在舆论的裹挟中,大伯从此愈加灰溜溜地做人。可他本性纯善,一贯心平气和,在众人忘却这事之后不久,他也就释然。
几年后,有人又给他介绍一门亲事。女方不到二十岁,是位小地主的女儿,解放脚,不识字,生得相貌平庸,人也不怎么能干,但老实本分。以大伯的一事无成,能找这样的媳妇已算不错,全家也都知足。大娘烹调手艺比大伯差着许多,可自打新妇娶进门来,再让大伯这个男人做饭就太不合适了。全家人只好凑合,皱着眉头吃大娘毫无味道的饭菜。好在时间不长,二伯不久即大学毕业,出来做事之后,便能不断贴补家用,家里又开始雇佣保姆,再不用大娘掌勺。
由于身体不好,大伯只育有两男一女。最大的我们唤做高哥哥,从小懂事;中间的怀姐是个读书坯子;最小的抟哥聪明活泼,长得也最可爱,深得祖父母欢心。由于二伯婚后一直不能生养,而他又是家中最出息、最劳苦功高的一位,遂不顾大伯与大娘是否舍得,祖父擅自作主,将抟哥过继予二伯。从此,抟哥远离亲生父母,随修铁路的二伯四海为家去了。
抗战开始未久,祖父去世,婆婆与大伯、三伯两家一同往遂川避难。老家生活艰苦异常。胜利后,婆婆曾对接她回南昌的父亲说,若再不接我回去,我非死在遂川不可!
婆婆好歹算坚持到了胜利,大伯却没能等到这天。不知他得的什么病,死时年龄只五十岁,身后抛下大娘及一对正上中学的儿女。
直到我们离开南昌,大娘一直跟婆婆与我们同住,主要由父母养活两个家庭。大娘与婆婆的婆媳关系相当不错,两人从没拌过嘴、斗过气。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大娘每顿饭都保证婆婆有条鱼吃。婆婆去世后,父亲没有了工作,就全靠母亲一人养家。那时,高哥哥正在贵州上大学,因为战争失去联络,音讯全无。后来听说,他参加了解放军。而怀姐刚从初中毕业,新中国百废具兴,银行此时非常缺人,母亲想介绍她去银行工作,这样也可改善家中的经济状况。可堂姐被革命事业鼓舞,坚决不从,毅然加入了工作队。至于在工作队具体做什么,母亲说不大清,总之是新中国的新事物。
儿女在外头干革命,可农民却没把大娘当作军属或革属,坚持将她划为地主。是时,父亲已到华北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鞭长莫及。多亏母亲奔走筹措,特别是二伯及时寄来了八百块钱,才使大娘未蹈外公的覆辙。
我们全家到北京时,曾有意让大娘一起来,但到底没有成行。从此,直到她去世,我们再未见面。大娘不识字,无法与我们通信,只能从高哥哥与怀姐处知道她的一些消息。晚年,她靠一双儿女供养,得以颐养天年。
高哥哥从部队转业后,分配到三线工厂做办公室主任。他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共产党员。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最后能进入革命队伍的核心,实属不易,曾令我辈羡慕异常。只是,他的晚景并不算好。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唯一的儿子,三十五岁时中煤气而死。丢下一个孙女,靠他们夫妇抚养,儿媳嫁人去了。
怀姐后来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湖北,如今在教师岗位已退休。偶有信给父亲,似乎身体不大好。母亲说,她对没有将大娘带到北京有意见,便跟我们疏远了。母亲无奈地叹到,当时,我带着你们一群孩子,实在太困难,哪里顾得了她!

吴洪森 发表于 2010-2-5 00:08:24

真名网正在举办家史大奖赛,如果你写的是家史请发到“九思杯”家史大奖赛专栏里去。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5 15:48:24

回吴洪森先生:我是资深电脑盲,不知道怎么发,而且从来也没参加过任何征文活动,还是不参加了吧!但是非常感谢您的邀请。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5 15:48:54

二伯(张建中):二伯一家我曾多次见过,所以印象较为深刻。二伯比父亲大着整整十岁,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已五十余岁。个头儿不高,微胖而秃顶,圆脸庞上透出一团和气,望着我们眉开眼笑,我感觉颇像庙里供奉的弥勒佛;又因为他头颅硕大,镜片后面的眼神十分聪颖,我便认定他一定颇有学问。二娘是位文质彬彬的女人,比二伯大约小六七岁,看样子不太喜欢小孩儿,对我们不冷不热。
二伯毕业于有名的唐山交通大学。据父亲回忆,他不但是父母的骄子,更是他所在的南昌新远中学的骄傲。他在新远上过整四年学,年年考试成绩都是全校第一。总成绩之和,特别是所得百分之多,一直保持该校历史的最高记录,多年来竟无人能破。当年,他同时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与唐山交通大学工科。二伯是位孝子,知道家境日益衰落,大伯又不争气,而学文的收入将来肯定不会看好,为尽早负起养家的重担,他只有忍痛放弃著名的北大和心爱的文学,改学工科。二伯在唐山交大共读六年,其中两年预科,四年本科,成绩仍旧出类拔萃。据说他的英文也特别好,以他的成绩与能力,考公费留学绝无问题。但大学一毕业,他就面临供养全家的重任,现实严酷,迫使他必须将这念头在脑筋中扼死。
毕业后,二伯先在县中学教过一阵书,又当了一段学监,时间不长,便转到铁路做工程师。工程师的收入颇丰,每月差不多三百块大洋。那时,维持普通生活,每月不过两到三块大洋,雇个保姆只需两块,一般警察,最高收入也只八块大洋而已。因二伯的绝大部分收入都贴补家用,使家中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
由于至孝,他直到三十岁尚未成婚。祖父母当然着急,便为他做主,托亲戚给介绍。女方姓陶,师范学校毕业,当时在小学教书。因父亲去世得早,家中一直靠叔叔接济。她叔叔也并非一般人,与李烈钧是同僚,曾做到江西省省长,下野后又搞实业,是一家纱厂的董事长。而她哥哥也是留美回来的博士。两家门第还算相当,二伯回南昌后,旋即定下见面的日期。女方虽不是美女,长得也算文秀,言谈举止颇有教养,既然父母认为满意,二伯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而女方觉得,能找到这样少壮有为的大学生也不容易。趁二伯回家探亲,两人频繁见面,等二伯走时两人已经同行,女方遂成为我的二娘。
对大家庭,二伯最是劳苦功高,对父亲更是恩重如山。父亲能读完大学,完全靠他供养。抗战中,父亲失业找不到工作,也曾得他接济。长兄如父,这话对父亲来说一点不错。
我们一家到北京后,更是得到二伯一家很大的帮助。
刚来北京不久,在我家干活的阿姨便突然撂了挑子。雪上加霜,当晚我们三个孩子同时发起了高烧。连夜到医院看医生,诊断为传染病腮腺炎。母亲一来好强,二来在单位立足未稳,不愿也不敢请假。
当时,二伯家住南河沿,离我家不远。二娘已经退休,堂哥在校住读,家里又有保姆,父亲遂跟二伯打了招呼,第二天一早就把我们全都送了过去。
开初的两天,我们发烧发得糊里糊涂,全都躺在床上,并不记得吃了什么喝过什么,只记得两腮涂满黏糊糊的中药。三个孩子中我的体质最好,是第一个退烧的。发烧的我特别乖,烧一退就躺不住了,开始满屋子乱跑。二伯天天上班,晚上回来吃过饭后,手里拿张报纸,不时抬起头来,看着我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孩子。二娘就不同了,她对我们并不殷勤,但非常尽责,不停招呼保姆做这做那地照顾我们。可她有洁癖,生怕我的不安分将屋子弄乱或将东西打破,总紧张地盯住我瞧。
因为经济条件一直很好,她非常讲究吃喝。不只会吃,还有一套出色的烹饪手艺,阳台上挂满自己做的香肠、腊肉之类。或许因家中人少,或许因日子过得细,二娘每顿饭虽保证四菜一汤,可均为小盘小碟。由于我的病基本痊愈,胃口大开,馋性又充分发挥出来了。那些精美的饭菜使我愈吃愈想吃,尤其那一小碟蒸香肠,根本不够塞我的牙缝儿。我的吃相一定相当难看,否则,二娘不会皱紧眉头,一脸严肃。
记得临离二伯家的那天晚饭后,我站在阳台上不忍离去,围着晾晒的香肠不停兜圈圈,一面忍住就要流下的口水,一面抬头对二娘说,你家的香肠真好吃!说完,就要用手去够。
二娘慌忙跑过来说,不要用手抓,不卫生!
她的脸色是否好看我没理会,但来接我们的母亲却特别在意,她跑过来,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两下。我没哭,挨打我向来不哭,除非觉得委屈。我知道自己错了,不该馋到穷凶极恶,使母亲脸上无光。
不久,咪咪和黑皮也痊愈了。咪咪继续读书,并继续做她流泪不止的林妹妹。黑皮还不到三岁,没有托儿所肯接收。父亲只好厚着面皮,每日上班带着他,继续将他放到机关附近的二伯家中。二伯一直待父亲很好,二娘心中尽管不那么乐意,到底知书达理,懂得长嫂若母的道理,因此,从没说过任何难听的话。
后来,不迎自来的小妹出生了。三个孩子已经够多,母亲的娘家负担又重,除了外婆,还有八姨需要照顾。这回多添一张嘴,经济上自然更加困难。她曾几次想把小妹送人。可送给外人,当然不如送给亲戚。她觉得二伯家经济宽裕,小妹去后肯定不会受屈,便抱着小妹,几次去二伯家串门,请求二娘收养,二娘却总将话头岔开。这是个整洁到几乎病态的妇人,从来不曾喜欢过小孩儿。当初,公婆的意旨违逆不得,她是捏着鼻子才过继了抟哥。如今,已没了老人的管束,她自然不会将枷锁主动套在自己脖子上了。
由于在铁道部工作,二伯以近六十的年龄,不辞劳苦,常年到各地奔走出差,特别是经常到冰天雪地的东北。从未听他抱怨过,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大约因为任劳任怨吧,他在五十年代中后期曾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受到过毛泽东主席的接见。记得被接见后不久,他曾拿着被接见的照片到过我家,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将一米多长的照片展开,指着后排一个模糊的人影对我们说,那就是我!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也没能认出那是二伯。虽然我没有激动地扑过去,握那只与老人家握过的手,但心中仍是万分羡慕。毕竟,他亲眼见到了伟大领袖并跟他握过手啊!
时过不久,被我羡慕的二伯突然被从铁道部调离,去到包头铁道部附属的中专教书。以高龄离开首都北京,去到边远的内蒙古,二伯、二娘心中肯定不会乐意,可那时组织的需要就是你的需要,也不会告诉你任何理由。没听二老抱怨过,但他们从此离开了北京。好在抟哥已考入清华大学,不用跟他们一起走。多年后,我向父亲问起二伯调离的原因,他说,当然是因为二伯的家庭出身与自身历史不那么干净。
再以后,就只有二伯出差我们才能见面。困难时期,我特别盼他常到北京来。每次他来,都要带我们孩子到比较大的饭店打牙祭。由于家里生活不富裕,我的记忆中,也许父母就没有带我们下过馆子。我或许是井底之蛙,才觉得二伯每次带我们去的都是高级饭店吧?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到南河沿的欧美饭店。那时该饭店似乎在全国政协所属的文化俱乐部内,饭菜中西兼顾。小妹那时尚小,二伯是带我们三个大孩子去的。他点了一大桌子菜,让我们敞开了吃。
咪咪与黑皮全都继承了父亲冷漠而内向的性格,默默地只是低头吃。那时的我心理上尚未遭受任何挫折,有点浑不论,话特别多。而困难时期,人对饥饿的恐惧犹如传染病,传染到我这从小的馋嘴身上,看见好吃的就像饿狼扑食。席间,我一面贪婪地咀嚼,一面不停在说,就属我的嘴动得欢。二伯笑眯眯地望着我,给我讲哪道菜配什么吃才最地道。他还亲自为我夹了一大块烤蹄膀,看我立刻要往嘴里塞的贪婪像,他急忙制止,先别忙吃!要沾着椒盐才有味道。
果真,加了作料之后的蹄膀肉,我感觉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夹了一块又一块,最后,简直要从胃里冒出来了。
二伯最后一次来,是困难时期过去不久的1962年,他来北京出差,顺便和父亲商量退休事宜。回去后,他就要办退休手续了,却拿不定主意,是回南昌老家好,还是去找已经分到山东工作的抟哥好?二伯对我们孩子很热情,可在父亲面前却端着兄长的架子;而父亲不善言辞,从不曾主动表达对哥哥的感情。那时,健在和尚保持联系的就他们两兄弟了,一种无法言传的感情应该埋于内心甚至在骨头深处,所以,这次遇见大事了,也只能他们两人商量。商议的结果是南昌气候太坏,还是到山东好。
临走,他请我们四个孩子去北海玩,顺便到坊膳吃了一顿。他拿着菜单点了坊膳的几道代表菜,抬起头对我们说,坊膳的小吃最有名,特别是那道肉末夹烧饼,不可不吃,否则白来一趟!
那天,我当然又没让自己的嘴和肚皮闲着。和二伯边吃边聊,他甚至对我讲起自己的中学时代,说除了国文,他所学的课本一律是英文的,和现在不同。还说,少年时他和我一样,特别喜欢文学,曾经立志搞文学,甚至考上过北京大学中文系。只因家境所迫,才忍痛放弃……我问他最喜欢唐代的哪位诗人,他回答是杜甫。这使我不免失望,因为我崇拜的是李白,总觉杜诗太工整、太缺乏浪漫色彩,我甚至还和他辩论了几句。二伯不恼,反而看着我笑得眼睛迷成了一道缝,不住夸我聪明。看来,二伯很赏识我。
但从二伯走后,我就把他丢在了脑后,所记住的,不过是他请我吃过的那些好东西。
不久,二伯举家迁往山东。期间,在兖州拖拉机厂工作的抟哥曾几次来出差,说他们那里虽是小地方,可比包头强多了,东西也便宜,二老的生活还习惯。父亲听了这话很是安心。
“文革”中,我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当然更无暇顾及二伯他们,一时与山东方面断了联系。因我四川的表姐做了抟哥的妻子,后来,我们从南京四姨处辗转得知,抟哥被整得很厉害,头上戴了一大堆帽子,甚至连退休的二伯也受牵连,被搞出历史问题,打成历史反革命……
我问父亲,二伯不一直是工程师吗,搞技术的,跟你不一样,怎么成了历史反革命呢?
父亲转着脖子望了望四周,见没有旁人,脸上立刻现一副无奈表情,两臂一摊,压低声音说,唉,他当初做学监搞糟啦!又加入过国民党……
好好一个搞技术的,为什么要加入国民党?那时,在我的观念中,凡是加入国民党的都不是好人。然而,我对二伯的感情却有些矛盾。看来,吃他的糖衣炮弹吃多了。
1967年底,我到内蒙古插队,热中于与天、与地、与人奋斗,也没忘了谈情说爱,别说二伯,就是父母也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五年后,我带着满心的伤痛回到北京。听孤身一人在京的母亲说起,二伯已于1969年72岁时离世。他得的是脑溢血。原因是听说了平反的好消息,高兴的喝下几两白酒庆贺,当晚,便因兴奋过度不治而亡。
还是二伯生前,黑皮在河南干校劳动,回京探亲返回时,曾去山东看望过二伯。他当时已七十岁,正戴着帽子劳动锻炼,每日的活计是扛铁轨。二伯倒很乐观,还请黑皮喝啤酒,边喝边乐呵呵地说,看来,人没有吃不了的苦。你看,我不是还能扛得动铁轨吗!
经历过人生挫折的我,这时已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是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来划分的。听说了二伯遭遇的那一刻,我心中似乎有一点在隐隐作痛。耳畔不由响起二伯豁达、开朗的笑声,他摇头晃脑地对我吟颂着杜甫《春望》中的名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然后,得意地对我说,你们只知道背诗,根本不会吟颂,而好诗是要吟颂才有韵味的!
二伯终究没能等到春天的到来。如今,二娘也已经去世多年。他们的魂魄早已飞远,远得我根本捕捉不到。在我的记忆中,仿佛只剩下椒盐沾蹄膀的肉香,烧饼夹肉末的滋味,还有二娘亲手灌制的香肠……我无法接近那一代人的灵魂与文化,甚至和在山东的抟哥也很疏远与隔膜。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6 15:12:40

在原创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被“绑架”到这里来了。一个蹩脚的票友在这里唱独角戏,是不是很尴尬啊!希望玉们赶紧上来,把我这破砖烂瓦赶紧埋上。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6 15:31:39

抟哥(二伯的继子):抟哥毕业于1958年。清华时期,他属于校园中的白马王子,人机灵、长得又帅、学习成绩也不错……这些都不是主要的,而是他的乒乓球打得特别好,校队的主力队员之一。记得他曾给我们看过一张他正挥拍抽球的照片,真是英姿勃发啊!这样的小伙子追求他的姑娘肯定不少。巧得很,二娘的侄女也在清华上学。她的意思是亲上做亲,让她的侄女与抟哥配对。尽管两家的老人竭力撮合,抟哥他们却彼此瞧不上。抟哥认为表姐太骄傲,表姐觉得表弟整日手握球拍不务正业。
不知是否抟哥的眼太高了,直到大学毕业个人问题尚未解决。等分配到兖州,找对象就有些难了,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有人给介绍了位青岛美女,两人都很满意,可女方提出,必须要抟哥调往青岛,方能成就婚姻。当时,抟哥在拖拉机厂正受重用,已升为技术研究室副主任了。为了党的事业,只能舍弃这段姻缘。
抟哥到北京出差,说起这段往事,似有无限遗憾。热心肠的母亲一贯喜好牵红线。此时,她想起了成都的外甥女——我二姨的三女儿。表姐高中毕业,正做着某企业的会计,尚未婚配。如今的抟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不再要求学历。看过表姐的照片,他认为比较满意,就由母亲写信介绍,他们开始通信。以后,抟哥又去成都出过几次差。不久,这条红线就算牵成了。两人结婚之后,表姐调往兖州从北京路过,在我家住过几天。表姐甚至比相片上还漂亮,人老实本分,只是不够聪明。大院儿里的人都夸表姐长得好,这使母亲与抟哥很有面子。
从此,抟哥夫妻与二老在小城过起了安静日子。抟哥在1965年已做到研究室主任,并育有两个儿子,可谓年轻有为,事业生活两顺,风景正好。
但“文革”开始了。抟哥被指为当权派的大红人,“黑线人物”,“黑干将”等等……写检查、被批斗,甚至戴着漫天飞的诸多帽子游街。其中一条罪状尤其令人哭笑不得。因他大学毕业时将名字改为逸冰,而大儿子的名字叫“小冰”,就指他不满现实,心理阴暗,甚至准备让儿子继承反革命事业,可见用心之恶毒。
事后回忆起来,不过是场闹剧,可身临其境六七个年头,就如同在漫长的炼狱中受煎熬了。抟哥比二伯幸运,他毕竟熬了过来。“文革”后,对他这样毕业于名牌大学的知识分子很是重视,他甚至做到了拖拉机厂的业务副厂长。只是,他从此仿佛看开了,对工作不再那么认真。到北京时,他对父亲与我们讲,我这个厂长也就是混,过得去就行了!
闲暇时间,他很少帮表姐做家务,对孩子的教育也十分荒疏,完全热中在研究棋谱上,醉心于与邻人对弈象棋。他曾得意地说过,偌大一个场区,甚至整个地区,能下过他的没有几人。
他的两个儿子或许缺乏言传身教,或许智力欠佳,都没能考取大学。其中一个只读完高中,便无法继续,只能靠他的关系在厂里当工人。只有“文革”中出生的女儿念到大专,后来在地区银行成为干部。不过抟哥很知足,并不以两个儿子是工人为耻,认为做知识分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到目前为止,抟哥与表姐已退休多年,按说该安享晚年了。可几年前听说,晚年的抟哥竟然得了精神病,性格活泼的他变得不言不语。表姐只好带他去成都散心,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抟哥的表现非常古怪,虽然不说话,但还是爱和别人下棋,只要摆好了棋子,他便和正常人一般无二,而且棋艺极高,少有败绩。
我常常感到不解,这个家族并没有精神病的遗传基因,为何到了这一代有这么多精神病人?这已是我所知道的第三个精神病人,我姐姐和小妹都得了这种令人生畏的病,而我可怜的姐姐咪咪已自行了断了自己。
我愿抟哥千万别走咪咪的路,甚至只要活着就好。然而,痊愈的希望也许微乎其微。看来,极有禀赋的抟哥会一直活在他的内心世界之中了。至于他的内心世界究竟有什么死结,恐怕和他做了一辈子夫妻的表姐也不了解。莫非只有死的象棋才能够了解活人吗?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7 20:47:51

三伯(名不祥):我一直对父亲是否有过一个三哥很模糊,因为以前从未听他说起过。只知道我有个堂哥,小名唤做疤子。既然是堂哥,那一定是他哥哥的儿子了,至于是第几位哥哥,我没有问过。因为,除了二伯,他的那些哥哥,我一个都没见过,没有感情,自然没兴趣去打听。
直到九十年代,他才对我说起他有一个三哥,我有过一位三伯,而三伯就是疤子的爸爸。同外祖父一样,我的三伯死于非命,是个被镇压的“伪乡长”。
据父亲说,三伯从小就不愿读书,天天在学堂调皮捣蛋。祖父气得经常拿竹板子抽他,间或罚他下跪,却终是无用。而婆婆却一味地好脾气,最多叨叨他两句。不争气的三伯勉强读到初中毕业,便再也读不下去,只好被送到点心、糖果铺学徒。书香门第,家中冷不防出个穿短褂儿的,谁看着都刺心刺眼。只好挤出钱来,为他开了个茶叶店,由大伯帮他管账。就这样,他好歹也算穿起了长袍。
三伯的茶叶店像一般的店铺一样,门前挂一方匾额,上书“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但也像通常的店铺,实际上货既不真价也不实。
父亲曾在店里帮过一阵忙。他发现,店里的茶叶以次充好,甚至拿劣等货去糊弄顾客,将次等茶叶与上等茶叶混在一起出售。冲泡过的茶叶俗称“回龙汤”,偶尔甚至将“回龙汤”也掺进新茶中卖。当然,并不是三伯独此一家这样行事,小茶叶铺全都一样。
那时,南昌有家名气很大的茶叶商铺,名为“信茂号”,它的茶叶质量好,自然价位也高。于是,不少商贩都到三哥的茶叶店买茶叶,再贴上“信茂号”的标签去卖。父亲记得,他在三伯店里帮忙时,曾看到不少“信茂号”的标签就地摊放。原来假冒伪劣损害名牌商标的行为从来就有,为了低成本多赚钱,将信誉一脚踢到阴沟里。
弄虚作假实乃鼠目寸光,到头来害己害人不能长久。店铺开了一年有余,三伯的茶叶铺不但没赚到钱,反而将本钱赔去不少。 家人觉得他不是块有出息的料,却看好父亲,想要父亲继续经营。而父亲根本瞧不起小商小贩,坚决不干。无奈之下,也只好赔钱将铺面让予外人。
那以后,三伯就一直打混。好在生活在大家庭里,有本事的出力,没本事的张嘴吃饭,有家长在,便谁也不敢有意见及生事。不但有他的饭吃,还给他娶了一房老婆。和大伯一样,没本事又没文凭,只好到乡下找了个不识字的,生下一儿一女,继续靠祖父生活。
抗日战争爆发后,三伯一家自然随大家庭逃难,回转老家遂川。混不下去的三伯此时却咸鱼翻身,在乡里如鱼得水起来,不久竟做起了乡长,还置了些田产。期间三娘病逝,又续娶过一房。
胜利后父亲去接婆婆,见到了一别多年的三伯。这回,做哥哥的总算不靠有学问的吃饭了。他很热情,想要招待一下久别的弟弟。可贫困的乡村生活毕竟与城市差别太大,安石村甚至连猪肉也没得卖,至于鸡鸭和山珍海味就只能在梦中去寻了。为菜里能多少放点猪肉,三伯只有赶往几十里以外的高坪镇买。若大的镇子也不是每天都有肉卖,逢到赶集的日子才有。山区没有现代化交通工具,唯一可以代步的只有骑马。一般家庭没有,因三伯是乡长,才有一匹马的待遇。父亲在安石盘恒的时日也骑过几次马,那算三伯对他的款待。
父亲带婆婆回南昌时,曾力劝大家同他一起走,三伯却说,你带着妈和疤子走吧!给疤子在城里找所好学校,比在安石鬼混强!我和你三嫂不走,城里不是我们能混的!
回南昌后,疤子哥哥曾跟我们一起生活过几年。我由于小,对他无甚印象,就连他头上是否有疤也搞不清楚。当时时兴给男孩子起难听的小名儿,以为这样便能顺利长大。返城后的父亲也确实给疤子找了所学校,并殷切希望他能上进。
长大后,曾多次听母亲遗憾地说起,真不该让没娘的疤子回老家受罪!可他就是不好好读书,没办法!
据说,疤子哥跟他父亲一样,也不是念书的材料,学习成绩一直很糟。特别是解放初期,大人们自身难保,更没人去管束他了。他便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四处打混,只读到初一就读不下去。母亲历来不怎么管孩子,可看他这么不争气,曾气得好几次让他跪在地上思过。
解放不久,三伯由于在遂川呆不下去,曾来南昌与我们同住。当时,家中已有十几口人,父亲失业,只母亲有一份数量不多的“俘虏费”,困窘可想而知。后来父亲要到北京学习,弟弟一走,他当然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便提出带读不下书去的疤子回转故里。此一去凶多吉少,三伯不会不知道。但最大的凶就是吃不上饭。我们的饭已不够吃,只能天天喝稀饭了,若他们父子再来分一杯羹,我们几个小孩就更要挨饿。他主动提出要走,大娘、母亲也没有强留。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可以预见的毁灭。
那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三伯和堂哥疤子。不记得他们抱过或摸过我没有,更不记得他们胖抑或是瘦。婆婆刚刚去世,弟兄们远在他乡,大家都前途未卜,特别是腹中空空,想来是没有心肠和体力关心我这做小辈的。
三伯的结局只有被镇压一途,革命群众杀的当然是反革命,至于他是不是像《白毛女》中的黄世仁般作恶,我们全不知情。
不过,他的两个儿女当时尚未成年,肯定没做过任何恶事,下场却并不乐观。
疤子由于是镇反子弟,自然逢到运动便要挨整。不停地被肃整,整得一辈子婚都没有结成,如今还是光棍一条。他来信说,曾经搞过一个,由于对方是贫农子女,乡里不同意两人结婚,女方一气之下,竟上吊自尽了。
没见过面的堂姐,也就是疤子的姐姐,刚解放时不识时务地与一基层干部搞对象。人家出身好,又是干部,她当然属于腐蚀拉拢。清算批斗之下,男方为前途计,只好与她划清界限。堂姐的眼前漆黑一片。在一个同样漆黑的夜里,她也在绝望中上吊。
不知道后来的三娘是怎么死的,大约是死于改造过程?父亲连亲哥哥都不怎么关心,对于这个粗人嫂嫂自然更为淡漠。
2003年的一天,我吃惊地从父亲口中得知,当年,父亲到遂川发展“小民革”组织,第一个发展的竟是三伯,并曾动员他贡献过手枪两三枝,弹药若干,统统交给了江西地下党。原来,三伯也曾靠拢过地下党,加入过进步组织!
父亲还对我说,解放后,民革省委组织曾指责遂川地下组织不纯,父亲把不够资格加入“小民革”的人,也拉入了组织之内。在该省委组织的眼中,加入者必须是中上层人士方可。而一个小小的乡长,他只有当反革命的资格,用自己捐的枪砸向自己的脑壳,想革命是万万没有资格也不配的。难道革命也分三六九等,须越反动才有资格反戈一击?
但父亲一直不大瞧得起这个哥哥,因为他读书不好,属于打流一类的人物。所以,提起他的死,到现在也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无法进入父亲的内心,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这样想。也许,以他一贯冷酷的性格,对人极少同情,哪怕是亲哥哥也会如此?然而,血管里流的毕竟是相同的血,冷漠或许是一种掩盖。否则,他不会事隔多年之后,在环境允许的前提下,终于对我讲出实情。
父亲的内心肯定有某种内疚与不安。他没照料好疤子的学业,更没能将疤子留在身边,致使三伯唯一的儿子一生困苦潦倒。而当年,就是靠着三伯资助,抗战后的一段时间内,他才能维持婆婆与他自己的正常生活。因此,自从与疤子有联系后,多年来,他一直坚持在年节给疤子寄些钱与衣物去。
疤子那时已然六十多岁,一身是病,父亲也已九十余岁,来日无多。叔侄两人虽再也不可能见面,却终于能够互通音讯,这也该算一种迟到的补偿,一种残缺的温暖吧?

吴洪森 发表于 2010-2-7 23:14:27

被我绑架来做了开创者了。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8 15:10:26

姑姑(张颜琴):姑姑和父亲相差四五岁,她是婆婆生的第七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而且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家人称她七妹。父亲与她排行靠得最近,又曾在一起上过中学,说是耳鬓厮磨并不为过。
姑姑的模样我已全然记不起来,可见过她的都说我长得像她,只是她的脸庞略圆些。我估计,我的脾气大约也该像她,好强、好面子又特别拧。否则,她也不会在姑父出事之后,毅然断绝与亲戚们的一切往来。听二娘和母亲叨唠过,二伯和高哥哥都曾给她寄过钱去,父亲从革大毕业分配工作后,也给她邮过钱,却都被她悉数退回,竟连一个字也不曾写给她的亲哥哥与侄子。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又是最小的一个,哥哥们想来是最疼惜她的。可是,就在她主动断绝了和哥哥们的来往之后,哥哥们也就默认了她的决定。
姑姑的为人我仅从二娘及母亲口中了解到一星半点。她们曾对我说过,姑姑像婆婆,脾气好,从不生事,对几个嫂嫂都很客气懂理,对人也大方。因为一直做太太,丈夫能干又会经营生意,家里经济条件好,从不用为生计发愁,所以,她唯一的爱好就是打麻将牌。母亲回忆说,她家里什么都有,甚至连收音机都有!只是到你姑父出事前后,家里才困难的。当时没办法,她把一只进口旧手表二十几块钱卖给了我。我也是没办法,每天早起要上班,没表会迟到……
她们更多提到的是姑父。姑父叫姚鸣端(音同,字不一定对),一直在军界做事,为了多赚些外块,也搞些倒买倒卖的生意。军政人员却做生意,听着有些匪夷所思。细想想也不奇怪,要不怎么是末世呢!
她们还往往强调是姑父害了姑姑,他胆子太大又莽撞,所以最终被关进监狱,以至下落不明……
中年之后,我一直好奇于姑姑那决绝的个性,曾多次问过父亲,却始终不得其解。他不怎么谈他的妹妹,却说起大人们屡次提到的姑父。看来,那一代的女人只能完全依附于男人,荣则荣,辱则辱了。
原来,抗战之后,父亲与姑父的命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可几十年来,姑父的人不但蒸发,甚至从与他休戚相关的表哥口中也蒸发了。命运啊,有时显得特别冷酷。
父亲告诉我,姑姑毕业于南昌女子师范学校,这在当时也算受过比较好的教育了。但她像当时大多数女人一样,没有出去工作,二十岁时便嫁作他人妇,从此在家做起了太太。
抗战时期,父亲曾有几年不曾回过南昌,姑姑就是那时成婚的,他甚至没能赶回去参加婚礼。他那次赶回南昌是因为祖父病重。印象中,妹妹一直是个扎一条辫子、非常娇气的小姑娘。而此时,站在面前的已是一位保养得很好,风姿绰约的少妇,并有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儿。
姑父是父亲舅舅的儿子,属于姑表兄弟。小时到外婆家,他们两人经常一起玩耍,感情甚笃。姑父高大、英俊,与姑姑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不仅风流倜傥,还练就一手好书法,性格也活泼热情,从小便好广交朋友。因为讨人喜欢,婆婆经常把他接到家里来玩儿。他与姑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而家里大人也很赞同这门亲事,可说是桩两好的姻缘。姑父从上海暨南大学毕业,刚一毕业,即与姑姑成婚。他学的是教育,却未去执教鞭,而是投入军界。
那时,姑父在省保安处工作,职务是少校科员。由于人能干又活络,经济上一直比较宽余。抗战时期,一般家庭的生活都颇为艰苦,但姑姑跟他基本没吃到苦,家里似乎样样不缺。由于工作关系,抗战时期,姑父一直跟随流亡的江西省政府跑,曾到过吉安、太和等地。姑姑不愿与姑父分离,所以没有跟家人一起逃难,一直跟随夫君左右。
以后,父亲去了大西北,从此与他们失去联络。直到胜利后返回南昌才得以见面。
抗战胜利了,父亲等来的是失业,很长时间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使他对国民党政权非常不满。在同学的动员下,他脱离了国民党,于1946年加入民社党。
此时的姑父在江西军管区工作,已是保安处的上校科长,不愁衣食,有一定的职权。但是,姑父有正义感,且是位热血沸腾的男子汉,他也认为再跟腐败透顶的国民党走绝无出路。因此,在父亲为民社党招兵买马时,他很痛快地便由父亲介绍加入其中。
1947年底,民社党逐渐向国民党政府靠拢,这引起父亲和姑父的失望与不满。在父亲一位进步同学的引导下,他们同时参加了“小民革”组织。以后,两人又积极参加民主运动。其中,父亲做的不少工作,大都利用姑父的便利身份做掩护,有些情报也只有通过姑父才能顺利传递。总之,在解放战争期间,父亲为地下党做的一些工作全都离不开姑父,两人的命运像横过来的阿拉伯数字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一解放,姑父的上校自然做不成了,他觉得自己对革命多少有些贡献,也从未想过跟国民党去台湾。
刚解放的南昌很乱,为了生计,他一门心思想做生意。他的血液中肯定有不安分因素,一拍脑袋竟搞起了实业,并撺掇父亲与他一起做。父亲当时手头颇紧,抠巴巴挤出一百块大洋算做投资。姑父又找来几位投资人,终于开起了麻袋厂。一直以来,姑父的所谓生意,不过是倒买倒卖,对做实业经验全无,那些投资人更属门外汉。麻袋厂开工仅几个月就关张倒闭,成为了镜中花水中月,一分钱都没挣下,本钱也全部泡汤。
1950年,正在父亲没人答理的时节,姑父由于人活络,江西民革已经打算要他去上班了,他却跑到北京去找工作。人生地不熟自然不会有满意的工作在等他,又因为思念姑姑和孩子,他只呆了几天就往家里赶。可等他回到南昌,那位置早已被别人填上。
不久,父亲为了找出路,决定到北京革大学习,姑父却不愿意同往。他不去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到革大学习不发工资,父亲尚有母亲这个后盾,可以帮助养家活口,而姑姑没有工作,三个孩子一个大人都靠他养活。
没去学习的姑父下场颇惨。
父亲去北京时,姑父正与一姓李的合伙做米行生意。他向来爱把别人视为朋友,对这姓李的当然也不例外。姑父对他信任非常,钱款上的事任由他一人打理。其时,刚好接了一单大生意,是给公家收购稻谷并脱粒,预付钱款已经到帐。一天,他突然发现姓李的没了踪影,然后便听说那是个特务,已夹带所有现款逃往台湾去了。他顿时傻了眼,国家的钱没了,这可是犯大罪的事情啊!此时,他想到了经济条件宽余的二伯,想向他借些钱来填补亏空。没与姑姑打招呼,他便一人跑到北京。他不敢去找父亲,知道父亲向来谨小慎微而且两手空空。不巧,二伯刚好去外地出差,只有二娘在家。二娘一听钱的数目吓坏了,对他说,这么多钱上哪里去找啊!我看你还是回去自首吧!
不知是个性使然还是一时糊涂,绝望中的他觉得坐以待毙不如脚底抹油,这回他真打算跑了。可没能跑多远,就落入天罗地网,被抓回了南昌。在亏空公款的前提下,他曾参加民主运动的历史当然忽略不计,而成为不折不扣的反革命,一惯与共产党为敌的反动军人。因此,他虽然没有捞到一纹钱,却是与姓李的合伙贪污公款的大罪犯,还是个历史反革命,理当判以重刑。究竟判了多少年,亲戚们不清楚。那是1951年,以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多年后听说,姑姑曾到监狱打听,说是人已经放出来了。可人毕竟不是空气,到底蒸发到哪里去了?没人敢细打听。姑父最后是死于监狱,还是放出来后死的,亦或是没脸再见家人,远走他乡?这已经永远成为一个迷团。
自从姑父出事,姑姑便斩断了与亲戚的一切往来。
不知道姑姑和她的孩子们那些年是怎么活的,但政府一定不会叫她去工作,这样的人是决不可信任的。总之,姑父从地球上消失不久,姑姑就被自己和哥哥们主动埋在了远方的迷雾中。
父亲与姑姑恢复联系是在晚年,双方都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二伯早在“文革”中迫害致死。姑姑在信中对唯一健在的哥哥谈到自己与晚辈的近况,对于姑父和过去却绝口不提。恢复通信后的父亲可能由于内疚,曾在年节给姑姑寄过几回钱去,却又被姑姑悉数退回。她说自己年岁已大,花不了什么钱,主要知道远方的亲人活着便好。
姑姑也提到儿女的近况。我大表姐十八岁嫁给了一个工人,自己也一直当工人直到退休。中间那个儿子也早早就成为学徒工,已是资格很老的工人师傅。被送人的小女儿蓝蓝已与她恢复联络,目前在广东退休了。总听母亲说起,蓝蓝长得很漂亮,是代替我被送人的。这就是说,从第三辈起,姑姑的后代改变了成分,成为了工人阶级。仿佛心有不甘,在姑姑离世前的最后一封信中,她说,张家也算世代书香门第,可第三代(她指的是儿子)竟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所以,希望就放在黑皮儿子的身上了……后来,我侄子总算考上了一所大学,虽不是名牌,总不致使九泉下的姑姑失望了。
从姑父出事起,姑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连一面都没有。而之前,即使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他们分开的时间至多不过月余。父亲和母亲都说,她们夫妇情爱甚笃,姑父这人过于活络,才把自己和姑姑害了。父亲还说,若是姑父能活到现在,也会平反的,闹不好还能弄个离休,因为他毕竟也搞过民主运动。
讨论姑父的为人和可能的景遇已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与姑姑的感情一定是深挚到骨髓与血液里的,否则姑姑也不会从三十多岁就一直守寡,却一句怨言都没有。如今,她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在那个世界,她一定会见到深埋于心底又不敢在嘴里说思念的姑父了吧?

铁蛋 发表于 2010-2-8 17:56:13

家族史,是与生命贴得最近的,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9 19:45:24

谢谢铁蛋!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9 19:45:46

堂伯(张良莘):履历表中有社会关系一项,而有一人对父亲,乃至我们一家都有深刻影响,他是父亲三伯的长子,父亲称做八哥的堂哥。以当日的标准,无论是好或坏,社会关系最忌搞不清楚。而父亲的八哥,我这个堂伯,早年曾在黄浦军校就读,一直在国民党军队做军官。解放前夕,他带领全家去了台湾。而解放后有相当一段时间无法与台湾联络,他们的情况自然难搞清楚。所以,堂伯属于反动亦搞不清楚的一类,无论我们是否回避,都是政治生命中的一大污点。
父亲的履历表我当然不可能看到。但这个堂哥对他一生的走向实在重要,我料他是不敢向组织隐瞒的。我自己从来没在表上填写过堂伯,只出身“反动军政人员”就足够了,已被整得七荤八素。被整有没有堂伯的因素?不好说,我从未有幸看过自己的档案。
然而,我小妹从东北兵团辗转将户口调京之时,档案是由她自己带来带去的。由于封口不严,她曾偷偷启开看过。若认真追究起来,这应算她的违法或违纪行为,也该算管理档案人员的失职。可当时办户口的知青遍地都是,档案刹时变得轻如鸿毛,顾不过来了。开启之下,小妹吃惊地发现,这个从未见面、她不知道的堂伯,竟是她怎么努力改造思想和拼命干活也入不了团的障碍。她当然没有胆量篡改档案,但这事对她刺激颇深,多年后还心存余悸。
在运动一茬接一茬的年代,父亲的处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连亲妹妹都绝口不提,更不要说这位八哥了。因此,对他的事情,我一无所知。直到晚年,父亲谈起自己的往事,才简略地说到这个八哥。
堂伯名张良莘,又名建(有“健”一说)南 , 黄埔军校第一期第六队毕业后,从下等军官做起, 抗战时,父亲去投奔他时,堂伯已是甘肃省保安处处长,官职为中将,任官是少将。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拿中将薪水,实职为少将,属于坐冷板凳的一类。
父亲去大西北投奔堂伯,原本还是想做教员的。可是,一时却没有空位,他立足未稳,堂伯已接调令,将去西安赴任。不得已,堂伯只好把他介绍到保安团队特别党部,在军中做少校干事,属于文职人员。
当初,离开教员的职位出于拳拳爱国之心,曾慷慨激昂,想为抗战略尽绵薄之力。而此时的投笔从戎,则有几分无奈,实属生活所迫,解决吃饭问题。我曾问父亲,为什么不去投奔共产党?他回答,当时也曾隐约听说过有八路军办事处,知道有人去那里找出路。如今回忆起来,若真去了八路军办事处,当然是好事,可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共产党的主张离他毕竟有些遥远,他的亲戚、朋友绝大多数都在国民党,而那时的国民党政府属于正统……种种因素决定了他只能去投奔国民党。
靠堂伯的关系与人情,他在国民党军队从少校做到上校。但因性格清高孤傲,一直搞不好人事关系。
这点,倒挺像堂伯,性格决定命运。说起来,堂伯的资格不谓不老,仕途却不甚发达。有一件事最能说明其为人。当年做团长时,他曾在京沪路驻扎过。线路上除有正规军驻守,另有宪兵队在火车上负责安全检查等事宜。一天公休,他穿着便衣去坐火车,忘了带车票。宪兵对普通老百姓耀武扬威惯了,不知道这位是爷,见他拿不出车票,自然要难为他。平日里,他最瞧不起这些狐假虎威的宪兵。今日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团长大人不由勃然大怒。到底年轻气盛,下一趟乘车,他竟带领一连士兵,把为难他的宪兵抓下火车。其实,雷声大雨点小,主要还是以骂为主,只有个别忍不住的,骂激动了捎带着动过几下手。这一下闯了大祸,宪兵队将他告到宪兵司令部,进而上告蒋介石处。本来,蒋马上就要任命他为旅长了,知道他胡闹的情形后,便不顾师生情谊,立刻彻了他团长的职务。
官场犹如赛跑,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从此,他便和那些官场得意的同学拉开了距离。后来,他与上司汤恩伯、胡宗南等也没搞好关系,与同僚的关系处得并不融洽,因此,不像他的某些同班同学,位高爵显。他的官运只到中将为止,一直没能得到蒋介石的重用。
不仅工作上父亲得到堂伯扶持,就是婚姻上也是堂伯母介绍的。大西北地域偏僻,男多女少,父亲年龄已过三十五岁,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女人结婚。堂哥有两房太太,一房是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父亲称为八嫂,偏房是唱京戏出身的花旦。我的堂伯母正巧是四川人,当时在乐山老家表姐处避难。而她表姐也是母亲的表姐。于是由堂伯母牵线搭桥,成就了父亲与母亲的婚姻。
抗战胜利,父亲失去了工作。人之常情,走投无路时,便想起亲属中地位最高的。那时,堂伯正在徐州接收(可能就是黄埔档案所书的“第八战区日俘管理处中将处长”),他听说后便赶往那里,以图解决自己及家人的生计。
到得徐州,堂伯却已去南京述职。不日后返回,说自己被发表为上海师管区司令长官。他又满怀希望跟随堂伯一家来到上海。但军中的文职只有秘书一职,而师管区司令秘书的级别不过少校,对他这个曾经位至上校的人来说级别太低了。一时之间,堂伯又想不出妥善安置他的去处。他只有返回老家南昌再做打算一途。
父亲与堂伯一家终于分手,从此再未得过他的关照。父亲的三叔一直在南昌老家,堂伯以后回家省亲,两人仅匆匆见过。父亲那时已在地方从政。随着父亲加入民社党和参加小民革,俩人就成两股道上跑的车了。只临解放,父亲因怕国民党加害自己,曾在自己的三叔家躲过数天,而堂伯一家已飞往台湾去了。堂伯是否于1946年7月退役,父亲没对我谈起。
“文革”中,父亲曾对我说,自己的历史之所以复杂,一来受堂伯影响,进入过国民党军队;二来解放战争时期,自己曾是民社党骨干分子。
文革中,我听说小妹竟也受未曾谋面堂伯的牵累,再加种种其它原因,使我开始怨恨命运,其中之一便是怎么竟让我辈摊上这样一位堂伯!
世事沧桑,人的看法跟随世事在变。文革后数年,堂伯母与父亲恢复了联系。得知堂伯已去世多年。生前一直不得志,先在国民党军政部任职,后做“国防部”高参,还当过“国大代表”……都是闲差,没做具体工作。而堂伯母靠做股票,积攒了些钱,为自己和儿子置下了房产。与堂伯母的通信往来中,我发现父亲对她极为尊重。
曾几何时,我也不再以堂伯为耻,甚至有时还会向人吹嘘,我伯父是黄浦一期……由是引来啧啧赞叹,仿佛我沾了堂伯的仙气儿似的。
数年前,堂伯母也以九十多的高龄谢世。毕竟在海峡两岸,父亲不能送终,只发了两天呆而已。

近日翻出父亲的旧诗几首,其中有一首做于1980年,题目为《中秋怀在台亲友》:
   炎黄子孙总相亲,反帝抗日曾联心。
   何事海峡一湾水,隔绝无限旧时情。
父亲极不善于表达,感情从来深埋于心。见到此诗,才知晓他对在台堂伯父母的感情。细细想来,不以政见为准绳,而以人情为尺度,堂伯一家对我们,特别是对父亲恩惠有加。可叹的是,戴着有色眼镜的我们,竟无情地将人情过滤殆尽,所剩的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总在想划清界限。然而,这界限却永难划清。谁能滤清自己的血液,身体中携带的相同基因?

淡泊人生 发表于 2010-2-10 09:17:32

脸上曾经的刺字,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变脸为了金色,还仿佛身价倍增,不但不用回避,倒可到处炫耀了。“剥削阶级”变脸为“有产阶级”、“资本家”、甚至“知(知识)本家”……很有些个光荣意味在其内。而当年无限荣耀的“工人阶级”则大批下岗,或叫待业什么的,不知不觉失去了价值……
——这种对比,极具中国特色。很想看到,一个人在这两种角色中变幻的心路历程。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11 21:37:28

三、母亲的兄弟姐妹

不算小时候夭折的,母亲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可谓兄弟姐妹众多。如今,活着的只有六舅一人。
大舅是破产商人,阶级成分为城市贫民。解放前,母亲出道时曾在他的店里工作过,因与嫂子的关系没搞好,后来来往不多。
解放战争时期,三舅由于参加地下进步活动,神秘失踪,只留下寡舅母与一个表哥。寡舅母是母亲的中学同学,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只因外公被镇压,母亲怕连累他们,从此便有意减少了来往。
在写咪咪与母亲的文字中,我已经提到过二姨与四姨。
六舅的事有些特殊,八姨则是与我接触最多的,在这里只粗略地介绍这两位。

六舅胡思贤:几年前,四姨胡毅还是母亲娘家掌舵者的身份,脑筋十分清楚。她与母亲姐妹情深,每星期必煲一次电话粥。
当她听说六舅近年写过一篇文章,内容是纪念他家保姆的,说保姆把他的几个孩子带大,使他时时怀念,永难忘怀云云,四姨就有些生气。她在电话中说,保姆你纪念她是对的,可是,居然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使我们都成为被镇压的反革命子女,一辈子在政治上抬不起头来。多年来,你自己也饱受其害,在“文革”中挨斗、挨打,甚至子女也受牵连……几十年过去了,你就没有一点想法,没有一丝悔意?四姨平日最偏袒这位小弟,总为他说话,在八姨与六舅之间和稀泥,看来,这次真是恼了。
六舅可不是傻瓜,他从小聪颖,读书一直出类拔萃,又是幺儿,在家里自然最受宠爱。由于成绩优秀,他被保送到浙江大学。人往更高处奔是秉性,他自己又考取了西南联大的清华大学。因为有政治野心,不久转到了中央大学政治系。到他读大学时,家境已非常困难,一半靠家里东拼西凑,一半靠有钱子弟的接济。学政治外公是不赞成的,愿意他选择将来搞实业的科系。与他感情最好的四姨也反对他的转学转系,写信将他痛骂过一顿。
选择政治必须有靠山与背景,否则毕业即意味着失业。他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工作,只好写信给当时在台湾的少将表哥,请他在那里帮助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大约是为国民党某机关效力。工作了几年,积攒下一笔钱。表哥到大陆接家属,他又跟着回来了。
六舅是聪明人,当然有心计,知道家里困难,便将钱存在了我一个远方表姐那里。说这笔钱他以后准备结婚用,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告诉别人。表姐与他年纪差不多,从小有种青梅竹马的情份,只是由于辈分不同,不能逾距。
解放后,六舅在一所中学教书,收入也算不错。那时,八姨该上大学了。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留在成都,但每月要十块钱学费。八姨找到这个亲哥哥,想获得部分赞助,却被断然拒绝。不得已,八姨只好选择了东北免学费的一所大学。
外公出事后,知道消息的姐妹们立刻通知他,与他感情甚笃的四姨一连去了两信,动员他一定要想法子筹钱,无论如何都要挽救外公的性命,他却回答自己一分钱没有。
外公态度恶劣,又不能退押,抄家时抄出了鸟枪一枝。外公遂被升级为恶霸地主,下场只有枪毙。
八姨是外公最疼爱的小女儿,为了六舅不肯帮忙学费,更为了他对外公的见死不救,一生都不肯原谅他。
最终,母亲也从来北京的表姐那里了解到真相,得知他宁肯偷偷存钱以备结婚之用,却不愿出一个子儿叫深爱自己的父亲免死。知道真相后的她也常心中梗梗,但因她生性宽容,才没断绝与六舅的往来。只有四姨因为在成都和南京曾与他相处多年,觉得他有才,很快便原谅了这个弟弟并竭力为他开脱。
他的表现不仅于此。外公被枪毙后,他又给姐姐们分别写信,诓她们说,外婆被农民吊起来了,只因为他卖了金条,换回五十六元钱交给了农民,才使外婆免受皮肉之苦,叫她们立刻筹措资金寄来。
听说外婆被抓,母亲急得手足无措,几夜失眠。可我们刚来北京,立足未稳,几乎一贫如洗。
当时,不少银行的职工都申请困难补助。母亲不愿占公家的便宜,更怕人说三道四,就一直咬紧牙关。
收到六舅的信后,为救外婆,她实在无法可想,第一次向组织伸手,去工会借钱。还算顺利,领导批下来二十元钱。但钱还未到手,却引来有些同事的批判与奚落。有的说她立场有问题,有的说双职工缺钱装蒜插葱……听到这些议论,她的眼圈红了,不是怕立场出问题,眼泪恐怕当时就涌出眼眶。从小父母不疼,非打即骂,她甚至到了不想活、希望染上霍乱的地步,自己和父母有什么感情?可毕竟砸了骨头连着筋,生养自己一场,难道想法子挽救母亲也有错吗?
一赌气,她对组织表态说,这钱不借了。领导立刻找她谈话,划清界限是对的,也是必须的,但母亲你还得管!
就这样,她拿着沉甸甸的二十块钱寄给了外婆。
母亲平白受了一场辱,都因为六舅。
六舅曾来过北京一次,我与他相处了大约两小时。在这段时间内,只听他大吹特吹,不停在说自己的孩子如何有出息,并说爱看京戏。我给他弄了两张戏票,没有陪他去看。他对母亲说我挺懂事的,我却觉得他不懂事,否则,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外公去死呢?
直到如今,也没听说他有忏悔的意思,他大约认为自己当初的表现理所应当吧!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12 17:16:25

八姨淑萱: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八姨就从东北某所大学休学来到我家。二十多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眼睛大大的,长得没有母亲秀气,却也很精神。
听说由于不能适应东北的气候,她得了严重的妇女病。这一休学不知怎么就变成退学了,再也没回转东北。
八姨比母亲小十几岁,是外婆四十多岁生的最后一个孩子。为生孩子所累,外婆简直见不得这个最小的女儿,可外公却格外喜欢幺女。为了外婆打她,愤怒的外公有一次竟然揪住外婆的头发,往墙上撞,可见外公与八姨的感情之深。
外公被镇压后,面对革命形势,八姨并不敢发多大的牢骚,只是对六舅痛骂不止,说他太没良心。耳濡目染,我也就对六舅没有好印象。
八姨在我家逗留了几年,为我们这个家出过不少力。但每逢她的同学汪阿姨来我家串门后,都会引来母亲一阵叹息,你看人家多好!然后就怨八姨不能把学习坚持下来。
八姨是倔脾气,听了这话,一摔门出去了。母亲只有继续对我们孩子唠叨。
自从汪阿姨结婚,母亲就开始为八姨的个人问题着急,已经二十六岁过了,没有正式工作,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的街道已经开始负责分配工作,她的名字也在册登记。可好几拨人已陆续分配出去,却一直没将名额给她。刚开始,她和母亲都很乐观,还以为是街道舍不得她这个积极分子呢!只有父亲听了这话冷笑着“嗨”一声说,我看是政治上不过关吧?
工作不行,就先托人找对象吧。母亲一贯热中此道。
表姐到银行工作后,她立刻为表姐的终身大事四处求人。银行中一多半都是晋察冀来的老干部,很快给表姐介绍了一位三八式老干部。未来的表姐夫比她年长十岁,人长得不怎么样,在老家又有老婆孩子,表姐内心甚不满意。但她因吃药过敏造成耳聋,也只能凑合。
作为调干生,未来的表姐夫此时正在人民大学学习。他也是个热心肠,听了母亲的请求,陆续将身边好几位单身同学引到我家,目的就是让八姨与他们见面。这些人基本都是工农出身的干部,八姨与之交往过几天后,不是她嫌人家五大三粗或文化根基太差,就是人家说我外公属镇压地主,对她的出身不满意。走马灯似的,一个也没成功。
不久,表姐正式举行婚礼,是在公主坟的一家军人礼堂。婚礼上必有糖果吃,八姨就带我这小馋鬼去了。记得某首长主持婚礼讲话之后,接着便是跳交谊舞。有个长得挺帅气的小伙子,不停把八姨从我身边拉走,将她带进舞池。我当时忙于吃糖嚼苹果,根本顾不上注意他们谈些什么。
以后,那帅气的叔叔经常在我家出入,带八姨出去玩儿。刚开始,还有我这小电灯泡照着,再后来两个人出双入对,没我什么事儿了。叔叔脾气好,会说话,常常跟我开玩笑。甭看他年轻,竟也是三八式老干部。
大约三个月或半年后,恍惚间听说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叔叔的单位已经要来街道外调了。因那时的婚姻不仅是个人私事,特别是这些革命干部,他们的婚姻与革命大业密切相关,因此一定要慎重,必须经过组织审查与首肯方可登记。这一传统后来又普及到一般人,竟也延续多年,直到“文革”后才逐渐消亡。
差不多又过了十天,叔叔忽然从我家绝迹,八姨宣布跟他的关系吹灯拔蜡。在我懂事后,八姨才告诉我,就是因为外调,两人闹起了摩擦。她很不高兴,硬硬地对叔叔说,我父亲是镇压地主,我没向你隐瞒。调查,还不就查这事!你是不是为这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叔叔说,我是应当考虑……
他的话没讲完,八姨已经气炸了,既然你要考虑,那咱们就吹吧!说完掉头便走。
一桩好姻缘散了,事后八姨也有些后悔,有话好好说,自己的脾气不该那么倔。
高不成,低不就,八姨的个人问题一直难于在北京解决,正式工作也没有着落。女大不中留,这时,她在内蒙古工作的同学路过北京,听说了这情形,立刻给她介绍了个中专毕业生,在锡盟水利队工作。当时边疆正缺人,婚事只要定下,工作肯定没问题。
锡盟比长春偏僻落后多了,可八姨再也不能拖累负担沉重的姐姐。人到穷途末路,什么罪都愿意受。心理上能承受,身体上也就真能承受,人的承受力是很难界定的。
八姨跟着我叫做刘叔叔的人走了。她在东北吃不了苦,到了更苦的内蒙古却终于安居下来。
母亲内心是不愿八姨走的,但自己没本事,既不能给她安排工作,又不能给她找个合适的对象。长期下去,既耽误了她的前途,自己的负担又确实太沉重,她无法挽留她。
人算不如天算,八姨前脚儿走,后脚儿街道就通知给她安排了工作。那时,八姨刚结婚去内蒙古没几天。母亲气得想跺脚,可就是将脚跺碎,总不能将她与八姨夫拆开吧?
因为生气,母亲就骂六舅,当年若不是他舍不得掏五元钱,也不会今天让妹妹跑到边疆去受这份罪。
八姨对我和老公是有恩的。在老公蒙怨受屈的年代,她不怕受牵连,一直照顾他。若没有她在逆境中牵线搭桥,恐怕也没有我与老公的婚姻。
可能是边疆太苦的缘故,八姨不到七十岁就走在了母亲前头:一个跟头摔到地下,再没起来,据说是心肌梗塞。那时,八姨夫正因癌症在北京手术。大约一年后,八姨夫也跟着走了。
八姨走时,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只有媳妇。母亲活着时,一直为此伤心,于是又开始骂六舅,不是由于他,最小的妹妹能走在前头吗!我只能这样安慰母亲:好人进天堂不受罪,心里却如母亲般不能释怀。六舅名为思贤,行事却甚为不贤。过去,也只有母亲与六舅偶有联络。从母亲去世后,我与六舅就断了来往。但还是愿他能健康长寿,这一生挨整受批不少,活得也不容易。

逍遥亦南 发表于 2010-2-12 17:20:44

回淡泊人生:谢谢关注!这种心路历程,写起来就有点长了。只想把社会关系介绍一下,贴一张履历表而已。关于家族历史,拉拉杂杂,在真名过去也贴过一些。家父活到虚岁100,历经三个时代,大致一写,都是几十万字,在网上贴太长了。别说看得不耐烦,我若一章章贴都不耐烦。
较长时间没来真名了,原本是来逛一逛,问声好的。因此,向大家拜个早年,愿明天比今天好!身体健康!

周二中 发表于 2010-6-7 08:29:14

学习了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沉重的履历表(陆续添加)